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她卻渾然不覺,猛地抬起頭,溫婉的眼眸瞪得極大,裏面充滿了震驚、喜悅,以及一絲長久壓抑後驟然釋放的淚意。
“真……真的?”
她的聲音顫抖着,帶着哭腔:“明玉,你可莫要騙我!皇爺爺他……他怎麼可能會……”
“千真萬確!”
朱明玉用力點頭,激動地抓住姐姐的手:
“外面都傳開了!說是刑期已滿,官復原職!雖然沒人敢明着議論,但消息絕對可靠!”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個瘋子沒那麼容易倒下!他可是罵暈皇爺爺幾次的英雄啊!”
姐妹倆緊緊抱在一起,又是哭又是笑,彷彿要將這數月來的擔驚受怕、壓抑屈辱都在這一刻宣泄出來。
張飆的重獲新生,對她們而言,不僅僅是一個人的生死,更是一種象徵。
那個敢於挑戰黑暗、撕破虛僞的‘瘋子’自由了,就意味着這令人窒息的黑夜,或許並非全無光亮。
激動過後,朱明玉立刻想到了弟弟。
“我得去告訴允熥!”
她一抹眼淚,轉身就要往外跑:“他聽到這個消息,一定會很開心!”
“等等!”
朱明月連忙拉住她,臉上恢復了一絲憂色:“小心隔牆有耳……而且,允熥他……”
她想起弟弟自從呈上鐵盒後,就變得愈發沉默和隱忍,不由有些心疼。
朱明玉卻不管那麼多,掙脫姐姐的手:“怕什麼!這是天大的好消息!必須告訴允熥!”
她快步穿過迴廊,來到了朱允熥獨自居住的北五所偏殿。
此時,朱允熥正在臨摹着一幅他父王朱標的字帖,筆法沉穩,但微微蹙起的眉頭顯示他心神不寧。
“允熥!張飆那個瘋子!不是,你的張先生被皇爺爺放了!他自由了!”
當聽到朱明玉帶來的消息時,朱允熥執筆的手猛地一頓,一滴濃墨砸在宣紙上,迅速暈開一團黑跡。
他抬起頭,眼中瞬間迸發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種發自內心的、難以掩飾的欣喜。
張先生自由了?
那個揭露他父王死亡真相,給了他人生中最重要一課的好人大哥,沒被皇爺爺囚禁致死?
真是太好了!
但這欣喜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便被更深沉的擔憂所取代。
他放下筆,走到窗邊,望着窗外連綿的雨絲,聲音低沉:
“出來了……是好事。可是,二姐,他得罪了那麼多人……就算皇爺爺暫時不動他,那些人會放過他嗎?”
他想到了張飆那五個兄弟,沈浪、孫貴、趙豐滿、李墨、武乃大。
據他所知,這五個人都被他皇爺爺弄走了。而如今的張飆,孤身一人,猶如身處羣狼環伺的叢林,每一步都可能踏中陷阱。
忽然,一股強烈的衝動湧上朱允熥心頭。
他想聯繫張飆!
他想知道父王和兄長死亡的真相!
他想借助張飆的力量,在這絕望的深宮中殺出一條血路!
但是,同樣衝動了一瞬,他就知道,他不能。
他身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在盯着。
他任何一個異常的舉動,都可能給自己和兩個姐姐帶來滅頂之災,也可能將剛剛脫險的張飆再次拖入深淵。
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用疼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我們現在……什麼也做不了。”
朱允熥的聲音帶着一絲苦澀和無力:“只能靜觀其變。希望張先生……吉人自有天相吧。”
他像是在安慰姐姐,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朱明玉看着弟弟故作老成的樣子,心中一陣酸楚。
她忽又想起一事,壓低聲音道:
“還有一事……我聽宮人私下議論,皇爺爺似乎……似乎還是打算立那個庶出子爲皇太孫。”
轟!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朱允熥腦海中炸響。
他身體幾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臉色瞬間變得有些蒼白,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頭頂。
皇太孫……這意味着常氏這一脈,將徹底被邊緣化,甚至被清洗。
他朱允熥,將永遠失去那個位置,甚至可能連安穩做個藩王都成了奢望。
然而,他臉上卻沒有露出絲毫異樣,只是極快地垂下眼瞼,遮住了眸中翻湧的情緒,用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語氣說道:
“知道了。”
說完,他不再看朱明玉,轉身走向殿內懸掛兵器的地方,取下了一把未開刃的練習用長槍。
“我去練武了。”
他需要發泄,需要將這份驟然加劇的危機感和不甘,融入到每一次劈、刺、挑之中。
汗水,或許能暫時沖淡心底那刺骨的寒意。
朱明玉看着弟弟沉默而堅毅的背影,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輕輕嘆了口氣,退了出去。
偏殿內,只剩下朱允熥舞動長槍時帶起的風聲,以及那窗外永不停歇的、冰冷的雨聲。
他知道,張飆的出獄,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
而皇太孫之議,則預示着更大的風暴即將來臨。
他必須變得更強,更有耐心。
在黎明到來之前,他必須先學會在黑暗中隱藏好自己,活下去。
與此同時,東宮,呂氏寢殿。
“娘!我聽說張飆那個瘋子,被皇爺爺放了!他沒有被皇爺爺砍頭,也沒有被囚禁致死!”
朱允炆帶着哭腔,來到呂氏寢殿。
呂氏聞言,臉色‘唰’的一下就白了。
手中的茶盞‘啪’地一聲落在她的裙裾上,滾燙的茶水洇溼了一大片都渾然未覺。
“你……你說什麼?張飆那個瘋子……他被放出來了?!”
她的聲音帶着難以抑制的顫抖,原本溫婉的眉眼間此刻充滿了驚恐和難以置信。
“是啊!宮裏宮外都傳遍了,這已經不是祕密了.”
朱允炆神情沮喪地道:“而且,是皇爺爺下的特旨,他不僅自由了,還官復原職”
“特旨……特旨……”
呂氏喃喃自語,身體微微發抖。
張飆這個名字,如同夢魘一般。
上次那場席捲朝堂的‘審計’風暴,讓郭英、李景隆兩位公侯下獄,讓傅友文、茹瑺等六部高官最終伏法,她以爲這件事就算完了。
沒想到,張飆在詔獄中又‘胡言亂語’,牽扯出‘宮闈禁藥’、‘陝西舊案’,尤其是隱隱指向太子死因的疑雲,就像一把懸在她頭頂的利劍,讓她這兩個多月都夜不能寐。
她本以爲張飆必死無疑,所有的祕密和恐懼都會隨着他的死亡被埋葬。
結果張飆寫了一封《治安疏》,讓老朱在最後時刻,赦免了他,並囚禁在他官宿內,派逡滦l嚴防死守。
她又以爲,就算張飆被赦免了死罪,最終也是囚禁致死的下場,與死無異。
然而,她現在卻聽說,那瘋子竟然被放出來了,才兩個月就被放出來了?!
皇上爲什麼要放他出來?難道.與雄英有關?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呂氏的心臟,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母妃?您怎麼了?”
朱允炆看到母親失魂落魄、衣裙狼藉的樣子,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扶住她。
“別怕!炆兒,別怕!”
呂氏反手用力握緊朱允炆的手,彷彿要傳遞給他力量,也是在給自己打氣:
“你是皇上的嫡孫,是大明最尊貴的皇孫!那個狂徒,不過是一介跳樑小醜,就算出來了,也翻不起什麼大浪!”
她語氣堅定,但眼神深處的憂慮卻瞞不過朱允炆。
“可是母妃!”
朱允炆憂心忡忡地道:
“他之前就那般瘋狂,如今死裏逃生,會不會變本加厲?甚至.再胡言亂語,污衊母親,或者……針對我?”
這正是呂氏最害怕的。
張飆那張嘴,太可怕了。
他能把死的說成活的,能把芝麻大的事掀成滔天巨浪。
誰知道他這次出來,又會噴出什麼毒液?
“他不敢!”
呂氏強自鎮定:“皇上雖然赦免了他,但絕不會再縱容他胡來!”
“你記住,炆兒,從現在起,你要更加謹言慎行,在皇上面前,要越發顯得仁孝、勤勉、穩重!”
“要讓皇上看到你的德行,你的能力!”
“至於張飆……”
呂氏眼中閃過一絲冷光:“他若識相,安分守己便罷。他若再敢興風作浪,自然有人……容不下他!”
這話是意有所指。
張飆得罪的人太多了,勳貴、文官、甚至可能還有其他藩王,想讓他死的人,比比皆是。
“母妃的意思是……”
朱允炆似乎明白了一些。
“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不要做。”
呂氏壓低聲音,叮囑道:“看好我們自己的人,管好我們自己的嘴。一切,靜觀其變。皇上……正在看着呢。”
朱允炆重重地點了點頭,將母親的告誡牢記在心。
但他心底的那份不安,卻並未因此而消散。
呂氏見狀,無奈地嘆了口氣,又撫摸着兒子的臉,略帶猶豫地道:
“本來,這個消息我是不想告訴你的,怕你跟上次一樣,亂了心境。”
“但是,爲了給你喫個定心丸,你且聽母親說。”
“母親想說什麼?”
朱允炆心頭一動,忍不住抬頭看向呂氏,眼神裏略帶期盼。
只見呂氏淡淡一笑,聲音壓得極低的道:
“母親聽說,皇上三日後會召開大朝會,而且很有可能與立儲有關。說不定,咱們母子這次能得償所願.”
轟隆!
朱允炆聽到這話,如遭雷擊。
巨大的興奮,衝散了之前所有的不安,取而代之的是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連忙抓住呂氏的手,比呂氏之前還用力,隨即顫抖着聲音道:“娘這是真的嗎?”
呂氏笑着點點頭,卻一句話都沒有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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