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他沒料到老朱會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破局。
這完全打亂了他藉助‘大勢’快速了結此事的部署。
【鳴冤鼓……這是要把所有的陳年爛賬、陰私勾當都翻出來曬啊?!】
【爲了一個死去的兒子,你要把活着的江山都攪得天翻地覆嗎?!】
一股冰寒徹骨的危機感,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
他瞬間明白,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很明顯,他低估了老朱的決心,也低估了那個‘瘋子’張飆。
如果從一開始,他就不去管張飆,不去管張飆的手下,或許就沒有這些事了。
但現在後悔已經來不及了。
【水太渾,就算想滅口,都未必能找到正確的目標……】
【不能再有任何動作了!】
【任何試圖攔截、補救、甚至打探的行爲,在父皇如今高度警惕和盛怒的狀態下,都無異於自投羅網!】
【都是在明確告訴父皇,我心裏有鬼!我與老大之死有關!】
“做多,錯多!”
王爺幾乎是咬着牙,從齒縫裏擠出這四個字。
他猛地閉上眼睛,強行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和那絲罕見的恐慌。
片刻之後,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所有的情緒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一種極致的、冰冷的理智和殘酷。
他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等待指示的下屬,聲音恢復了之前的淡漠,甚至比之前更加冰冷,不帶一絲煙火氣:
“傳令:所有計劃,即刻終止。所有人,進入最深度的靜默。非我親臨,永不啓動。”
下屬一愣:“王爺,那萬民書和鳴冤鼓……”
“不必再管。”
王爺打斷他,語氣斬釘截鐵:“那已是棄子之爭,與我等無關。”
“現在的第一要務是‘斷尾’。徹徹底底的斷尾。”
他的聲音平穩得可怕,彷彿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第一,讓我們在秦王府的那顆釘子,王氏,‘病逝’。要像意外,像積鬱成疾。”
“第二,宮內司藥局那個老宦官,讓他‘失足’,落井。”
“第三,晉王府長史身邊那個負責傳遞消息的影子,給他安排一場‘急症’,暴斃。”
“第四,陝西都司那個籤事,他知道的太多,讓他‘殉職’於剿匪。”
他每說一句,下屬的身體就不易察覺地顫抖一下。
這些人,都是經營多年、埋藏極深的暗樁,如今卻要被毫不猶豫地徹底清除。
“記住!”
王爺的聲音如同萬載寒冰:
“要乾淨,要自然,要像是他們自己邭獠缓茫蚴潜贿@場風波無意間捲進去的。絕不能留下任何指向我們的痕跡。”
“做完這一切,你自己也暫時離開應天,去南直隸老家‘休養’一段時間。沒有我的命令,不許回來,不許與任何舊人聯繫。”
“可是王爺……”
下屬聲音發顫,這意味着他們多年經營的力量將被徹底斬斷一大半。
“執行命令。”
王爺的語氣不容置疑:“斷尾,是爲了求生。尾巴斷了,還能長出來。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是……屬下明白!”
下屬重重叩首,聲音帶着一絲悲涼和決絕。
然而,王爺的話還沒有說完。
卻聽房間內忽地響起一道嘆息,隔了片刻,才語氣鄭重地道:
“提醒我母妃,讓她少燒香唸佛,多保重身體。”
下屬愣了一下,旋即應了聲“是”,便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房間裏,再次只剩下王爺一人。
他緩緩坐回陰影裏,整個人彷彿與黑暗徹底融爲一體,再無半點聲息。
【父皇……張飆……】
【你們就去鬥吧,去查吧。】
【所有的線,都已經斷了。所有的痕跡,都已經抹平。】
【就算那鐵盒裏真有什麼,也只能查到一些無主的孤魂野鬼,或者……指向我那些好兄弟們的‘罪證’。】
他的嘴角,在黑暗中勾起一抹冰冷而虛無的弧度。
【而我,只是一個可能被波及的、無辜的、安分守己的藩王罷了。】
【看戲?】
【不,從現在起,連戲都不看了。】
真正高明的隱匿,不是隱藏於幕後,而是徹底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和猜想之中。
王爺,選擇了最徹底、也是最危險的方式。
他將自己變成一片虛無,等待着或許永遠不會到來的風暴過去,或者等待着下一次出手的時機。
……
翌日,清晨。
通往應天府的官道上,塵煙滾滾。
秦王朱樉的車駕最爲張揚,護衛精悍,旌旗招展,但他本人卻臉色陰沉地坐在寬大的馬車裏,煩躁地灌着酒。
離開西安時,馮勝那老傢伙皮笑肉不笑地‘恭送’,讓他感到極大的羞辱和不安。
他知道,自己的封地被控制了,這次進京,凶多吉少。
晉王朱棡的車駕則顯得低調許多,但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裏卻閃爍着精明的光芒。
他不斷回憶着離開太原前與幕僚的密議,推敲着進京後該如何應對,如何將禍水引向別人,尤其是那個暴躁的老二。
周王朱橚的車駕走得最慢,他幾乎是一路磨蹭,臉色蒼白,時不時就要停下來‘休憩’,彷彿京城是龍潭虎穴。
他滿腦子都是自己收藏的那些珍本醫書和植物圖譜,只盼着這場無妄之災能快點過去。
儘管老朱的旨意是讓他們分別進城、直接前往指定地點,但進城前的短暫交匯在所難免。
從接到旨意那一刻起,朱樉就憋了一肚子火,此刻更是看什麼都不順眼。
就在他的隊伍即將拐向通往孝陵的道路時,恰好與另一支規模稍小、但儀仗更爲精緻肅穆的隊伍相遇。
那是晉王朱棡的車駕。
朱棡坐在一輛裝飾典雅的馬車裏,車簾掀起一角。
他面容清瘦,眼神深邃,看似平靜,但緊抿的嘴脣和微微蹙起的眉頭,透露着他內心的不平靜。
很快,他就看到了朱樉,似乎是在故意等他,兩道目光在空中短暫交匯。
剎那間,兄弟二人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審視,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警惕和疏離。
朱樉冷哼一聲,揚了揚下巴,算是打過招呼,眼神彷彿在說:‘看你乾的好事!’
朱棡則只是微微頷首,眼神淡漠,隨即放下了車簾,隔絕了外界。
他的心思更深,想的更多。
【老二的進貢……老五的‘仙丹’……父皇的用意……】
他必須保持絕對的冷靜。
兩支隊伍擦肩而過,沒有任何言語交流,但空氣中卻瀰漫着一種無形的緊張和猜忌。
而更遠處,周王朱橚的車駕則顯得低調甚至有些倉促。
他幾乎是蜷縮在馬車裏,臉色蒼白,手裏下意識地捻着一串念珠,口中唸唸有詞,不知是在祈哆�是在安撫自己狂跳的心臟。
他遠遠看到兩位兄長的隊伍,更是嚇得縮了縮脖子,連忙催促車伕加快速度,彷彿生怕被捲入兄長們的漩渦之中。
他對即將面對的父皇,充滿了孩童般的恐懼。
不多時,朱樉就來到了孝陵思過院。
這是一處緊鄰皇陵、環境清幽但格外肅穆的院落。
朱樉一腳踹開房門,環顧着這間除了牀榻、書案、祖宗牌位外別無長物的屋子,氣得額頭青筋直跳。
“思過?思個屁的過!”
他低聲咆哮,一腳踢翻了面前的蒲團:
“老子在陝西鎮守邊關,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憑什麼像犯人一樣被關在這裏?”
他煩躁地來回踱步,腦子裏亂成一團。
陝西的事,他確實有些手腳不乾淨,縱容下屬的事也不少,但他覺得,自己不可能跟大哥的死扯上關係!
【到底是哪個王八蛋在背後捅刀子?是老三?還是老四?或者是那個瘋子張飆?】
這種被隔離、被審問、卻又無人可商議的狀態,讓他這種暴躁性格幾乎要爆炸。
看守的士兵如同木樁,對他的任何問話都只有一句‘王爺恕罪,末將只聽皇上旨意’。
而另一邊的大本堂。
這是朱棡他們小時候讀書的地方。
這裏充滿了朱棡的回憶。
大本堂書香依舊,但此刻卻像一座華麗的監獄。
朱棡坐在曾經讀書的位置上,面前攤開着《祖訓》,但他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眼神冷靜得可怕。
父皇的意圖,他猜到了七八分。
【隔離,審問,攻心.】
【不能慌,絕對不能慌。】
他仔細覆盤着自己可能留下的任何蛛絲馬跡。
與傅友文等人的聯繫?清理得很乾淨。
陝西那邊貪腐、結黨營私?主要是老二在做。
東宮?看老二剛纔那樣子,似乎不像是害死大哥應有的恐懼和害怕。
【唯一的變數,就是那個鐵盒,還有張飆那張嘴……】
【他到底知道多少祕辛?】
朱棡現在最擔心的,不是自己直接涉案,而是被朱樉或者朱橚那些蠢事牽連,或者被他父皇藉機削弱勢力。
他必須表現得無比恭順、無比坦眨踔痢梢赃m時地、‘無奈地’透露一些關於老二的不痛不癢的問題,來轉移視線?
這個念頭在他心中盤旋。
而周王朱橚。
他回到了熟悉的舊王府,卻沒有絲毫安心。
看着庭院內外那些明顯增加的、面無表情的守衛,他感覺每一道目光都像是在審視他。
他把自己關在書房裏,坐立難安。
他對權譅庺Y一向避之不及,只喜歡鑽研醫藥花草,可偏偏他的愛好,此刻卻成了最大的嫌疑。
那‘仙丹’的事……他也不知道是誰泄露出去的,但正因爲如此,他纔不能保證,是否有人會藉此做文章誣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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