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他指着桌子中央的舉報箱,唾沫橫飛:
“這就是咱們反貪局的倚天劍、屠龍刀!是刺向貪官污吏,不法藩王心臟的利刃!”
幾個老兵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演講’搞得一愣,隨即會意,知道這是演給外面耳朵聽的。
他們一邊努力做出認真聽講的樣子,一邊用眼神交流。
張飆繼續高聲‘演講’:
“我們要依靠羣校“l動羣校∽屵@箱子裏裝滿射向腐敗的利箭!”
說着,迅速抓起桌上的一塊木炭,在油膩的桌面上飛快地寫下幾行字:
【這是聲東擊西之計!皇上會派逡滦l盯死箱子和我。】
【你們,暗中發展可靠下線!】
【重點收集:坑害你們村、欺壓你們親友的底層胥吏、地方豪強、衛所軍官的證據!】
【我吸引目光,你們暗中織網!因爲你們的影響力有限,他們盯着你們的力度不大,正好暗中行事!】
老兵們看着桌面上的字,眼睛漸漸亮了起來,瞬間明白了張飆的意圖。
原來大人搞出這麼大動靜,立起這麼個顯眼的靶子,是爲了吸引所有火力,讓他們這些小角色有機會在暗中織網。
老周重重地點了點頭,用油乎乎的手在桌上畫了個勾。
老李用瘸腿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其他人,表示明白。
老孫雖然眯着眼,但手指在桌上敲了敲摩斯密碼一樣的節奏。
老錢則用力咳嗽了兩聲,表示收到。
張飆見他們領會,臉上露出滿意的笑容,順手把桌上的字用袖子抹掉,繼續他的‘激情演講’:
“對!我們要讓皇爺看到我們的決心!看到反貪的力量!”
“這箱子,就是我們忠盏囊娮C!”
這番指桑罵槐、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戲碼,被門外監視的逡滦l一字不落地聽了去,並飛快地記錄在小本本上,準備回報蔣瓛:
【張飆意圖利用舉報箱,煽動羣校瑢钩ⅰ�
“行了,幾位老哥都散了吧,該幹嘛幹嘛去!”
喫飽喝足,戲也演完了,張飆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對老兵們揮揮手:
“記住,咱們反貪局,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不加香精、防腐劑的豬頭肉…..就是好喫!”
“哈哈哈——!”
老兵們粜σ宦暎S即心領神會地各自離開了。
他們接下來會按照張飆的‘桌面指示’,開始暗中物色可靠的下線,收集那些真正觸及他們切身利益的基層腐敗證據。
院子裏很快安靜下來,只剩下張飆,和那個在夕陽下閃着詭異紅光的【匿名舉報箱】。
張飆滿足地剔着牙,正準備收拾一下滿桌狼藉,院門外再次響起了腳步聲,這次顯得正式而急促。
只見雲明帶着兩個小太監,面無表情地走了進來。
“張飆接旨——”
張飆趕緊把牙籤一扔,拍了拍官袍,躬身道:“臣張飆聆聽聖諭。”
雲明清了清嗓子,用他那特有的腔調念道:
“皇上口諭:張飆,爾今日於承天門外,行事狂悖,有失官體,本當嚴懲!”
“念爾……或有無心之失,且‘反貪局’初立,暫罰俸一年,小懲大誡!”
“然,爾既立此局,便不可尸位素餐!着爾於三日之內,上一道條陳,詳述反貪局咦髡鲁碳皩徲嬛唧w法子,不得有誤!”
“若敷衍了事,兩罪並罰!欽此——”
【罰俸一年?】
張飆撇撇嘴,心說老子到現在都沒領過俸祿呢!罰個雞毛!
【上條陳?詳述章程和審計法子?】
【老朱這是……既想用刀,又怕刀太快割了手,想先看看說明書?】
【嗯,比上次有經驗多了。】
張飆眼睛微微一眯。
【不過,老子的說明書,你敢看嗎?保證讓你…..夜不能寐!】
“臣——張飆,領旨謝恩!”
他大聲應道,語氣無比恭順:“請雲公公回稟皇上,臣定當殫精竭慮,寫出一份……讓皇上眼前一亮的條陳!”
雲明看着張飆那看似恭敬實則不知又憋着什麼壞水的樣子,嘴角抽了抽,但還是按照流程,宣佈了下一道口諭:
“張大人,皇上召您馬上進宮!”
“哦?”
張飆眉毛一挑,不由有些好笑的道:“咋滴,皇上要當面看着本官寫條陳?”
“這個雜家不清楚,但皇爺還在氣頭上……”
雲明搖了搖頭,旋即忍不住壓低聲音,幾乎是帶着一絲懇求道:
“您待會兒進宮,可千萬收着點,好好說話……”
“算老奴求您了,別再氣着皇爺了行嗎?皇爺他……他近來身子骨也不比從前了。”
張飆看着雲明那真心實意擔憂的樣子,笑了笑,沒接這話茬,心裏卻犯起了嘀咕。
【老朱就這炮仗脾氣,一點就炸,怪得了誰?】
【史書上說他是長期焦慮和過勞而死的,但是,這動不動就吐血,我看他肝火不是一般的旺,別是有什麼隱疾吧?】
【而且,他死得確實有點蹊蹺,葬得就更蹊蹺了,就跟毀屍滅跡似的……】
【唉,可惜現在審計不了內帑,不然非得查查他的日常用度,御藥房的記錄,看看是不是有人搗鬼,或者他自己瞎喫‘補藥’喫出毛病了……】
心裏腹誹了一大堆,面上卻對雲明道:“雲公公放心,本官曉得了。咱們這就進宮?”
“唉,走吧,張大人,皇爺還等着呢。”
雲明嘆了口氣,做了個請的手勢,心裏卻一點底都沒有,只盼着這位爺今天能稍微正常那麼一點點。
張飆整理了一下那身依舊皺巴巴的官袍,看了一眼院中那個空蕩蕩的舉報箱,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跟着雲明向外走去。
【無人扶我凌雲志,我自踏雪至山巔】
【老朱,我又來了!】
另一邊
東宮,書房內。
檀香嫋嫋,卻驅不散朱允炆眉宇間一絲若有若無的焦躁。
他端坐在書案後,面前攤開着《貞觀政要》,目光卻有些遊離。
侍講學士黃子澄坐在下首,正細細講解着‘爲君之道’的章句,但他的語速比平日稍慢,眼神也時不時瞥向心神不定的皇孫。
終於,在一個講解的間隙,黃子澄左右看了看,壓低了聲音,用一種近乎耳語的音量道:“殿下,今日大朝會……出了些變故。”
朱允炆握着書卷的手指微微一緊,抬起眼,努力維持着平靜:“黃先生,何事?”
黃子澄將朝會前後發生的事,尤其是張飆立起【匿名舉報箱】,百官因恐懼而沉默,以及老朱最終氣沖沖擱置立儲之議的經過,簡略而清晰地敘述了一遍。
他這次謹守臣子本分,沒有上次那種‘提前開香檳’的僭越舉動,甚至連表情都控制得極爲謹慎,但那語氣中的沉重與憤懣,卻是掩飾不住的。
朱允炆聽着,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
皇爺爺……在奉天殿上,親口提出了立他爲皇太孫!
這本該是他夢寐以求的時刻,是他走向那個位置的最關鍵一步!
可是……竟然被擱置了?!
又是因爲張飆那個瘋子!因爲那個可笑的舉報箱!因爲百官們的畏首畏尾!
一股難以言喻的委屈、憤怒和恐慌瞬間湧上心頭,讓他幾乎要控制不住表情。
他感覺胸口發悶,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想象着皇爺爺在朝堂上那失望,甚至可能隱含怒意的目光,想象着其他皇叔得知消息後可能露出的譏諷眼神……
他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一陣刺痛,才勉強將幾乎脫口而出的質問和怨懟壓了回去。
母親的話在他耳邊響起。
【允炆,無論發生什麼,都要鎮定,要隱忍,你越是想要,越不能讓人看出來……】
他深吸了好幾口氣,才用微微發顫的聲音對黃子澄道:
“多謝先生告知。我……我忽然覺得有些頭暈,想回去歇息片刻,今日的功課……”
黃子澄看着皇孫瞬間蒼白的臉和強作鎮定的模樣,心中又是心疼又是憤怒,他連忙道:
“殿下身體要緊,功課不急在這一時。您快回去好生休息。”
他頓了頓,終究還是沒忍住,低聲恨恨地補了一句:“皆是那張飆,狂悖無狀,攪亂朝綱,實在可恨!”
朱允炆沒有接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起身離開了書房,腳步甚至有些虛浮。
黃子澄望着他離去的背影,長長嘆了口氣,渾濁的老眼裏充滿了對張飆的刻骨怨恨。
這豎子,屢次阻礙新君之路,更讓他黃子澄未來帝師的無上榮光,蒙上了一層又一層厚重的陰影!
真該死啊!
而朱允炆幾乎是踉蹌着回到了母親呂氏所在的殿宇。
“母親!”
他一進門,便再也維持不住鎮定,聲音裏帶着顯而易見的慌亂和委屈:
“朝會上……皇爺爺提議立儲,又……又被張飆攪黃了!”
“爲什麼,爲什麼他他總是跟我作對?!他怎麼不去死?!”
呂氏正在修剪一盆蘭花,聞言手一抖,金剪刀‘哐當’一聲掉在地上。
她猛地轉過身,臉上寫滿了震驚:“你說什麼?仔細說與爲娘聽!”
朱允炆將黃子澄告知的消息複述了一遍,尤其是重點強調了那個【匿名舉報箱】和百官噤若寒蟬的反應,以及皇帝最後怒氣衝衝擱置議事的結局。
呂氏聽完,臉上的血色也褪去了幾分,眼神劇烈閃爍起來。
【張飆……又是張飆?】
【這個陰魂不散的瘋子!】
她之前期望張飆能掀起更大的混亂,轉移老朱調查朱雄英之死的注意力。
現在,張飆確實掀起了更大的混亂,也轉移了老朱的注意力,但她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
因爲張飆掀起的混亂,針對的是她兒子。
但是,比張飆更讓她心驚的,是老朱的態度。
【皇上明明屬意允炆,爲何在遭遇阻力時,不是強行推進,而是選擇了擱置?】
【這不符合皇上以往乾綱獨斷的風格!】
一個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入呂氏的腦海:
【難道……皇上之前表現出來的立允炆爲儲的決心,並非全然真心?】
【或許,那只是一種姿態,一種……試探?甚至是爲了掩蓋其他目的?】
她猛地想起了前些時日,老朱祕密調查東宮舊人,尤其是接觸過已故太子朱標和嫡長孫朱雄英的人……
【難道……皇上真的查到了什麼?關於雄英的死……】
這個想法讓她瞬間如墜冰窟,一股寒氣從腳底直竄頭頂。
【如果皇上真的懷疑了,那立允炆爲儲,會不會是一個誘餌?】
【一個爲了讓她放鬆警惕,或者爲了引出更多線索的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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