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讓你死諫,你怎麼真死啊 第217章

作者:守柴炉

  “皇上,張飆……刑期已滿,已着官服離開官宿。”

  龍椅上,老朱的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卻沒有睜開,只是從喉嚨裏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嗯”。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捻着一份早已被翻看得起了毛邊的奏疏。

  正是那份染過血、又被他親手撫平,內容卻足以讓他夜不能寐的《治安疏》。

  “他出去後,有何舉動?”

  老朱的聲音帶着一絲久未開口的沙啞。

  “回皇上,他先在都察院外徘徊,與王御史有過短暫交談,隨後去了城南‘醉仙居’,與一名戶部老吏飲酒。席間……言語無忌,提及了被赦免的經過……”

  蔣瓛頓了頓,聲音更低:“但是,看他的樣子,好像精神出了點問題,他居然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被赦免、裸禁的……”

  老朱聽到這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但依舊沒有睜眼。

  蔣瓛又繼續道:

  “之後他便回了官宿,暫無異常。臣已加派了人手,十二時辰輪班,他的一舉一動,皆在掌控之中。”

  殿內再次陷入沉默,只有雨聲和燭火燃燒的噼啪聲。

  蔣瓛跪在地上,心中忐忑。

  他本以爲,皇上聽到張飆如此不安分,會立刻勃然大怒,甚至可能改變主意,再次將那張飆投入詔獄,或者直接處死。

  畢竟《治安疏》裏的內容,實在太過駭人。

  哪怕蔣瓛沒有親眼看過,光是聽老朱提起朱雄英之死,都嚇得膽戰心驚。

  要知道,老朱因爲太子朱標之死,殺了足足一個月,這還只是直接殺的,還沒有算後續牽連的。

  反正到現在爲止,他們逡滦l還在全國各地調查與朱標之死有關的人,祕密抓捕,審訊,屠殺。

  若是朱雄英之死的真相再被爆出來,他都不敢想,恐怕大明以後就沒有安生日子了。

  然而,蔣瓛擔心的事,一樣都沒有發生。

  老朱的反應,平靜得可怕。

  這種平靜,比暴怒更讓蔣瓛感到不安。

  自從老朱看到《治安疏》,下旨赦免張飆後,他就變得越來越沉默,心思也愈發深沉難測。

  良久,老朱才緩緩睜開眼,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眸子,此刻佈滿了血絲和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

  他的目光沒有看蔣瓛,而是投向了窗外漆黑的雨夜。

  “咱知道了。”

  老朱淡淡地說了一句。

  他知道張飆不會安分。

  那個瘋子,就像一塊投入死水的石頭,只要他還活着,就註定會掀起波瀾。

  他不殺張飆,不是因爲張飆不該死,而是張飆知道的祕密,讓他這個殺伐果斷的皇帝,都有些忌憚。

  特別是《治安疏》裏,那如同毒刺般紮在他心頭的一句話——

  【老朱,你知道朱雄英是怎麼死的嗎?】

  就因爲這短短的一行字。

  老朱最終下定了決心,暫時不殺張飆。

  後來的事實也證明,不殺張飆是明智的選擇。

  在張飆被囚禁的兩個月時間裏,他讓蔣瓛將當年伺候過朱雄英的宮人、太醫,乃至相關人等,查了個底朝天。

  可惜,一無所獲。

  所有的證據都指向‘早夭’,指向‘天花感染’。

  彷彿張飆《治安疏》裏的那句話,真的只是一個瘋子臨死前的胡言亂語,只是爲了擾亂他的心神。

  或者,讓他無法痛下殺手。

  可老朱不信!

  朱標的死,已經證明這深宮之內的水,遠比他想像的更深、更渾!

  朱雄英的死,怎麼可能全然無辜?

  甚至馬皇后的死,他都忍不住去懷疑,是不是也有蹊蹺?

  而張飆那個妖孽,在他看來,一定知道些什麼!

  他一定窺探到了連自己這個皇帝都未能察覺的隱祕!

  一股強烈的衝動,幾乎要衝破老朱的胸腔。

  他想立刻把張飆抓過來,嚴刑拷打,逼問他說出真相!

  無論用什麼手段!

  但是最終,他還是強行將這衝動壓了下去。

  他知道張飆的性格,這個瘋子不求名,不求利,爲達目的不擇手段。

  如果逼得太急,他真可能魚死網破,不顧一切的拉大明陪葬。

  而如今的混亂局面,不都是張飆造成的嗎?

  想到這裏,老朱握緊龍椅的手指因爲用力而微微顫抖,指節泛白。

  【那妖孽究竟還知道多少祕密?他的目的到底是什麼?】

  【他現在如此招搖,是不是就在等着咱去找他?等着給咱設下另一個圈套?】

  老朱的眼中閃過一絲忌憚。

  他不能動張飆,至少現在不能。

  在徹底弄清楚真相,以及張飆到底有何目的之前,他不能把這個唯一的‘知情人’逼上絕路。

  而且……老朱的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張飆被解禁,就像一塊被重新拋入池塘的誘餌。

  之前被他掀翻的傅友文、茹瑺餘黨,那些被他得罪死的勳貴,乃至……可能存在的、與雄英、與標兒、甚至秀英之死有關的幕後黑手,他們會怎麼做?

  是夾起尾巴躲得遠遠的,還是……會忍不住跳出來,去找張飆的麻煩,甚至殺人滅口?

  “盯着他!”

  老朱的聲音恢復了帝王的冷酷和平靜,帶着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給咱盯死了!不只盯他,也要盯緊所有靠近他的人!”

  “看看有哪些牛鬼蛇神,會忍不住跳出來。”

  “咱倒要瞧瞧,這潭水底下,還藏着多少大魚!”

  “是!臣明白!”

  蔣瓛心頭一凜,立刻領命。

  他明白了皇帝的意圖,這是要以張飆爲餌,釣出更深藏的勢力。

  一個該死未死的人,會讓所有期望他死的人,如坐鍼氈。

  因爲誰也不知道,這個瘋子會不會‘瘋咬’出他們的祕密。

  未知纔是最可怕的。

  “去吧。”

  老朱平靜地揮了揮手,然後重新閉上了眼睛,彷彿剛纔那瞬間的情緒波動從未發生。

  蔣瓛躬身退下,悄無聲息地融入殿外的黑暗中。

  空蕩的華蓋殿內,只剩下老朱一人。

  他依舊閉着眼睛,指尖無意識地敲擊着龍椅扶手,發出沉悶而規律的聲響,在空曠的大殿裏迴盪。

  良久,他忽地開口,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雲明。”

  一直如同影子般侍立在角落的雲明,立刻悄步上前,躬身道:

  “皇爺,奴婢在。”

  “允熥那孩子……最近如何?”

  老朱的聲音很輕,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雲明垂首,聲音平穩卻帶着一絲謹慎的斟酌:

  “回皇爺,皇三孫殿下自那日……那日之後,便一直待在北五所宮中,深居簡出。”

  “據伺候的人說,殿下時常在院中練武,或是……對着孝陵方向發呆。偶爾,會問起各地反叛的消息,對幾位藩王叔父的動向,似乎……頗爲留意。”

  老朱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練武?留意藩王動向?】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朱允熥那雙酷似常氏、卻比常氏更加倔強甚至帶着一絲狠厲的眼睛,以及那日他呈上鐵盒時,雖然極力掩飾,卻依舊從骨子裏透出的那股恨意。

  【皇爺爺,如果有人趾α四愕銜觞N做?】

  【你會顧念人倫親情嗎?】

  【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老朱的腦海中不斷迴響朱允熥那日說的話,只感覺心底拔涼拔涼的。

  這孩子,像他娘常氏,骨子裏有將門虎女的剛烈,更繼承了他父親朱標的執拗。

  若他上位,以其隱忍堅毅的心性,以及對可能存在的‘殺父仇人’的刻骨恨意,再加上對藩王叔父們天然的警惕……

  老朱幾乎能預見,一旦朱允熥掌權,必然會是雷霆萬鈞、毫不留情的鐵血削藩。

  甚至可能掀起一場席捲整個朱氏皇族的風暴。

  他那些擁兵在外的兒子們,恐怕沒幾個能有好下場。

  想到這裏,老朱的心猛地一抽。

  他雖然對兒子們猜忌、打壓,甚至必要時會下狠手清理,但那終究是他的骨血,是爲了大明江山的穩固,而非爲了某個孫子的私仇。

  他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們被孫子像清除障礙一樣一個個拔除。

  “允炆呢?”

  老朱換了個問題,聲音依舊平淡。

  雲明的回答更加小心:“皇次孫殿下回到東宮後,在呂妃娘娘的勸導下,一直閉門讀書,聽從翰林學士黃子澄講學。”

  “言行舉止……頗爲仁孝恭儉,時常手不釋卷,與侍從談論亦多引經據典,頗有……仁君之風。”

  【仁孝恭儉……仁君之風……】

  老朱在心中咀嚼着這幾個詞。

  允炆像他父親,甚至比標兒更加溫和,更加信奉儒家那套仁德治國的理念。

  他優柔,缺乏決斷,容易被文臣影響,這是他的缺點。

  但反過來看,若他上位,對待他的叔叔們,或許會講究‘親情之道’,更傾向於用溫和的手段,比如推恩、遷封,而非血腥的屠刀。

  即便削藩,過程可能拖沓,可能留下後患,但至少……不會像允熥那樣,大概率會直接舉起屠刀。

  一個是,可能帶來內部血腥清洗、但或許能打造一個鐵板一塊強盛帝國的強硬繼承者。

  另一個是,可能維持表面和睦、但或許會埋下藩鎮隱患的仁弱之君。

  老朱的手指敲擊扶手的節奏微微亂了。

  他深知大明的隱患,藩王尾大不掉是事實,削藩勢在必行。

  他自己也在猶豫,在權衡。

  但他希望,這個過程是在他的掌控下,或者至少是在一個相對穩妥、不至於引發巨大動盪的方式下進行。

  朱允熥的‘鐵血’,讓他看到了失控的風險和骨肉相殘的慘烈。

  朱允炆的‘仁德’,雖然軟弱,卻似乎提供了一條更平穩、更符合‘儒家理想’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