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臣附議!臣家裏的老鼠都餓得皮包骨頭了,前夜竟啃食臣珍藏多年的《論語》充飢!”
“此乃斯文掃地,禮樂崩壞之兆啊皇上!連老鼠在臣家都活不下去了,臣情何以堪吶!”
“皇上!您就可憐可憐臣,賞賜臣二兩銀子吧,臣好下朝之後去買豬頭肉,今日的豬頭肉巨新鮮!!”
聽到這些離譜的諫言,老朱臉色已經漲成了豬肝色。
憤怒?滔天的怒火!
這羣混賬簡直反了天!!
把他的立儲朝議,當成了討薪現場?!
羞惱?堂堂帝王,又被臣子堵在奉天殿上討薪,還他媽集體討債?!
荒謬?幾十個官員,拿着賬本,喊着豬頭肉,這他媽是什麼朝堂?!
“反了!都反了!!”
老朱終於從巨大的荒謬和憤怒中找回一絲聲音,暴怒地拍案大怒,鬚髮皆張,指着下面那羣‘討薪天團’,手指抖得像篩糠:
“蔣瓛!蔣瓛!!給咱把這羣!目無君上!咆哮朝堂的混賬”
“啓奏皇上!”
還沒等老朱把話說完,沈浪又站了出來:
“臣等今日冒死進諫,非爲私利,實爲喚醒聖聽,憶苦思甜!”
“敢問皇上,可還記得當年皇覺寺中,青燈古佛,衣不蔽體,食不果腹,託阈衅蛑啵浚 �
轟隆——!
如同在滾油裏潑進一瓢冷水。
整個奉天殿瞬間炸開了鍋。
所有官員都倒吸一口冷氣。
皇覺寺?託阈衅颍�
這是皇上最不願被人提及的傷疤!
這沈浪.他瘋了?!真不要命了?!
老朱臉色鉅變,渾身上下一股冰冷的寒意,夾雜着被赤裸裸羞辱的暴怒,瞬間席捲全身。
他枯槁的手死死抓住龍椅扶手,指節捏得發白,眼中殺意如同實質的冰錐,狠狠刺向沈浪。
但沈浪卻彷彿沒看到那足以殺人的目光,反而挺直了腰桿,聲音更加洪亮,帶着一種悲天憫人的調子:
“彼時,百姓尚有一碗殘羹冷炙,施捨乞兒,助其苟活,可如今呢?”
說着,他話鋒陡然一轉,如同利劍出鞘,直刺龍顏:
“皇上您坐擁四海,富有天下,卻不願睜開眼看看,看看您御下的這些言官清流!”
“他們連當年那個託阈衅虻男『蜕卸疾蝗绨。 �
“放肆!!”
老朱再也忍不住,暴怒地面目猙獰,聲音嘶啞扭曲,帶着滔天的殺意:“沈浪!你在找死!!!”
“皇上息怒!”
河南道御史趙豐滿,如同離弦之箭般竄出,聲音同樣洪亮飽滿,油光滿面,眼神卻帶着一種‘我是在幫您回憶崢嶸歲月’的諔�
“沈御史言辭或有偏激,然其拳拳之心,天地可鑑!”
“皇上!臣亦斗膽一問:您可還記得,鄱陽湖大戰,陳友諒六十萬大軍圍困,箭矢如雨,糧草斷絕,將士們殺馬爲食,飲血解渴,同生共死之艱險?!”
“你!”
老朱瞳孔猛縮。
趙豐滿不等他反應過來,立刻指向自己紅潤的臉和懷裏同樣油乎乎的賬本:
“彼時絕境,將士尚能分食馬肉,同飲熱血!君臣一心,共赴國難!可如今呢?”
言罷,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帶着痛心疾首的控訴:
“臣等連馬肉都喫不起了啊皇上!”
“俸祿拖欠,米缸空空,鹹菜稀粥都難以爲繼!您讓臣等如何挺直腰桿,爲君分憂?!如何像當年鄱陽湖的將士那樣,爲您效死命啊皇上?!”
“這拖欠的俸祿,它寒的不是臣等的胃!它寒的是天下士子爲朝廷效力的心!寒的是當年鄱陽湖畔,那份同生共死的君臣情誼啊皇上!”
“你你們”
老朱氣得渾身發抖,指着趙豐滿,手指劇烈顫動,嘴脣哆嗦着,卻發不出完整的聲音。
鄱陽湖!
那是他一生最輝煌、也最慘烈的戰役!
這羣混賬!竟敢拿這個來比?!
“臣附議!”
又一個御史跳了出來:“皇上!您當年提三尺劍,誅滅暴元,解民倒懸,是何等英雄氣概!?”
“您最恨貪官污吏,恨其盤剝百姓,敲骨吸髓!故立重典,剝皮實草,以儆效尤!”
“然!”
這御史話鋒一轉,直指痛點:
“如今拖欠臣等俸祿者,戶部太倉之胥吏,其行徑,與那被您剝皮實草的貪官何異?!”
“同樣是盤剝!同樣是吸髓!只不過他們吸的是朝廷命官的血!是皇上忠心耿耿的臣子之血啊!”
“皇上!您剝了貪官污吏的皮,難道就眼睜睜看着這些吸食朝廷根基的蠹蟲,逍遙法外嗎?!”
“拖欠俸祿,剋扣祿米,其罪當誅!”
“請皇上效法當年,嚴懲不貸!還臣等一個公道,也還您一個.清名!”
他的‘清名’二字,咬得極重。
“臣附議!皇上!您可還記得空印案?郭桓案?您殺得人頭滾滾,血染秦淮!爲的是什麼?!不就是肅清吏治,根除貪墨嗎?!”
“可如今呢?貪墨的根源之一,官俸微薄,且拖欠的制度就在眼前,您卻視而不見!您殺再多的貪官,能堵得住這制度漏洞裏,源源不斷湧出的新蠹蟲嗎?!”
“您當年殺貪官的那把刀,如今是不是鈍了!?還是砍錯了地方?!”
“臣附議!皇上!您常言‘民爲水,君爲舟’,可您看看,周圍的水都快乾了啊!”
“臣等在您這條破船上,都快擱溎缢懒耍�怎麼替您劃舟?!還怎麼替您監察百官?!還怎麼替您罵醒那些貪官污吏?!”
“臣等餓着肚子去彈劾別人貪墨,自己卻連口飽飯都喫不上,這不是天大的笑話嗎?!”
“這要是傳出去,百姓會怎麼看朝廷?史筆會怎麼寫啊皇上?!”
一個接着一個!
如同點燃了一串威力巨大的炸藥包。
都察院、翰林院、六部.幾十個油光滿面、中氣十足的底層京官,輪番登場。
他們口若懸河,句句不離老朱的光輝往事:
皇覺寺要飯、鄱陽湖啃馬骨、殺功臣、空印案、郭桓案人頭滾滾、剝皮實草.
每一件往事,都被他們巧妙地、精準無比地用來論證同一個核心:
你朱元璋當年苦過!
你恨貪官!
你立重典!
可你現在拖欠我們工資!
養着吸我們血的蠹蟲!
你就是最大的昏君!
比那些被你殺的貪官還不如!
老朱整個人都被罵懵了。
他精心設計的立儲劇本,演到最高潮的‘民主問詢’環節,被這羣油嘴滑舌的混賬砸得粉碎。
他坐在龍椅上,腦瓜子嗡嗡作響,眼前是幾十張油光發亮、唾沫橫飛的臉,耳邊是排山倒海的魔音貫耳。
極度的錯愕、荒謬、羞恥、還有憤怒,填滿了整個奉天殿。
劉三吾和梅殷僵在原地,臉上的悲壯和忠臣表情碎了一地,只剩下茫然和難以置信。
不是,劇本不是這樣的啊?!
第44章 大型學術批判暨貪腐揭發現場!
“大膽!你們大膽!!”
還沒等老朱的怒火爆發,劉三吾就率先忍不住了。
只見他氣得渾身發抖,指着沈浪等底層京官,直接一頓瘋狂輸出:
“爾等豎子!猶如市井無賴!竟敢在奉天殿上做出如此不堪之行徑?”
“討薪?!豬頭肉?!你們把朝廷威嚴置於何地?!把士大夫的體統踩在了腳下!!”
“你們,你們枉爲人臣”
他越罵越氣,只覺得一股鬱氣堵在胸口,眼前發黑。
他一生清譽,最重禮法規矩,這出集體討薪的鬧劇,簡直是對他畢生信念的踐踏。
更何況,今天是什麼日子?
那可是立儲的大日子!
是皇上終於下定決心立皇太孫的重要日子!
是他政治生涯,即將走向巔峯的神聖日子!
怎麼能因爲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壞了如此大事呢?!
然而,就在他歇氣舒緩的下一刻,沈浪的聲音忽地響了起來:
“劉學士,您清高,您了不起,您現在可以罵我們了?”
“當年你兄弟五人,皆仕元廷,被流寇殺了兩人,你四處避難被廣西百姓接濟的時候,你忘了嗎?”
“現在你站在朝堂,口口聲聲喊着忠眨∧愕闹艺是趨炎附勢,不顧同僚死活嗎?”
“你簡直妄讀聖賢書!你對得起那些接濟你的窮苦百姓嗎?對得起你死去的兩位兄弟嗎?!”
“你你你”
劉三吾雙目一睜,似乎沒想到會被重提舊事,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
這時,趙豐滿又附和道:
“沈御史說的不錯!劉學士七十三歲才被常茹舉薦入朝,前面幾十年,當真白活了!殊不知,豪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轟隆!
劉三吾如遭雷擊!
他彷彿被擊中了軟肋,整個人都懵了,最後哆哆嗦嗦罵了一句:“你你們有辱斯文!!”
“呵,說我們有辱斯文?”
沈浪冷笑一聲:“好!那我們就引經據典!”
“啓奏皇上!”
吏部主事武乃大,持笏躬身,聲音洪亮,字字鏗鏘:
“臣聞《詩經》有云:碩鼠碩鼠,無食我黍。三歲貫女,莫我肯顧。此,絕非虛言。臣觀今日朝堂,蠹蟲碩鼠,何其多也!”
說完,他手中的笏板猛地指向勳貴隊列,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驚堂木炸響:
“勳貴之家,世受國恩,與國同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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