作者:守柴炉
寢房內,響起了洪武大帝一字一句、彷彿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帶着滔天殺意的低吼:“張!飆——!”
轟!
只是一瞬間,整個寢房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冰塊。
老朱那聲飽含殺意的低吼在殿內迴盪,嚇得所有太監宮女、包括蔣瓛、雲明、太醫等人噗通跪倒,連頭都不敢抬。
詹徽更是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磚縫裏,手裏那根該死的火腿變得滾燙無比,彷彿下一刻皇帝就會下令連人帶火腿一起拖出去剁了。
只見老朱胸膛劇烈起伏,枯槁的手死死抓住龍榻邊緣,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
他死死盯着那根火腿,以及火腿上綁着的那份奏疏,眼神像是要噴出火來。
他自然知道張飆這樣做的目的,就是求死。
但張飆做的那些事,何嘗不是他期望做的事呢?
他爲什麼不殺張飆?不就是希望張飆當他的‘刀’嗎?
而現在,這把‘刀’正在發揮他的威力,開始挑破這大明的膿瘡。
“好好你個張飆.”
老朱的聲音因極致的憤怒而嘶啞扭曲:“真是咱的好臣子,真是送了一份.好大的賀禮啊!”
他猛地一揮手,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的猛獸咆哮:
“把那份奏疏!給咱取下來!咱倒要看看!這混賬東西還能放出什麼屁來!”
一個內侍連滾帶爬地上前,顫抖着解開紅繩,將那封皺巴巴、還沾着些許油漬的奏疏小心翼翼捧到御前。
老朱一把奪過,粗暴地展開。
紙張粗糙,字跡龍飛鳳舞,撲面而來一股瘋狂作死的氣息:
【哈哈哈哈!朱重八!我就知道你沒那麼容易死!元朝殺不掉你!陳友諒殺不掉你!滿朝豺狼虎豹殺不掉你!】
【朱元璋他!也殺不掉你!哈哈哈哈——!】
看到這兩句狂妄至極的話,老朱眼睛瞬間瞪得滾圓。
一股難以抑制的怒火,瞬間升騰起來。
緊接着,又是一段囂張至極的作死宣言:
【你不會以爲,我帶着這羣兄弟審計查賬,是當你的刀吧?幫你照亮大明的萬古黑夜?】
【我呸!我不過是跟你鬧騰了這麼久,一點好處都沒有!想帶着兄弟們在臨死前,痛痛快快的玩一次!】
【哦對了,順便讓你看看你的大明有多爛!】
接下來是一段詳細的報賬:
【今日對戶部、兵部、吏部、曹國公府、武定侯府等衙門及勳貴府邸,進行了初步的、友好的財務審計與廉政考察工作。】
【現將階段性成果如下:】
【一、共計追回各類貪墨贓款、拖欠薪資、違規所得,摺合白銀約計八萬七千六百五十四兩三錢。】
【現銀已入庫,就是我們的臨時庫房。物資已登記造冊。】
【二、發現並初步覈實大小蛀蟲共計一百零三隻。名單附後,你自己看着處理。】
【三、額外收穫:疑似官場潛規則、利益輸送鏈條若干。】
【如:某王爺與後宮某娘娘祕密家書一封,已暫扣;曹國公私人收藏《金瓶梅》插圖版一本,已沒收,防止其沉迷女色,荒廢公務。】
【四、本次審計行動,共計產生勞務費、交通費、餐飲費、工傷補償費、精神損失費等,合計需支付給我等白銀五千兩。】
【綜上所述,你還需支付我等:五千兩。】
【另外,八萬七千六百五十四兩三錢×1%的提成獎勵,算下來,你還得倒找我們三千七百六十五兩四錢三分。】
【看在咱們君臣一場的份上,零頭給您抹了,給三千兩就行。咱們大方。】
【哈哈哈,開個玩笑,我知道你肯定不會給。不過也無所謂,我們玩得開心就行。】
【再溫馨提示:賀禮火腿一條,取自曹國公府廚房,品質上乘,建議御膳房切片蒸食,佐以蒜泥,風味更佳。喫好喝好,才能更好地處理國事,揪出更多蛀蟲!】
【張飆,作死拜上!別無他求,只求速死——!!】
寂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寢房內,落針可聞。
只有老朱粗重得如同風箱般的喘息聲。
他臉上的暴怒、殺意、荒謬感、如同走馬燈般變幻不定。
最終,所有的情緒都化爲一種極度複雜的、難以形容的扭曲。
他死死盯着那奏疏上龍飛鳳舞、沾着油漬的字跡,彷彿要將每一個字都生吞活剝。
良久。
良久。
“呵呵呵哈哈哈.”
老朱忽然發出一陣低沉、沙啞、意味不明的笑聲。
笑聲越來越大,越來越癲狂,震得殿樑上的灰塵都簌簌落下。
跪在地上的詹徽嚇得魂飛魄散,以爲皇帝徹底氣瘋了。
蔣瓛等人也是頭皮發麻,冷汗浸透了後背。
突然,笑聲戛然而止。
“嘭——!”
老朱眼前一黑,直挺挺的倒了下去。
“皇上!皇上啊——!!”
太醫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上去,顫抖着手指去探鼻息,又慌忙掐人中,聲音帶着哭腔:“快!蔘湯!快啊!”
雲明等內侍手腳並用地爬起來,跌跌撞撞地去取蔘湯,撞翻了香爐,灑了一地香灰。
房內頓時瀰漫着一股混亂的、夾雜着藥味、油漬味和灰塵味的古怪氣息。
蔣瓛跪在原地,頭皮發麻,大腦一片空白。
張飆那廝竟把皇上氣暈了四次!?
還特麼是用這種方式!?
他彷彿已經看到了自己被盛怒下的老朱剝皮實草的慘狀。
詹徽更是癱軟在地,那根金華火腿滾落一旁,油光鋥亮的表皮沾滿了灰塵。
他面如死灰,身體抖得如同風中殘葉,腦子裏只有一個念頭。
完了!全完了!
那張飆瘋狂作死,爲何要拉上我詹徽墊背?!
皇上若有不測,我必被千刀萬剮啊.
他已經開始後悔,爲何要貪圖那一點點可能存在的‘簡在帝心’,答應替張飆轉呈這催命的東西。
第96章 四擊帝?!咱又被氣暈了!
“皇上!皇上您怎麼了?!”
被老朱暫時趕走的劉三吾與梅殷,聽到老朱寢房內的動靜,當即不顧一切的衝了進來。
入目所見,滿是混亂。
哭喊聲、腳步聲、器皿碰撞聲,全都交織在了一起。
“怎麼回事?怎麼會這樣?!”
梅殷環顧四周,迅速將目光鎖定在了蔣瓛身上,飛速問道:“蔣指揮使,本官需要一個解釋!?”
“梅駙馬,你就別在這添亂了.”
“什麼叫添亂!?是誰!?是誰把皇上氣暈的?!簡直豈有此理!大逆不道!罪無可設!”
劉三吾憤然地打斷了蔣瓛,隨後又將目光落在詹徽身上,睚眥欲裂地道:“詹徽!?是你嗎?!”
“不不不,不是我,是張飆!是他讓我轉呈的奏疏!我什麼都不知道.”
詹徽連連擺手,極力撇清自己與張飆的關係。
雖然他知道,跟劉三吾二人解釋沒用,但現在能做的,也只有這個了。
只見劉三吾眉頭大皺,追問道:“什麼奏疏?”
“就就是那個”
詹徽顫顫巍巍地指向掉在龍榻邊的奏疏。
劉三吾當即順着他的手指看去,然後三步並作兩步的撿起來。
忽然,一旁的梅殷提醒他道:
“劉學士!你這是做什麼?!這可是皇上才能看的奏疏?!”
“糊塗!”
劉三吾怒不可遏地道:“這是趾噬系淖镒C!”
聽到這話,梅殷當即一愣,隨後就見劉三吾猛然翻開奏疏。
轟隆!
只是看一眼,他就知道自己死定了!
他的手在抖,紙張嘩嘩作響。
他臉上的表情從怒不可遏,到震驚,到荒謬,再到一種極致的、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扭曲。
朱元璋殺不了朱重八?
八萬七千多兩?
一百多個蛀蟲?
王爺和後宮的祕密書信?
勞務費?餐飲費?工傷補償費?!
最後算下來,朝廷還欠他們三千兩?!
瘋了!
這個世界徹底瘋了!
這個張飆,根本不是臣子!
是祖宗!是來討債的活祖宗!
他居然在一天之內.挖出了這麼多爛賬?抓出了這麼多蛀蟲?還弄來了八萬多兩銀子?!
這原本應該是天大的功勞!
足以封爵的重功!
可是這方式!這態度!這瘋狂的作死!
劉三吾感覺自己的太陽穴突突直跳,腦子快要炸開!
而這時,一旁的梅殷忍不住好奇的道:“劉學士,這奏疏上是什麼大逆不道的內容啊?”
“呃,”
劉三吾聞言,瞬間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目光復雜地看向梅殷:“梅駙馬想看嗎?”
“能看嗎?”梅殷小心翼翼地反問。
劉三吾心說太能了。
趕緊把這個燙手山芋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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