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他們已經連續審訊了數十名可能與王鉞、李公公、蘭心有過接觸的舊日內官、宮女。
進展比預想的要‘順利’,卻也更加詭異。
“大人!”
一名百戶急步走來,低聲道:
“根據浣衣局、安樂堂的多份口供交叉印證,王鉞確實早在洪武二十五年初,也就是太子殿下病重之前約半年,就因爲‘貪墨宮帑’被杖責一百,發配孝陵衛種菜去了。”
“而且,去年冬天感染風寒,沒熬過去,死了。”
宋忠眉頭一皺,旋即搖頭道:
“時間不對。太子爺是四月開始病重的,他怎麼年初就被打發走了?查證了嗎?”
“查證了,調令文書、浣衣局的接收記錄都在!”
百戶肯定道:“時間戳印清晰,確實是在太子病重之前。孝陵衛那邊也有記錄,去冬病逝,屍首已化。”
“那李公公呢?”
宋忠感覺有些不對勁。
“李公公更奇怪。他是洪武二十四年秋,因‘伺候太子湯藥不慎’的由頭,被直接逐出皇宮,遣回原籍安置了。”
“我們的人快馬去了他老家鳳陽,據當地里正說,這李公公回鄉後,深居簡出,但在洪武二十五年夏,也就是太子爺薨逝後不久,他居住的宅子走了水,一家老小連同他本人,都沒跑出來,燒得面目全非,當時就以意外報備府衙了。”
“意外?”
宋忠眼中寒光一閃:“這麼巧?”
“至於那個宮女蘭心……”
百戶的聲音變得更加遲疑:
“她是呂妃娘娘從孃家帶進宮的貼身侍女,極受信任。”
“但在洪武二十五年元宵節後不久,她就突然‘染了惡疾’,被迅速移出東宮,送到西苑一處僻靜宮室‘靜養’,但不過三五日就……就沒了。”
“當時說是急症,屍體很快就被拉出宮火化了,沒留下任何東西。”
宋忠猛地站起身,在陰冷的刑房裏踱步。
王鉞,太子病重前半年因貪墨被貶,後病逝。
李公公,太子病重前數月因過失被逐出宮,後死於火災。
蘭心,太子病重前兩個月因染病暴斃,屍骨無存。
這三人的消失或死亡,時間點全都詭異地在太子朱標病重之前。
而不是皇上所推測的,在太子死後爲滅口而被處理掉。
這完全不符合殺人滅口的邏輯!
哪有人在事情還沒發生、甚至還沒開始謩澲埃图弊虐褕绦姓呷记謇淼舻模�
這說不通!
除非……除非這些人的消失,本身就不是爲了滅口,而是……
一個更加詭異、更加大膽、甚至有些荒誕的念頭,如同冰錐般驟然刺入宋忠的腦海,讓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除非……這些人的調離、貶謫、甚至死亡,是太子殿下本人安排的?!
是太子殿下在病重之前,就已經察覺到了什麼?
所以,他提前將自己身邊可能被滲透、被收買、或者他知道有問題的內官宮女,用各種合理的藉口清理出東宮?以期切斷某些黑手?保護自己?
但這個念頭太駭人聽聞了!
太子殿下仁厚寬簡,他若察覺到陰郑瑺懞尾恢苯臃A明皇上?爲何要用這種隱晦的、近乎自殘的方式?
宋忠被自己的推論驚出了一身冷汗。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重新審視所有的線索。
“王鉞的貪墨案,是誰揭發的?李公公的過失,是誰認定的?蘭心的惡疾,是哪位太醫詳嗟模俊�
宋忠連續發問,聲音有些乾澀。
手下連忙翻查卷宗:“回大人,王鉞的案子……是當時東宮的一位管事太監舉發的,但卷宗記錄,最終批紅處置的是……是太子殿下本人。”
“李公公的過失……記錄顯示是太子殿下親自下令處置的。”
“蘭心……當時請的是太醫院的一位太醫,但那位太醫已在洪武二十五年夏致仕還鄉,如今也病故了。”
轟!
宋忠只覺得腦袋裏彷彿有什麼東西炸開了!
太子殿下親自批紅處置!
太子殿下親自下令驅逐!
雖然太醫死了,但時間點都對上了!
所有的線索,似乎都隱隱約約、卻又無比詭異地指向了那個令人難以置信的結論。
這些看似被‘滅口’的清理行動,極有可能源於太子朱標本人的意志!
他不是受害者茫然無知,他可能早就察覺到了陰值闹虢z馬跡!
他甚至可能一直在暗中反抗和佈局!
但這個真相太過驚人,也太過殘酷!
它意味着太子在生命的最後時光裏,不僅承受着病痛的折磨,更可能深陷於一個巨大的陰咒鰷u中,孤獨地掙扎,卻最終未能逃脫毒手!
宋忠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不敢再想下去。
這個結論,他該怎麼報?報給蔣指揮使?報給皇上?
皇上會信嗎?
皇上那多疑的性格,會不會認爲這是有人故意僞造的線索,爲真正的兇手開脫?
甚至……認爲這是有人栽贓嫁禍死去的太子殿下?
一股比之前更大的恐懼和壓力,再次攫住了宋忠。
他發現自己似乎挖到了一個遠遠超出他職權和承受能力的、足以引發帝國地震的真相。
他站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
良久,他才用極其乾澀的聲音對手下道:
“今日所查一切,列爲最高機密,所有卷宗口供封存,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再查,不得外泄一字!”
“是……”
手下們也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聲音發顫。
宋忠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他知道,他必須立刻去面見蔣瓛,將這個詭異而可怕的發現,原原本本地稟報上去。
至於如何決斷,那就是皇上和指揮使大人的事了。
他快步走出刑房,只覺得詔獄陰冷的通道,此刻彷彿變得更加幽深和黑暗,彷彿通往一個深不見底的、充滿血腥和謎團的深淵。
而太子朱標之死的真相,似乎變得更加撲朔迷離,也更加令人心悸了。
【也不知道皇上知道真相,會掀起何等的滔天怒火……】
宋忠不敢多想,加快了腳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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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再說下,這是必須要進展的劇情,因爲當真相揭露的那一刻,纔會讓老朱徹底暴走。
不過,明天開始,就是高能劇情了。
第162章 老朱慌了,害怕真相了!
宋忠幾乎是踉蹌着衝出那間令人窒息的刑房,冰冷的汗水浸透了他的飛魚服內襯,緊貼着皮膚,帶來一陣陣寒意。
他腦海中不斷迴響着那些詭異的線索,以及那個駭人聽聞的推論。
【太子殿下的死……與他自己有關?】
這個念頭如同夢魘,揮之不去。
不多時,他就來到了蔣瓛所在的詔獄值房。
值房內燭火搖曳,將蔣瓛那張常年陰冷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宋忠垂手立於下方,儘可能用最平直、最不帶個人情緒的語調,將自己查到的關於王鉞、李公公、蘭心三人詭異的時間線,以及所有處置命令最終都指向太子朱標本人的發現,逐一稟報。
每說一句,蔣瓛臉上的肌肉似乎就僵硬一分。
當宋忠最終說出那個連自己都感到駭然的推論時,值房內的空氣彷彿徹底凝固了。
蔣瓛猛地抬起頭,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近乎錯愕和難以置信的神色,甚至夾雜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恐。
他死死地盯着宋忠,彷彿要確認他是不是在胡說八道。
“你……確定?”
蔣瓛的聲音乾澀無比,甚至帶上了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沙啞:
“所有的調令、批紅、處置記錄,都覈實無誤?時間點確在太子病重之前?”
“卑職以性命擔保,所有卷宗、口供、印信皆已反覆覈對,絕無差錯!”
宋忠重重低下頭,後背已被冷汗浸透:“時間點確鑿無疑。王鉞、李公公被處置時,太子殿下雖偶有小恙,但絕未到病重不起的地步。”
聞言,蔣瓛沉默了。
他緩緩坐回椅子裏,手指無意識地、極其用力地敲擊着堅硬的桌面,發出‘篤、篤、篤’的聲響,在死寂的值房裏顯得格外刺耳。
不知不覺間,他的眉頭越皺越緊,眼中閃爍着極度複雜的光芒。
驚愕、疑惑、不解、以及一種深沉的、難以言喻的寒意。
【太子殿下……自己清理身邊人?】
這完全顛覆了他之前所有的推測和想象。
【如果這是真的,那意味着什麼?】
【意味着太子在事發前很久就察覺到了危險?意味着他可能知道是誰要害他?意味着他甚至在暗中進行過反抗和佈置?】
【但……那怎麼可能?!】
【太子殿下仁厚之名天下皆知,他若察覺陰郑瑺懞尾恢苯臃A明皇上?】
【以皇上對太子的寵愛和信任,以及對陰值牧闳萑蹋ㄈ粫岳做侄螔咔逡磺姓系K!】
【除非……除非太子殿下察覺到的危險,來源極其特殊,特殊到他無法、或者不敢直接向皇上言明?】
【甚至……他認爲皇上不會信?或者……】
一個更加可怕、更加匪夷所思的念頭,如同毒蛇般悄然鑽入蔣瓛的腦海,讓他瞬間不寒而慄。
他不敢再想下去。
良久,蔣瓛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可怕:“此事……還有誰知道?”
“除卑職及直接經手的幾名絕對可靠的緹騎外,再無他人知曉。”
宋忠連忙回答:“所有卷宗和口供也全部封存了。”
“很好。”
蔣瓛點點頭,眼神變得極其銳利和凝重:
“這條線,暫時到此爲止。你的人,全部撤回來,不得再深入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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