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臣每日下值,只能就着鹹菜喝稀粥!臣隔壁的沈御史,頓頓稀粥就鹹菜,喝得臉都綠了!”
“臣比他強點,偶爾還能去城東王麻子家賒半個豬頭打打牙祭,就這,還欠着王麻子三百文肉錢沒還呢!”
他抬起頭,用一種混合着絕望和‘您看着辦吧’的複雜眼神,死死盯着奉天殿的大門。
眼見奉天殿的大門依舊緊閉,他知道火候還不夠,又繼續大聲控訴:“皇上!臣知道您是愛民如子的好皇帝,但您能眼睜睜地看着您的子民餓死嗎?”
“您也是喫過苦的,餓過肚子的,當年那塊燒餅的味道,您還記得嗎?”
“臣也知道,您日理萬機!知道您痛失太子,心傷難愈!”
他話鋒一轉,語氣悲涼:“可您也得體諒體諒咱們這些給您盡忠的小御史啊!”
“咱們也是人,也得喫飯穿衣養家餬口!”
“咱們風裏來雨裏去,彈劾這個,死諫那個,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幹活,圖個啥?”
他猛地一拍大腿,發出了靈魂拷問:“不就圖您按時發的那點微薄俸祿,不就爲了不讓自己一家老小餓死嗎?!”
“如今倒好!”
張飆的聲音陡然拔高八度,充滿了破罐子破摔的悲壯:“活兒,臣是豁出命去幹了!諫,臣是頂着您的怒火諫了!”
“該得罪的,不該得罪的,臣全得罪光了!”
“腦袋隨時等着搬家,可這工錢.它拖欠了七個月又二十一天啊皇上!”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吼出了那句足以載入大明史冊的諫言:“皇上!忠臣的清白救不了大明國!但一個連飯都喫不飽的御史!他諫出來的話,能有勁兒嗎?!他餓着肚子死諫,死得都沒力氣了啊皇上!”
話音落點,張飆又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撿起那本被扔了的、破舊的《還我血汗錢》,舉過頭頂,聲音帶着哭腔地道:
“求皇上!看在臣還算有點兒用的份上,先把欠臣的俸祿結了吧!臣餓啊!臣想喫頓飽飯再去死!求您了!”
靜。
落針可聞的靜。
奉天殿外,鴉雀無聲。
圍觀之人,屏息凝神。
只有殿外呼嘯而過的風聲,彷彿在爲這位大明史上第一討薪御史,奏響BGM。
“嘎吱——!”
沉重的宮門,終於緩緩打開,並伴隨着一道尖銳高亢的聲音:“皇上口諭:讓!那!混!賬!給!咱!滾!進!來——!”
聲音節奏飽滿,情緒也十分到位。
聽得奉天殿外的腥耍挥擅婷嫦嘤U。
唯獨張飆露出了滿意的笑容,然後朝蔣瓛甩頭道:“蔣指揮使,要一起進去不?”
蔣瓛:“.”
我特麼真想砍死你啊!你個混蛋!
“好吧!算了,皇上也沒宣你,那我就自己進去了哦!”
說笑着,張飆就一個蹦躂,從地上跳了起來,然後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塵,手持《還我血汗錢》的小本本,就像一隻鬥勝的公雞,昂首挺胸的進了奉天殿。
看得四周圍觀的腥耍唤麪懰罅艘话牙浜埂�
雖然他們很是欣賞張飆的勇氣,特別是那種仗義執言的勇氣,但他們並不看好張飆能討薪成功。
畢竟老朱的脾氣,他們是知道的。
那可是一言不合就殺人剝皮的主。
跟他討薪,無異於自找死路。
“哎,想不到張兄一直都惦記着我家裏的情況,我真不是個東西,居然還想着看他好戲”
某個不知名角落裏,沈御史摸了摸自己發綠的臉頰,愧疚得想要將頭埋在褲襠裏。
而其他的角落裏,那些底層的京官,更是爲張飆哽咽流淚,覺得他這一去,怕是凶多吉少。
“我不管,張御史的棺材錢,我出!”一名胖乎乎的御史,冷不防地開口道。
周圍的其他御史,也紛紛叫嚷着要出香火錢,紙錢,喪事費用。
而張飆對此,一無所知。
因爲他現在又站在了老朱的御階之下,正舉着《還我血汗錢》的小本本,露出老朱恨不得殺了他的‘視死如歸’表情。
“張飆.”
老朱的聲音從牙齒縫裏迸出:“把你那破.本子給咱放下!”
“哦,好的。”
張飆老實乖巧的放了下來。
但字體的正面,依舊對着老朱。
只見老朱額角十字筋暴突,手掌攥緊龍椅扶手,嘎吱作響。
憤怒嗎?肯定的!
這混賬簡直就是在侮辱朝堂!
荒謬嗎?太荒謬了!
自己堂堂皇帝,居然被臣子當面討債?
茫然嗎?
他腦子裏現在全是‘七石五斗’、‘五斗七升’、‘三百文肉錢’、‘餓着肚子死諫沒力氣’這些魔性的數字和詞組在瘋狂刷屏!
他張了張嘴,想要不顧一切的叫人將張飆拖出去砍了!
但看着張飆手中那破賬本,那悲憤眼神,以及那句‘你們清高,你們了不起’的鬼話,一股巨大的、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無力感如同海嘯般席捲而來,瞬間沖垮了他所有的殺氣和帝王威嚴。
他殺過無數人,貪官、勳貴、驕兵悍將.可他從沒殺過一個餓着肚子找他討薪的愣頭青御史!
這感覺,就像你蓄力半天準備放大招秒殺BOSS,結果BOSS突然掏出個破碗可憐巴巴地說:“大哥,行行好,給個饅頭吧,喫飽了再打.”
憋屈!無比的憋屈!
老朱那枯槁的手,按在龍椅扶手上,抖啊抖啊抖。
他想拍案,想咆哮,想把這個讓他威嚴掃地的混賬千刀萬剮。
可喉嚨裏像是堵了一團破棉絮,半天,只從牙縫裏擠出一個變了調、帶着無盡憋屈和茫然的聲音:“你你要什麼.”
張飆想了想,拱手道:“回皇上,臣的訴求很簡單,先把臣七個月又二十一天的俸祿結算了,再賞賜臣五十兩銀子,臣想招幾個女僕伺候臣!”
老朱:“.”
你他孃的是來討薪的嗎?!
“哦對了,還有沈御史他們,也把俸祿結算了,他們的日子都不好過!你也不想他們餓着肚子諫言吧?”
老朱:“.”
好好好!現在改勒索了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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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錢咱的錢!!
老朱活了六十多年,從未見過如此厚顏無恥之人。
之前要死要活的,現在又贂硎埽�要招幾個女僕伺候他?
要是胡惟庸還在,估計你們倆能坐一桌!
不過,比起胡惟庸,你小子還算實在,至少你要什麼,你都明明白白的說出來了。
嗯,你是真該死啊!
老朱惡狠狠地這樣想着,隨後板着臉道:“這就是你咆哮奉天殿的理由?”
“不是,這怎麼能算咆哮奉天殿呢?咆哮奉天殿那什麼行爲?目無君上!”
“你還知道目無君上?”
“臣當然知道!”
張飆據理力爭:“臣一直都把皇上放心上,奈何皇上總把臣放地上”
“正所謂,在家靠父母,出門靠朋友,臣父母雙亡,出來京城當官,也沒什麼朋友,每天上朝,見得最多的就是皇上!”
“在臣眼裏,君父也是父。所以,臣對皇上忠心耿耿,冒死進諫!”
“可是.”
說着,他話鋒一轉,再次舉起那個《還我血汗錢》的小本本,聲淚俱下:“皇上連臣的死活都不顧了,臣傷心啊!”
“你你.”
老朱那聲變調的‘你’字,在空曠死寂的奉天殿裏繞樑三匝,最終也沒能‘你’出個所以然來。
他胸口劇烈起伏,那張飽經風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手指顫抖着指向階下高舉着破賬本、一臉‘不給錢我就死給你看’的張飆。
要不還是砍了他吧?
這個念頭在老朱腦子裏轉了八百圈。
這混賬東西,先是用亡國危言戳他肺管子,現在又拿個破賬本跟他哭窮討薪!
簡直把他這奉天殿當成了菜市場!
把他這個九五至尊當成了欠薪的包工頭!
奇恥大辱!奇恥大辱啊!
可是他那句‘臣父母雙亡,君父也是父’的話,偏偏像根魚刺卡在老朱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要知道,老朱的身世也很悽慘,從小父母雙亡,流落街頭當乞丐,最後還去寺廟裏當了幾天和尚,才勉強苟活下來。
雖然張飆的悽慘肯定不如他,但聽到張飆說的那些話,他就不由地回憶起了當年的心酸往事。
再配上張飆那身洗得發白、袖口都磨出毛邊的七品鸂鶒補服,還有那本邊角卷得像鹹菜乾的《還我血汗錢》.
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謬感和一絲絲極其微弱、連老朱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心虛,如同冰水澆頭,暫時壓下了沸騰的殺意。
“雲明!!”
老朱最終不去看張飆,猛地扭頭,聲音嘶啞地對着旁邊那個面白無鬚,正努力把自己縮成鵪鶉的貼身小太監吼道:
“去!給咱查!查戶部!查太倉!查清楚!這混賬張御史的俸祿,還有都察院那幫窮酸的俸祿,到底欠了多少!怎麼欠的!馬上滾去查——!!”
話音未落,唾沫星子已經噴了雲明一臉。
“奴婢遵旨!奴婢這就滾!”
雲明哪裏還敢擦臉,如蒙大赦般,連滾帶爬地竄出了奉天殿。
那速度,彷彿後面有十條惡狗在追他。
殿內再次陷入了一陣詭異的安靜。
只剩下老朱粗重的喘息聲,還有張飆肚子不合時宜發出的、悠長而響亮的——
“咕嚕嚕~~~~”
聲音在死寂的大殿裏迴盪,格外清晰。
周圍太監宮女的嘴角,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然後趕緊低頭。
老朱的臉更黑了,太陽穴突突直跳。
張飆卻彷彿完全沒覺得尷尬,他揉了揉乾癟的肚子,臉上露出一種屬於餓死鬼的渴望,眼巴巴地看着朱元璋,小聲嘀咕:
“皇上.臣這肚子它.它抗議了您看能不能.先賒個燒餅墊墊?等雲公公查清楚了,從臣欠薪里扣?”
“你!!”
老朱聽到這話,差點一口氣沒上來!
賒燒餅?還從欠薪里扣?!
這混賬東西是真把咱奉天殿當早點鋪子了?!
“閉嘴!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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