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老朱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感覺自己的帝王威嚴正在被這廝按在地上反覆摩擦。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老朱坐立不安,主要還是氣的。
而張飆則乾脆盤坐在奉天殿的金磚上,眼觀鼻鼻觀心,努力對抗着胃裏的空虛。
其實,他來討薪,也是想求死。
但看老朱的樣子,似乎已經鐵了心不殺他了。沒辦法,他只能先填飽肚子再說。
很快,殿外就傳來一陣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
雲明連滾帶爬地回來了,臉色比紙還白,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抖得不成樣子:“皇皇上!奴婢查清楚了!”
“說!”
老朱幾乎是吼出來的。
雲明嚥了口唾沫,帶着哭腔:“回皇上!戶部趙尚書掌管的太倉銀庫,去年江南水患,遼東軍餉,北地築城開銷巨大,入不敷出,京官俸祿自去年臘月起便只發了三成其餘其餘皆拖欠.”
說着,他忍不住偷偷抬眼瞄了下老朱那山雨欲來的臉色,聲音更抖了:“都察院御史正七品.歲俸九十石.折鈔折布折胡椒蘇木.實發不足三成張御史所言,積欠七個月又二十一天.戶部賬上確有記錄”
轟!
整個大殿如遭雷擊!
雖然早有預料,但親耳聽到‘實發不足三’、‘確有記錄’這幾個字,老朱還是感覺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
戶部!趙乾!好哇!咱讓你管錢袋子,你給咱管得連御史喝粥的錢都發不出來了?!
還讓這混賬東西跑到奉天殿來跟咱討債!?
真是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廢物!一羣廢物!”
老朱暴怒地拍着龍椅扶手,金絲楠木的扶手被他拍得砰砰作響。
“咱養你們是喫乾飯的嗎?!連俸祿都發不出來!讓臣工餓着肚子給咱辦事?!傳出去,咱的臉往哪擱?!大明的臉往哪擱?!”
他咆哮着,憤怒的對象似乎從張飆轉移到了那被剝皮實草的趙乾頭上。
罵了半天,胸中那口惡氣稍稍出了點。
但看着階下那個餓得眼冒綠光、還在揉肚子的張飆,一股巨大的無力感和更深的憋屈感湧了上來。
錢!咱的錢呢?!
他朱元璋,堂堂開國皇帝,此刻竟被一個‘錢’字,逼得在奉天殿上如此狼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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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奉天殿點外賣?!
老朱從一個乞丐,逆襲成皇帝,喫過的苦,怕是史上最苦的皇帝。
而喫過苦的人,都有一個通病,那就是爲了不再喫苦,會不擇手段。
所以,洪武朝的財政結構,非常奇葩。
老朱內帑裏的錢,比國庫裏的錢都多,相當於洪武朝是以內帑爲核心的貨幣系統。
這樣的後果,就會導致老朱用錢,有時候公私不分,而朝廷國庫調動混亂,經常入不敷出。
畢竟內帑掌握着寶鈔的發行。
像幾萬兩本金,發行幾千萬寶鈔這種事,老朱都幹過,也不怪戶部經常沒錢。
通貨膨脹太厲害,錢根本不經花,若再貪點,那就什麼都沒了。
“皇上.”
張飆弱弱地聲音再次響起,帶着一種‘我都懂,但我餓’的表情,看着老朱:“臣理解朝廷的艱難.可臣隔壁的沈御史比臣還慘啊!”
朱元璋一愣:“沈御史?誰?”
“就是都察院江西道,跟臣住對門的沈浪沈御史啊!”
張飆立刻來了精神,彷彿找到了難兄難弟:“皇上!沈御史家裏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歲稚兒,全靠他那點微薄俸祿!”
“如今他跟臣一樣,被拖欠了七個月又二十一天俸祿,家裏早就揭不開鍋了!”
“他老母現在還病着,連抓藥的錢都沒有!孩子餓得嗷嗷哭!就前幾天!臣親眼看見沈御史爲了給老母和孩子弄口肉湯補補身子.”
說着,他聲音不由有些哽咽:“他把祖傳的一塊玉佩!就那塊據說是他太爺爺傳下來的、水頭還不錯的玉佩!拿去當鋪當了三百文錢!就爲了買王麻子家半個豬頭啊皇上”
老朱:“.”
“皇上!您想想!一個堂堂七品御史!清流言官!爲了半個豬頭!把祖傳的玉佩都當了!”
“這要是傳出去.丟的是誰的臉?是咱大明朝的臉啊!”
“咱們整天嚷嚷着天朝上國,可咱大明的御史窮得當褲子了,誰還信咱們啊?!”
“.”
老朱給徹底整沉默了。
張飆描繪的畫面太有衝擊力了。
一個窮得叮噹響的御史,捧着祖傳玉佩,眼巴巴換回半個油膩膩的豬頭。
這畫面,比張飆自己討薪更讓他感到一種錐心的刺痛和荒謬絕倫的羞恥。
奉天殿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張飆肚子‘咕嚕嚕’的伴奏聲格外清晰。
老朱坐在龍椅上,臉色變幻不定,還有一絲絲不易察覺的窘迫。
他一生殺伐果斷,何曾陷入過如此‘接地氣’的困境?
過了許久,久到張飆都懷疑老朱是不是氣暈過去了,才聽到一聲疲憊又帶着濃濃憋屈的嘆息。
“蔣瓛!”
老朱的聲音嘶啞低沉,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
“臣在!”
蔣瓛立刻持刀從殿外衝了進來,大有老朱一聲令下就砍死張飆的架勢。
然而,老朱則是無力的抬起手臂,揮了揮手:“去內帑取.取五十兩銀子來。”
蔣瓛:“???”
取銀子?在這奉天殿上?!
蔣瓛以爲自己耳朵聽錯了,愣在原地,宛如石化。
但老朱卻沒理會蔣瓛的震驚,他看向階下的張飆,那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最終化爲一聲更重的嘆息,帶着一種認命般的憋屈:“五十兩四十兩,算咱私人補給你和張飆沈浪的欠俸!另外十兩”
他頓了頓,彷彿說出這句話比砍十個人頭還艱難,咬牙切齒地補充道:“給那沈御史讓他去把祖傳的玉佩贖回來!”
“再給他買兩個.不!買三個豬頭!”
“省得他孃的再爲了口肉.丟咱大明的人!”
蔣瓛看了看老朱,又看了看張飆,帶着活見鬼的表情,退出了大殿,半晌之後,捧着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小包回來了。
那包沒封口,裏面是白花花的銀錠子,晃得人眼暈。
他神色複雜地走到階下,把布包往張飆面前一遞,動作僵硬得像在交接什麼燙手的贓物。
張飆眼睛‘噌’地就亮了,猶如惡狗撲食一般,直接就抓過了布包。
入手那沉甸甸、冰涼涼的觸感,讓他差點感動得哭出來。
他甚至顧不上御前失儀,飛快地解開布包一角,手指捻了捻裏面那五錠十兩的雪花官銀,又掂了掂分量,嘴角咧開,露出一個無比真盏男θ荩瑩渫ㄒ宦暰徒o老朱磕了個響頭:“臣!謝主隆恩!皇上聖明!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這馬屁拍得又快又響,跟剛纔討薪時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架勢判若兩人。
老朱坐在龍椅上,看着階下張飆那副‘見錢眼開’的沒出息樣,聽着那句毫無靈魂的‘萬歲萬歲萬萬歲’,只覺得心口堵得更厲害了。
這錢給得憋屈!太憋屈了!
堂堂皇帝,被臣子堵在奉天殿上討薪成功,還得自掏腰包!
這要是傳出去
“滾!”
老朱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旋即疲憊地揮揮手:“拿着你的銀子!滾出宮去!別再讓咱看見你!”
“臣遵旨!臣這就滾!圓潤地滾!”
張飆麻溜兒地爬起來,把銀子寶貝似的揣進懷裏,緊緊捂着,對着老朱又是一個深揖,轉身就想溜。
然而,剛走兩步,肚子又發出一陣悠長而嘹亮的——
“咕嚕嚕嚕~~~”
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裏迴盪,比剛纔更響,更理直氣壯。
張飆腳步一頓,臉上瞬間切換成一種極其爲難、極其窘迫的表情:
“皇上!臣感激涕零,只是.臣這肚子它餓得實在走不動道了,從這奉天殿滾出宮門少說也得兩刻鐘,臣怕滾到一半就餓暈在宮道上,萬一驚擾了哪位貴人,或者污了宮裏的金磚臣萬死難辭其咎啊!”
他嚥了咽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更諔骸盎噬�.您看能不能.讓御膳房隨便給臣下碗麪?”
“清湯麪就行!臥個雞蛋臣都不敢想!就墊吧墊吧肚子,臣立刻圓潤地滾!保證滾得又快又遠,絕不給您添堵!”
朱元璋:“.”
蔣瓛:“.”
奉天殿的空氣,再次凝固了。
所有人都被張御史這登峯造極的‘得寸進尺’給震得靈魂出竅了。
要錢?給了!
還要在奉天殿點外賣?
還特麼是清湯麪?!
老朱只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已經不是突突跳了,而是在裏面開鑿吆樱。�
咱的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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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史上第一御史!
老朱死死盯着階下那個捂着肚子、一臉‘不給面就餓死給你看’的混賬,一股強烈的、把這廝當場剁了餵狗的衝動直衝腦門!
而一旁的蔣瓛,同樣死死盯着老朱,手按在刀柄上,關節都發白了。
不管是他親自動手,還是將刀遞給老朱,他都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的速度,果斷完成任務。
因爲他實在有些忍不住砍死張飆的衝動了。
這傢伙簡直不要臉到了極致。
可是
那五十兩銀子都給出去了.難道真要讓這廝餓暈在奉天殿門口?那丟人丟得更大發了!
老朱心裏不住的這樣想着,忽然,腦中靈光一閃。
不對勁,這廝依舊在求死!
他絕對是算準了這一點!
自己會因爲他在奉天殿點外賣,最終忍不住,惱羞成怒的殺了他!
畢竟這件事.狂妄到沒邊了!!
好好好,這是在考驗咱老朱的忍耐力啊!!
如果張飆知道老朱此時的想法,估計會嘴角直抽抽,悲呼一聲:“不是啊大哥,我是真的餓!”
“雲——明——!”
老朱的咆哮聲帶着一種瀕臨崩潰的嘶啞,震得殿頂灰塵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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