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他在查隨行人員,查東宮記檔……那些明面上的東西,早已清理乾淨,他查不到什麼。】
【唯一可能出紕漏的,是那些我無法直接接觸、也無法完全控制的暗線……還有,當年經手那件事的……‘那個人’。】
‘那個人’,是她埋得最深的祕密,也是她最大的隱患。
若非萬不得已,她是絕不願聯繫,更不願其暴露。
但如今,皇上顯然已經起了疑心,並且動作如此迅疾猛烈……
【必須讓他閉嘴!或者……讓他永遠消失!】
這個念頭如同毒蛇,在她心中嘶鳴。
但旋即,更大的恐懼攫住了她。
皇上既然已經開始祕密調查,又豈會不防着她殺人滅口?
此刻任何異常的舉動,都可能成爲指向她的鐵證!
她梳理頭髮的手,幾不可察地停頓了一瞬。
【不行……現在絕不能動。一動,就是自尋死路。】
她將翻騰的殺意強行壓回心底最深處。
現在比的就是耐心,比的就是誰更能沉得住氣。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走到窗邊,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眼神空洞,彷彿在追憶與太子朱標的往昔歲月,眼角甚至適時地滑落一滴清淚。
這副模樣,落在監視者眼中,再正常不過。
然而,在她寬大袖袍的掩蓋下,那雙手卻死死地攥緊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帶來尖銳的痛感,幫助她維持着表面的平靜。
【等……只能等。】
【等允炆正式被立爲皇太孫,等名分大定!】
【或者……等一個能把這潭水攪得更渾,讓皇上的注意力再次轉移的機會……】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承天門外的官宿方向,那個攪動了一切風雲的瘋子。
她腦中甚至冒出了一個之前從未想過的、甚至恨得牙癢癢的想法。
【張飆……你若能再瘋一點,把火燒到別人身上,該多好……】
是的!她居然希望張飆的瘋狂,替她轉移老朱的注意力。
哪怕只是短暫的,足以讓她兒子坐上皇太孫寶位的時間。
可以說,此刻的呂氏,就像一隻被困在琉璃罩中的毒蜘蛛,美麗而安靜。
她所有的‘毒液’和殺機,都只能隱藏在那副溫順的‘軀殼’之下,等待着,煎熬着,尋找着那一絲幾乎不存在的破局之機。
殿外夜風呼嘯,如同無數冤魂的嗚咽。
她知道,自己正走在萬丈深淵的邊緣,一步踏錯,便是粉身碎骨。
她緩緩坐回梳妝檯前,看着鏡中那個看似柔弱,實則心機深沉的女人,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她不再焦慮,也不再恐懼,只有平靜,只有監視者看到的溫良恭儉。
【皇上……您儘管查吧……】
【您越是查,就越會發現,您的兒子,您的孫子,您這大明的江山……最終,都只能交到我的允炆手裏!】
【誰也別想……奪走!】
……
翌日清晨。
今天是大朝會的日子。
寅時剛剛過去,天色未明,承天門外已是冠蓋雲集。
文武百官身着朝服,按照品階序列,肅然而立,等待着宮門開啓,覲見天子。
空氣中瀰漫着一股不同往日的凝重和壓抑。
立儲之事雖未明發諭旨,但消息靈通者早已心知肚明,今日大朝會,極有可能便是塵埃落定之時。
然而,這份莊嚴肅穆,卻被一陣極不和諧的敲鑼打鼓聲,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鐺!鐺鐺——!”
“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大明反貪局正式掛牌成立!高薪招聘,待遇優厚!走過路過,不要錯過!”
一個極其嘹亮、帶着幾分憊懶和戲謔的聲音,穿透了清晨的薄霧,清晰地傳入每一位官員的耳中。
所有官員都不約而同地,帶着驚愕、疑惑、甚至是一絲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循聲望去。
只見在承天門外,御道右側的空地上,不知何時,竟支起了一個簡陋無比的小攤!
一張破桌子,幾把歪歪扭扭的椅子,旁邊還立着一塊碩大的木牌,上面用歪歪扭扭、卻極其醒目的大字寫着:
【大明反貪局現場招聘處!】
【實習期三月,月俸:五十兩!】
【轉正後,年俸:五百兩起!績效優異者,上不封頂!】
【另:提供海外‘祥瑞’品嚐,先到先得!】
桌子後面,張飆穿着一身洗得發白的七品御史官袍,外面卻極不協調地套了件不知從哪兒弄來的紅色大氅,神似某‘小閣老’。
只見他一手拿着個破鑼使勁敲,另一隻手揮舞着一根……烤得焦黑、冒着熱氣、散發着奇異香味的棍狀物。
“是他!張飆!那個瘋子!”
“他……他怎麼敢在這裏擺攤?!”
“大明反貪局?皇上何時準他設立衙門了?!”
“月俸五十兩?!年俸五百兩起?!他……他瘋了嗎?!這比尚書大人的俸祿都高了!”
人羣瞬間譁然!
所有官員都目瞪口呆,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
在大朝會之日,在承天門外,天子腳下,敲鑼打鼓,高薪招聘?!
這簡直是亙古未有的荒唐事!
一些品階較低、家境清寒的官員,看着那牌子上的數字,眼睛都直了,喉結不自覺地滾動着。
五十兩月俸!
那可是他們現在年俸的好幾倍!
更別提轉正後那令人眩暈的五百兩!
這誘惑……太大了!
終於,有幾個膽大、或者說快‘窮瘋’了的官員,忍不住湊了上去。
“張……張大人,您這招聘……是真是假?”
一個穿着褪色青袍的給事中,小心翼翼地問道,目光卻死死盯着那塊牌子。
張飆一見有人詢問,立刻來了精神,把破鑼往桌上一扔,拿起那根烤紅薯,‘咔嚓’掰開,露出裏面金黃軟糯的瓤,頓時一股更加濃郁的甜香瀰漫開來。
“當然是真的!比真金還真!”
說完,用下巴努了努嘴,指着桌案上的吏部文書和印鑑,輕描淡寫道:
“這可是皇上下了聖旨的!不信可以馬上找吏部的人來驗證!童叟無欺!”
“這”
那給事中遲疑了一下,然後看向排隊上朝的官員。
“媽的!老子去看看!”
一名吏部主事,壯着膽子去看。
這不看還好,一看嚇一跳,不由驚呼道:“居然是真的!是真的新成立的衙門!”
轟!
全場轟動!
除了辦理手續的吏部官員,其他官員如遭雷擊。
而張飆則熱情地把半截紅薯分成兩半,塞到那給事中和那主事手裏:
“來來來,邊喫邊聊!這叫紅薯,海外仙山來的‘祥瑞’,香甜頂飽!咱們反貪局的福利!”
那給事中下意識地接過,被那香氣勾得食指大動,也顧不得體面,吹了吹就咬了一口,瞬間眼睛瞪圓了:“香!真香!”
“嗯嗯.”
那主事也喫得像豬八戒喫人參果,只顧着點頭晃腦。
周圍圍觀的人更多了,看到有人真的在喫,還一副享受的樣子,更是心癢難耐。
“張大人,您這反貪局……具體是做什麼的?風險高不高啊?”
另一個官員擠上前問道,眼神裏充滿了對高薪的渴望和對風險的擔憂。
“風險?瞧您說的!”
張飆一拍胸脯,唾沫橫飛:
“咱們反貪局,那是皇上親口御準的新衙門!”
“專查經濟問題,查賬!不幹打打殺殺那些糙活!”
“看見沒?”
他指着牌子:“咱們靠的是這個!”
他又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和這個!”
“只要你會算賬,懂經營,有膽識,願意爲大明肅清貪腐、充盈國庫貢獻一份力量,那就來吧!”
“實習期三月,表現好直接轉正!俸祿按時發放,絕不拖欠!還有年終分紅!”
他極力渲染着反貪局的美好前景和優厚待遇,語氣極具煽動性:
“想想吧!同樣是當官,在別的衙門,你可能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兩銀子,還得看上司臉色,被戶部那些老爺們卡脖子!”
“來反貪局!高俸祿,有實權,直接對皇上負責!”
“查出一個蠹蟲,就是一份功勞!”
“功勞直接換算成績效,績效就是白花花的銀子,黃澄澄的糧食!”
“咱們乾的是利國利民的大事,拿的是匹配能力的俸祿!”
“這才叫公平!”
“這才叫爲國爲民的同時,也能光宗耀祖,改善生活!”
他這番‘畫大餅’加‘現實誘惑’的組合拳,打得那些本就生活拮据的中低層官員暈頭轉向。
一時間,竟真有七八個官員擠在攤子前,詳細詢問報名流程。
甚至有人當場就想寫下姓名、籍貫、履歷。
圍觀的人羣裏三層外三層,議論聲、驚歎聲、吞嚥口水的聲音此起彼伏。
承天門外,莊嚴肅穆的等候區,硬生生被張飆搞成了菜市場一般的招聘會現場。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飛快地傳入了宮內。
華蓋殿內,老朱剛剛穿戴整齊,正準備起駕前往奉天殿。
雲明着急忙慌地衝了進來,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
“皇……皇上!不好了!張飆他……他在承天門外……擺攤招聘!”
老朱正準備戴上翼善冠的手猛地一頓,眼中瞬間爆射出駭人的厲芒:
“你說什麼?!擺攤招聘?!”
“是……是!”
雲明都快哭出來了:“他弄了個牌子,寫着什麼大明反貪局招聘,實習期月俸五十兩,轉正年俸五百兩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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