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唰!
所有聲音瞬間消失,百官們齊刷刷扭頭,動作整齊得像訓練過的軍隊,眼神裏充滿了驚恐和探究。
雲明清了清嗓子,面無表情地宣旨:
“皇上口諭:朕躬已安,大朝會照常於奉天殿舉行。”
“今日增議,‘藩王俸祿及約束事’。諸臣工即刻前往奉天殿候駕,不得有誤。”
旨意一出,滿殿皆驚!
增議藩王事務?!
在這個張飆剛剛喊出‘審計藩王’、立起舉報箱的當口?!
皇上這是要順水推舟?還是引蛇出洞?
一些心思靈敏的官員,如袁泰等人,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們明白了,皇上非但沒有被張飆的瘋狂舉動激怒而退縮,反而要藉此機會,將藩王問題正式擺上檯面。
這意味着,張飆那看似作死的舉動,陰差陽錯地,爲皇上提供了一個前所未有的切入點和輿論氛圍。
而另一些與藩王利益牽扯較深,或是本就對藩王尾大不掉感到憂慮的官員,眼神中則閃爍起復雜的光芒。
【或許……這是個站隊表忠心的機會?】
【趁機踩某個不對付的藩王一腳?反正有匿名箱……】
無論如何,老朱的反應,遠超他們的預料。
這不是息事寧人,這是要迎風起浪。
“臣等遵旨!”
百官懷着各異的心思,躬身領命,如同潮水般湧向奉天殿。
每個人的心頭都沉甸甸的,知道今天這場朝會,註定不會平靜。
奉天殿內,莊嚴肅穆,百官依序而立。
老朱高坐於龍椅之上,面色平靜,甚至看不出剛剛經歷了一場足以讓任何帝王暴怒的鬧劇。
只有那雙深邃如淵的眼睛,偶爾掃過丹陛之下,帶着一種洞悉一切的冰冷。
“有本啓奏,無本退朝——”
隨着鴻臚寺官員的唱喏,大朝會正式開始。
短暫的寂靜後,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地,都察院右都御史袁泰,手持玉笏,率先出列。
“臣,袁泰,有本奏!”
他的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但更多的是決絕。
作爲言官之首,在皇上明確要議‘藩王約束事’的當口,他必須站出來。
這既是職責,也可能是‘投名狀’。
“講。”
老朱的聲音從上方傳來,聽不出喜怒。
“臣彈劾御史張飆!”
袁泰深吸一口氣,朗聲道:
“其於承天門外,咆哮宮禁,擺攤叫賣,行同商賈,蠱惑人心!”
“更妄言‘審計藩王’,私設‘匿名舉報箱’,此等行徑,駭人聽聞,動搖國本,藐視皇權!”
“其罪一,大不敬!”
“其罪二,擾亂朝綱!”
“其罪三,居心叵測!”
“臣懇請皇上,嚴懲張飆,以正視聽,以儆效尤!”
這是預料之中的彈劾。
不少官員暗暗點頭,期待地看着皇上。
然而,龍椅上的老朱,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語氣平淡:
“張飆行事狂悖,咱已知曉。”
“然,其‘反貪局’乃咱親口所準。至於審計之事,咱已有旨意,未得咱命,不得擅動。”
“袁愛卿所奏,咱知道了。”
【知道了?就只是知道了?!】
袁泰一口氣沒上來,差點當場表演一個原地去世。
他感覺自己拼盡全力的控訴,就像一記重拳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皇上那不知何時變得如此‘寬厚’的臉皮上!
就在這時,魏國公徐允恭,驟然站了出來:
“臣,徐允恭有奏!張飆雖行事不當,然其所言藩王之事,並非全無依據!”
“如今各藩王府,護衛逾制者有之,侵佔軍屯、與民爭利者亦有之!”
“長此以往,恐非國家之福!”
“臣以爲,皇上增議‘藩王約束’,正當其時!當明確王府護衛定額,嚴查侵佔田畝,規範俸祿支出,以安社稷!”
徐允恭這話,如同在滾油裏滴入了冷水,轟然炸響。
就連老朱,都不禁對徐允恭刮目相看。
要知道,徐允恭的姐姐徐妙雲,可是燕王朱棣的王妃,按理來說,徐允恭應該是最支持藩王的。
畢竟燕王朱棣是所有藩王中,最有實力的。
作爲小舅子的他,沒理由不支持自己姐夫。
然而,徐允恭的發言,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也立刻引發了更大的波瀾。
“魏國公此言差矣!”
一位與某位邊塞藩王關係密切的武將立刻反駁:
“藩王乃國家屏藩,鎮守邊陲,責任重大!若無足夠護衛,如何抵禦外侮?些許田畝用度,比起守土之功,何足道哉!”
“守土之功豈能成爲枉法的藉口?!”
支持朱允炆的戶部右侍郎卓敬,也加入了戰團:
“皇上定製,自有法度!豈容輕易逾越?若藩王皆可逾制,置朝廷法度於何地?!”
“卓敬小兒!你懂個屁的邊防!”
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武將跳出來,唾沫橫飛:“沒有王爺們鎮着,北元蠻子早打到你老家了!”
“莽夫!法度!法度還要不要了!?”一個瘦御史氣得鬍子翹起老高。
“王爺們也不容易啊!就那麼點俸祿……”
“不容易就能侵佔軍田了?!”
“你這是污衊!”
“你纔是包庇!”
“你離間天家骨肉!”
“你喫藩王大米了!”
很快,奉天殿瞬間變成了‘菜市場’,文官武將吵作了一團,互相丟着眼刀子和口水。
支持約束藩王的,多爲文官和一些與藩王利益衝突的官員。
反對的,則多是武將、勳貴以及與藩王有舊者。
雙方引經據典,互相攻訐,要不是在御前,估計早就擼袖子幹起來了。
龍椅上,老朱面無表情地看着下方的爭吵,手指依舊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吵吧,盡情地吵吧。】
【把平日裏不敢說的話,不敢擺上臺面的矛盾,都給咱吵出來。】
【讓咱看清楚,這滿朝文武,到底誰在爲國擔憂,誰在爲己掷l又在暗中與那些好兒子們勾連不清!】
張飆那個舉報箱,是暗處的‘鬼火’。
而他現在,要把這‘鬼火’引到明處,燒成一場所有人都看得見的大火。
他不需要立刻做出決斷,他只需要傾聽,觀察,讓矛盾和派系暴露出來。
這場爭吵本身,就是他對朝局的一次重新審視和清洗的前奏。
就在爭吵愈演愈烈之際,老朱緩緩抬起了手。
僅僅一個動作,滿殿的喧囂瞬間平息。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望向那至高無上的存在。
“藩王之事,關乎國本,非一日可決。”
老朱的聲音迴盪在大殿中,帶着不容置疑的定力:
“今日所議,咱已悉知。着翰林院、兵部、戶部、宗人府,會同議定一個‘藩王行爲則例’草案,詳定護衛、田畝、用度、監察等各項規制,報咱御覽。”
他沒有偏袒任何一方,而是將皮球踢了回去,讓相關部門去研究具體方案。
這既表明了整頓的態度,又沒有立刻激化矛盾,留下了緩衝和操作的餘地。
“至於張飆……”
老朱的目光掃過全場,最終定格在那空着的御史行列位置:
“其行事乖張,罰俸一年,以示懲戒。然,‘反貪局’既立,亦不可無所作爲。着其於三日之內,上一道條陳,詳述反貪局咦髡鲁碳皩徲嬛ǎ垡H閱。”
罰俸一年?
對於張飆那種滾刀肉來說,這懲罰簡直如同撓癢癢!
上條陳陳述審計之法?
這哪裏是懲罰?這分明是佈置作業!
百官們徹底懵了。
皇上的態度,曖昧到了極致,也高明到了極致。
他既安撫了彈劾張飆的一方,又穩住了張飆和他背後可能代表的‘改革’訴求,更藉着這場風波,成功地將‘約束藩王’這個敏感議題正式啓動了!
張飆扔出的炸彈,非但沒有炸傷皇帝,反而被皇帝巧妙地拆解、利用,變成了整頓朝綱、敲打藩王的工具!
這一刻,所有人才真正體會到,這位洪武大帝的政治手腕,是何等的深沉老辣,翻雲覆雨。
“藩王之事,既已有議,着各部遵旨辦理。”
在短暫的沉默後,老朱再次緩緩開口,將話題引向了最關鍵的方向:“今日大朝,還有一事,關乎國本,需與諸卿共議——”
他頓了頓,刻意營造出一種肅穆的氛圍:
“皇太子標早薨,國儲不可久虛。咱觀皇孫允炆,仁孝聰慧,性資純良,可堪造就。今日,便議一議這立儲之事,星洌筛魇慵阂姟!�
來了!
雖然早有預料,但當老朱親口說出,尤其是明確點出朱允炆‘仁孝聰慧’、‘可堪造就’,其傾向性已昭然若揭時,殿內百官的心還是被狠狠揪了一下。
若是往常,尤其是劉三吾等浙東文官集團核心人物尚未致仕之時,此刻必然已有大批官員出列,引經據典,高聲附和,盛讚皇孫允炆之賢德,請求皇上早定名分,以安天下之心。
然而今天——
寂靜。
一種近乎尷尬的寂靜徽肿欧钐斓睢�
官員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交換間充滿了猶豫、忌憚和更深層次的算計。
不少人的目光,甚至不自覺地飄向殿外。
彷彿能穿透重重宮牆,看到那個被張飆抱走的、散發着不祥氣息的【匿名舉報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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