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隨即,他便不再理會下面的混亂,對身邊的五城兵馬司指揮使常森漠然下令:
“維持秩序,驅散喧鬧人羣。保護好刑場,沒有皇上的旨意,任何人不得靠近刑臺,尤其是張飆的屍身。”
說完這話,他驀然轉身,在一绣衣衛的簇擁下,徑直回宮覆命,將這片混亂與悲憤留在了身後。
觀刑臺南側,朱明玉在看到刀光閃過的瞬間,雙眼一翻,直接就暈厥了過去,軟軟倒在姐姐朱明月懷中。
朱明月臉色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緊緊抱着妹妹,淚水無聲滑落,身體抑制不住地顫抖。
朱允熥死死咬着牙,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滲出血跡,他強自鎮定地對左右宮人下令:“回宮。”
然後,率先轉身,走向馬車。
就在他彎腰踏入車廂的剎那,一直強忍的淚水終於決堤,洶湧而出。
他死死咬住嘴脣,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只有劇烈顫抖的肩膀暴露了他內心的崩潰。
人羣外圍,沈浪、孫貴、李墨、武乃大、趙豐滿五人,如同五尊泥塑,呆呆地望着刑臺。
他們的大腦一片空白,彷彿整個世界都失去了聲音和色彩。
直到周圍的人羣開始被逡滦l驅散,推搡着他們離開,他們才如同夢遊般,踉蹌着隨着人流向後退去。
就在這時,天空中,毫無徵兆地,飄下了細碎的、冰冷的雪花。
“快看!下雪了!”
不知道誰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人羣中再次譁然。
雪花落在沈浪等人臉上,那冰涼的觸感,讓他們恍惚間回過一絲神。
“慶祝……”
沈浪冷不防地呢喃了兩個字,然後猛地看向李墨四人,眼中閃過一絲奇異的光芒,抬頭道:
“慶祝!對!慶祝!飆哥說了,他死了,我們要慶祝!”
“今晚!一起喫豬頭肉!買五個!就跟那天一樣——!”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音嘶啞。
李墨四人聞言,頓時愣住,有些不知所措。
這時,趙豐滿率先反應過來,紅着眼睛,哽咽着接口道:
“還有……還有燒刀子!管夠!”
“對!燒刀子跟豬頭肉絕配!”武乃大的反應也不慢。
李墨看了眼他們,嘆了口氣,仰着頭,任由雪花落在臉上,混着溫熱的液體流下,他長長地、帶着顫音嘆了口氣:
“捨生取義……飆哥他做到了……”
孫貴猛地一巴掌拍在李墨背上,力道大得讓李墨一個趔趄,他粗着嗓子,帶着哭腔罵道:“那個混蛋!他就想當英雄!明明……明明他說我們是英雄的!他竟然搶我們的戲!”
說完,他用力抹了把臉,吼道:
“走!喫豬頭肉去!慶祝他當英雄!我們……我們當狗熊!”
“哈哈哈!對!當狗熊!”
“慶祝飆哥當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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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互相攙扶着,踉蹌着消失在飄雪的街角。
那笑聲比哭聲更令人心酸。
遠處,燕王府的馬車簾幕悄然落下。
朱高燧用力抹着不斷湧出的眼淚,帶着濃重的鼻音問道:
“大哥……飆哥死了,父王說的‘天明’,來了嗎?”
朱高熾臉上滿是苦澀,緩緩搖了搖頭。
少頃,他望向北平的方向,又望向那巍峨的皇宮,眼神複雜到了極致,聲音低沉地呢喃:
“或許來了……或許,更黑了……”
“媽的!”
朱高煦猛地一拳砸在車廂壁上,雙目赤紅,咬牙切齒:
“這羣狗孃養的!活活逼死了一個爲國爲民的忠臣!還有皇爺爺……”
“住口——!”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朱高熾臉色驟然鉅變,厲聲喝止了他:“你想害死整個燕王府嗎?回府!”
很快,馬車就在紛飛的雪花中,沉默地駛離了這片承載了太多鮮血、淚水與憤怒的是非之地。
雪,越下越大。
漸漸覆蓋了刑場的血跡,覆蓋了街巷的喧囂,也試圖覆蓋住這人間無盡的悲涼與即將到來的動盪。
張飆死了。
但他掀起的風暴,還遠未結束。
……
與此同時,華蓋殿。
老朱剛剛收到一條明顯有些滯後的消息。
“皇……皇爺!不……不好了!刑場……刑場那邊……又出事了!”
老朱猛地睜開眼,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攫住了他,聲音嘶啞低沉:
“又怎麼了?!那混賬……到底想幹什麼?!”
他此刻只希望聽到張飆人頭落地的消息。
小太監嚇得幾乎要尿褲子,伏在地上,語無倫次:
“回皇上,那張飆他……他在刑場上……逼着文武百官和勳貴們給……給他捐“陪葬品”!”
“什麼?!”
老朱如同被一道驚雷劈中,猛地從龍椅上彈了起來,眼睛瞬間瞪得滾圓,血絲密佈。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逼捐?!
在法場上?!向滿朝文武和勳貴公侯?!
這已經不是荒唐了!
這是把他大明朝的體統、把他朱元璋的顏面,按在地上用鞋底反覆摩擦!還要吐上幾口唾沫!
“你……你給咱說清楚!到底怎麼回事?!”
老朱的聲音因爲極度的震驚和憤怒而扭曲變形。
小太監嚇得魂不附體,結結巴巴地將逡滦l報來的情況複述了一遍:
張飆如何熱情洋溢地“邀請”大家隨葬,如何精準地點出劉侍郎貪墨河工銀、李都督兒子挪用軍餉的醜事……
以及如何嚇得那些屁股不乾淨的官員勳貴們,屁滾尿流地往外扔玉佩、金錠、甚至猛虎補子……
整個刑場如何亂成一鍋粥,如同賑災義賣現場……
隨着小太監的敘述,老朱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駭人的鐵青。
他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不是害怕,而是氣到了極致。
他彷彿能看到那幅畫面:
他倚爲肱骨的文武大臣,他分封賞爵的勳貴公侯,在他朱元璋親自下旨設立的法場上,被一個死囚像訓孫子一樣點名勒索,醜態百出!
他大明王朝的尊嚴,他洪武皇帝的權威,在這一刻,被張飆用最無賴、最誅心的方式,踐踏得粉碎!
“李景隆……郭英……玉帶……補子……”
老朱從牙縫裏擠出這幾個詞,每一個字都帶着冰碴子。
這兩個廢物!竟然被嚇成那樣!簡直把他勳貴集團的臉都丟盡了!
“好……好得很!”
老朱怒極反笑,那笑聲比哭還難聽,充滿了暴戾和毀滅一切的衝動:
“好一個張飆!好一個‘現捐’!你這是要把咱這大明朝堂,最後一塊遮羞布都扯下來啊!”
他猛地一腳踹翻了眼前的御案。
“轟隆——!”
奏疏、筆墨、鎮紙、玉璽……稀里嘩啦摔了一地!
“咱要把你碎屍萬段!”
老朱如同徹底瘋狂的困獸,發出了一聲震徹整個華蓋殿的、歇斯底里的咆哮:
“傳旨!給咱敲鐘!敲鐘提醒他們!”
“不準砍頭!不準砍頭!太便宜他了!”
“給咱把他綁在銅柱上!用小火!給咱慢慢地烤!烤焦他的皮!烤乾他的血!烤碎他的骨頭!”
“咱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把他烤出來的油,給咱收集起來!點天燈!”
“最後剩下的骨頭渣子,給咱磨成粉!撒進茅坑!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這怨毒至極的嘶吼,充滿了帝王被徹底觸犯逆鱗後的瘋狂報復欲,迴盪在空曠的大殿中,連空氣都彷彿被凍結了。
雲明和那個報信的小太監早已嚇得癱軟在地,面無人色,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
老朱胸膛劇烈起伏,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氣,赤紅的眼睛死死盯着殿外刑場的方向,那眼神,恨不得能噴出火來,將張飆燒成灰燼。
碎屍萬段!挫骨揚灰!
這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最解恨的懲罰!
然而,就在這滔天的怒火幾乎要吞噬他所有理智的瞬間——
“鐺!”
午時三刻的鐘聲響了。
老朱與雲明,還有那個報信的小太監,同時一愣。
很明顯,鐘聲一響,人頭落地。
不用他們想也知道,張飆此刻已經被殺了。
但老朱只是愣了一瞬,就冷哼着道:“哼!死了就完了?死了就消得了咱的怒火!?”
“雲明!”
“奴……奴婢在!”
雲明顫抖着聲音,匍匐上前。
“傳旨!”
“張飆罪大惡極!罔顧國法!不尊皇帝!爲昭國法!爲泄民憤!鞭屍百日!曝屍百日!以儆效尤!”
“奴……奴婢遵旨!”
雲明嚇得臉色一片慘白。
然而,正當他準備前去傳旨的時候,蔣瓛派來的那名逡滦l,接踵而至。
“皇上!死囚張飆,有《治安疏》呈上——!”
《治安疏》?
老朱再次一愣,旋即蹙眉道:“什麼《治安疏》?”
“回皇上,這是張飆臨刑前寫的供狀,他說是《治安疏》,要親自呈給您!還不讓蔣指揮使看,說看了死全家!”那名逡滦l如實答道。
老朱眼睛微微一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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