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況且,窺聽隱私,非君子所爲,若傳揚出去,恐於大人清譽有損。”
他這話綿裏藏針,既點明瞭不現實,又暗諷張飆手段下作。
“清譽?那玩意兒值幾個錢?”
張飆滿不在乎地一揮手:“能抓住貪官就是‘好貓’!”
“宋僉事,你這思想得解放解放啊!咱們反貪局,乾的就是得罪人的活兒,還講什麼君子不君子的?”
說完,他站起身,拍了拍宋忠的肩膀,一副‘我很看好你’的樣子:
“這樣,宋僉事,我看你也是個能幹事的!”
“這‘順風耳’的項目,就交給你去調研調研,看看能不能搞出來!”
“需要經費什麼的,等我條陳批下來,咱們再申請!”
宋忠被張飆這順手甩過來的‘黑鍋’弄得一愣,看着張飆那真盏难凵瘢粫r竟不知他是真瘋還是裝傻。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今晚再試探下去,恐怕也難有實質收穫,反而可能被這瘋子帶進溝裏。
他站起身,臉上重新掛起那副無懈可擊的恭敬面具:
“大人信任,下官惶恐。只是當務之急,還是皇上交代的條陳。”
“另外,夜色已深,下官不便再多打擾,大人還請早些安歇,保重身體。”
他特意看了一眼那張鬼畫符,意思很明顯,您還是趕緊乾點正事吧。
“放心放心!保證按時交卷!”
張飆笑嘻嘻地把宋忠送到門口:
“宋僉事也早點休息,明天還得幫我想想‘反貪局內部紀律條例’呢,重點是防止內鬼的那種!”
他這話像是隨口一說,卻又像一根針,輕輕紮了宋忠一下。
宋忠腳步微不可察地一頓,沒有回頭,只是淡淡道:
“大人放心,下官省得。”
說罷,他便快步融入夜色,身影很快消失。
關上房門,張飆臉上的笑容瞬間冰封。
他靠在門板上,眼神銳利如刀。
【宋忠……果然是個難纏的角色。心思縝密,反應極快,話裏藏針,而且對京城各處的動靜瞭如指掌。】
剛纔那一番交鋒,看似他插科打諢佔了上風,實則兇險無比。
宋忠幾乎已經點明知道他出去過,並且可能在試探他具體去了哪裏。
【看來,以後行動要更加小心了。這老小子,比蔣瓛那種明刀明槍的更難對付。】
他走到桌邊,看着那份剛剛寫了個開頭的、相對‘正經’的條陳,冷哼一聲。
老朱派宋忠來,監視、牽制、甚至隨時準備取代的意圖,已經昭然若揭。
但這反而更加堅定了他的決心。
他重新提起筆,不再有任何玩笑之色,筆走龍蛇,將腦海中那些或激進、或務實、或埋着暗樁的條款,一一落在紙上。
他要寫的,不僅僅是一份條陳,更是一份戰書!
一份投向大明腐朽肌體的宣戰書!
而宋忠,以及宋忠背後的老朱,都將是他這場戰爭中,必須面對和利用的對手與棋子。
“想玩?那就玩把大的!”
張飆筆下不停,眼中燃燒着近乎瘋狂的鬥志:
“看誰先撐不住這場‘忠心耿耿’與‘瘋癲作亂’的戲碼!”
另一邊
北平,燕王府。
夜色下的王府比白日更顯森嚴,巡邏的護衛腳步輕捷,眼神銳利,透着一股不同於京城禁軍的剽悍之氣。
書房內,燭火通明。
燕王朱棣屏退了所有侍從,只留下心腹馬三寶在門外守候。
他剛剛看完了由朱高熾親筆書寫,通過‘啞翁’這條絕密渠道日夜兼程送來的密信。
信很長,詳細敘述了張飆如何‘巧遇’朱高燧,如何拋出紅薯與合作的誘餌,以及朱高熾對此事的重重憂慮和深刻分析。
朱棣沒有立刻說話。
他穿着常服,身形魁梧,面容剛毅,常年鎮守邊關的風霜在他眉宇間刻下了深深的痕跡,一雙虎目開闔間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手指輕輕敲打着光滑的紫檀木書案,發出沉悶的‘篤篤’聲,在寂靜的書房裏格外清晰。
另外,在他面前的桌案上,除了那封密信,還放着那個由朱高熾一併送來的、用寰劙那T紅薯。
“畝產千斤……祥瑞……”
朱棣拿起那顆紅薯,放在眼前仔細端詳。
他的眼神沒有朱高煦那樣的狂熱,也沒有朱高熾初時的凝重,而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審視:
“張飆……一個把京城攪得天翻地覆的瘋子,如今剛被放出來,就把這等‘祥瑞’送到本王世子手中……”
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裏沒有溫度,只有深沉的算計。
“馬三寶。”
朱棣沉聲喚道。
“王爺。”
馬三寶推門而入,躬身聽令。
“去,請道衍大師過來,就說本王有要事相商。”
朱棣的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情緒波動。
“是。”
不多時,一身黑色僧袍,面容清瘦,眼神卻深邃如古井的姚廣孝,悄無聲息地走進了書房。
“王爺深夜相召,不知有何要事?”
姚廣孝雙手合十,聲音平和。
朱棣沒有寒暄,直接將那封密信推到他面前,又將那顆紅薯放在信旁:
“大師先看看這個。”
姚廣孝拿起信,迅速瀏覽。
他的表情始終平靜,唯有在看到‘畝產千斤’和‘張飆尋求合作’時,眼底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動。
看完信,他又拿起那顆紅薯,仔細看了看,甚至還放在鼻端嗅了嗅。
“王爺如何看?”
姚廣孝放下紅薯,看向朱棣。
朱棣站起身,走到懸掛的北境輿圖前,背對着姚廣孝,聲音低沉:
“熾兒分析得不錯。此物若真,確是國之祥瑞,亦是……亂世之‘引信’。”
“張飆此人,行事乖張,不循常理,看似瘋癲,實則每一步都暗藏機鋒。”
“他找上高燧,絕非偶然。”
說完,他猛地轉身,目光如電,直視姚廣孝:
“大師,你說這張飆,是真想找盟友,還是想把禍水引向北平,拿我燕王府當他下一個‘審計’的墊腳石,向皇上表忠心?”
姚廣孝沉吟片刻,緩緩道:
“王爺,以張飆此前所爲觀之,其目標直指藩王弊端,乃至……更深之處。”
“他若想表忠心,大可蒐集更多證據直接呈報皇上,無需多此一舉,冒險接觸世子。”
“此舉,更像是在……尋找破局之外力。或者說,是在爲一場更大的風暴,尋找一個足夠分量的見證者,乃至參與者。”
“參與者?”
朱棣眼神一凝:“他想要本王參與什麼?對抗朝廷?他張飆還沒那個資格和能耐!清君側?時機未至,名不正言不順!”
“非也。”
姚廣孝搖頭:
“王爺,張飆所求,或許並非直接的武力。他更像是在布一盤很大的棋。審計藩王是明線,立儲之爭是暗線。”
“他找上燕王府,未必是要求王爺立刻舉起反旗,而可能是……希望王爺在關鍵時刻,能保持某種沉默,或提供某些便利。”
說完這話,他指了指那顆紅薯,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此物,若真能畝產千斤,其意義,遠超十萬精兵!”
“可以說,此物關乎民心,關乎國撸 �
“張飆將此物拋出,既是誘餌,也是試探。”
“他在試探王爺的野心,也在試探王爺的眼光和魄力。”
話音落點,書房內瞬間陷入沉默,只有燭火跳躍。
半晌後,朱棣才沉沉地開口道:
“大師,你看這張飆,先是鼓動《廢黜藩王俸祿》,如今又拋出‘審計藩王’,其劍鋒所指,已是昭然若揭,他要鼓動本王父皇,行那削藩之策!”
言罷,他冷哼一聲,虎目中寒光閃爍:
“可他轉頭卻又找上本王,送上這所謂的‘祥瑞’,口稱合作。”
“一邊要削我的權,一邊又要與我合作?天下豈有這般道理?此人莫非是真瘋了,還是覺得我朱棣可欺?!”
姚廣孝雙手合十,語調平緩卻字字千鈞:
“王爺,貧僧以爲,他前番鼓動廢黜俸祿、如今高喊審計藩王,其目標確在藩王無疑。”
“但正因如此,他此刻尋求與王爺合作,才顯得格外詭異,也格外值得深思。”
朱棣眉頭緊鎖:“大師的意思是?”
姚廣孝抬起眼簾,目光如炬,直視朱棣:
“王爺可曾想過,張飆所要的‘合作’,其內容究竟是什麼?”
“他若要削藩,便是與天下藩王爲敵,尤其是與王爺您這等塞王爲敵。他爲何要來找最大的敵人‘合作’?”
朱棣沉默,這也是他最大的困惑。
姚廣孝緩緩踱步,聲音不高,卻如同重錘敲在朱棣心上:
“貧僧有一個大膽的假設,或許……張飆想要的,並非簡單的對抗,也並非讓王爺您與其他藩王一同對抗朝廷。他想要的合作,可能恰恰相反——”
說着,他停頓了一下,觀察着朱棣的反應,然後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石破天驚的猜想:
“他或許,是想讓王爺您……支持他削藩!”
“什麼?!”
饒是朱棣心志堅毅如鐵,也被這個假設驚得霍然起身,臉上滿是難以置信的震怒與荒謬:
“他讓本王支持削藩?削我自己的藩?!大師,你可知你在說什麼?!這絕無可能!”
姚廣孝面對朱棣的怒火,神色不變,反而更加沉穩:
“王爺息怒。請試想,張飆若只想扳倒一兩個藩王,無需如此大動干戈,更無需找上王爺。”
“他既將目標對準所有藩王,其志非小。”
“而削藩之事,千頭萬緒,阻力重重,僅憑他一人乃至朝廷之力,難免引發動盪,甚至……逼反強藩。”
“但若有一位實力強大的藩王,願意從中協助,甚至……主動表率呢?”
姚廣孝的目光深邃得可怕:
“若王爺您能‘理解’朝廷苦衷,‘支持’削藩之策,甚至主動獻出部分權柄、田畝、護衛以作表率……那麼在皇上眼中,王爺是何等姿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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