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朱允炆驚恐地抬頭,還想辯解什麼,卻被老朱那毫無溫度的眼神逼得將話生生嚥了回去。
沒辦法,他只能臉色慘白地被雲明和另一個太監近乎攙扶實則押解地帶離了大殿。
處理完朱允炆,老朱的目光才重新落回朱允熥身上。
他沒有立刻讓朱允熥起身,也沒有去接那鐵盒,而是對門口的一名逡滦l千戶下令,聲音依舊平穩卻不容置疑:
“宋忠,驗看孫公公屍體,確認死因。將殿外所有目睹此事的侍衛、太監,分別看押,嚴加審訊!”
“咱要知道剛纔發生的每一個細節,每一句對話!”
“若有半句不實,你知道後果。”
“是!”
那名叫宋忠的逡滦l千戶,心頭一凜,立刻領命而去。
這是要徹底封鎖消息並交叉驗證朱允熥話語的真實性。
直到此時,老朱才緩緩走進朱允熥。
他沒有彎腰,只是垂眸俯瞰,目光如同審視一件極其危險又極其重要的器物。
“朱允熥!”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着一種能壓碎人脊樑的重量:“你說,這盒子裏裝着關乎你父王死因的證據?”
“是……皇爺爺……”
朱允熥抬起頭,淚水混着血水滑落,聲音哽咽卻堅定。
“你說,趙乾因此被滅口,趙豐滿、沈浪等人爲送此物赴死?”
“是!”
“你說,這是趙豐滿給你的?他現在去赴死了?”
“是!他說他要跟他兄弟一起,還說他們是今天的人做今天的事。把這個盒子交給孫臣,全看孫臣本心,是否交給皇爺爺。”
“你說,你遭人阻撓威脅,甚至被以姐姐性命相挾?”
“是!孫臣絕無虛言!”
“好。”
老朱點了點頭,臉上依舊看不出喜怒:“咱姑且信你這份拼死闖宮的勇氣。”
但他話鋒陡然一轉,語氣變得極其銳利和多疑:
“但這盒子裏的東西,是真是假,有無篡改,是否被人利用來行構陷之事……咱,需要查證。”
他根本不會因爲朱允熥的悲憤和血性就完全相信這一切。
他甚至懷疑,這背後又是張飆的毒計。
“你將鐵盒呈上。”
老朱命令道,卻依舊沒有親自去接,而是對旁邊另一名心腹老太監示意了一下。
那老太監戰戰兢兢地上前,小心翼翼、彷彿捧着炸藥般從朱允熥手中接過了那個被血侵染的、溼漉漉的鐵盒,然後低着頭,高舉過頂,呈到老朱面前。
老朱依舊沒有用手去碰那盒子,只是用銳利的目光仔細掃過盒子上的血跡、鎖釦的痕跡、甚至邊角的磨損。
每一個細節都可能提供信息。
“打開它。”他命令道。
老太監顫抖着打開盒蓋。
老朱的目光如同鷹隼般落入盒中。
那幾本陳舊的賬冊,那幾封泛黃的信函,以及那塊刺眼的明黃絲綢碎片,每一樣東西都散發着不祥的氣息。
但他沒有立刻去翻閱,而是直接下令:“來人,傳咱旨意。”
“一,即刻祕召信國公湯和、開國公常升入宮!讓他們直接從西華門進,不得聲張!”
“二,讓太醫院院判劉純,以及所有洪武二十五年後爲太子赃^病、開過方的太醫,立刻到偏殿候着!”
“分開候着!沒有咱的旨意,不準交談,不準離開!”
“三,覈查兵部、五城兵馬司,今日是誰安排的巡邏路線?爲何幾天都找不到李墨、武乃大二人,今天突然就找到了?還有趙豐滿是怎麼將鐵盒交出去的?有沒有備份交給其他人?都給咱查清楚!”
“第四!”
他的目光終於第一次真正落在了那鐵盒中的物件上,眼神幽深得可怕:
“將盒中所有物品,立即謄抄三份!原物封存,沒有咱的手諭,任何人不得觸碰!”
“一份咱要親自查看,一份送至湯和處,一份送至經歷司,由幾位負責賬目文件的專人,共同覈驗!”
這一連串的命令,又快又狠,滴水不漏,充分展現了一個多疑帝王在面對可能動搖國本的驚天祕聞時,那種極致的冷靜、冷酷和掌控欲。
他不會偏聽偏信任何一方,他要調動所有可能的力量,從不同角度去驗證、去剖析這個鐵盒裏的祕密。
他要確保自己看到的‘真相’,是儘可能接近真實的,而不是被人精心設計好的‘真相’。
最後,他纔將目光重新投向朱允熥,眼神複雜。
這個孫子今天的舉動,打亂了一切,也揭開了一個他或許永遠不想面對的蓋子。
“允熥!”
他的語氣緩和了一絲,但依舊帶着審視:
“你今日所爲,死罪可免,活罪難逃。暫且去偏殿歇着,咱……需要問你話時,自會傳你。”
他沒有說信,也沒有說不信。
只是將他暫時控制起來,既是保護,也是隔離審查。
朱允熥聽到‘死罪可免’,心中稍稍一鬆,但聽到後面,知道皇爺爺並未完全相信自己,心中又是一緊。
但他已經做到了極致,剩下的,確實只能交給皇爺爺和‘明天’了。
他立刻叩首:“孫臣……謝皇爺爺恩典。”
兩名侍衛上前,小心地將他扶起,帶往偏殿。
然而,就在兩名侍衛剛要扶着朱允熥轉身的時候,老朱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如同寒鐵墜地:
“等等——!”
侍衛立刻停下腳步。
朱允熥也艱難地站穩,抬起沾滿血污和淚痕的臉,看向那位至高無上的皇爺爺,眼神裏帶着迷茫和一絲殘留的決絕。
老朱的目光如同兩把冰冷的解剖刀,緩緩掃過朱允熥的臉,似乎要穿透他的皮肉,直窺他靈魂最深處的想法。
殿內空氣再次凝固,蔣瓛和心腹太監們都屏住了呼吸。
老朱沉默了足足有十幾息,才用一種聽不出任何情緒的、極其平靜的語調,緩緩開口,問出了一個石破天驚的問題:
“允熥,咱問你。”
“倘若……倘若你父王之死,查來查去,最終……與你某位皇叔有關。”
“你,待如何?”
轟隆——!
這個問題,如同一道晴天霹靂,驟然劈在了朱允熥的頭頂。
不僅是他,就連扶他的逡滦l都駭然變色,下意識地將頭埋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此刻是聾子。
這個問題太誅心,太可怕了!
直指天家最殘酷、最血腥的瘡疤!
朱允熥的身體猛地一顫,瞳孔驟然收縮。
他顯然被這個假設驚呆了,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皇叔?害死父王?
他的腦海中瞬間閃過幾位藩王叔父的面孔,巨大的震驚和恐懼攫住了他。
但僅僅是一瞬間。
那股支撐他闖宮、殺人的悲憤和仇恨,那股源自喪父之痛的極致痛苦,瞬間壓倒了所有的恐懼和猶豫。
他幾乎沒有任何思考,猛地抬起頭,那雙原本還帶着些許怯懦和傷心的眼睛裏,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原始的、冰冷的殺意,從牙縫裏擠出一個斬釘截鐵、沒有絲毫拖泥帶水的字:
“殺——!”
這個字,清晰、冷冽、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決絕,迴盪在死寂的大殿中。
好傢伙!
好刺激!
周圍的逡滦l、太監、宮女,聽到這個字,整個人腦子都炸了!
而老朱的臉上,也第一次出現了明顯的、無法控制的愕然和震驚!
他甚至下意識地微微向後傾了一下身體,彷彿被這個字眼中蘊含的冰冷殺意刺痛了。
他預料過朱允熥會害怕,會猶豫,會痛哭,甚至會請求皇爺爺做主……
但他萬萬沒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乾脆利落、如此狠絕的一個‘殺’字!
這完全不像是一個十餘歲、平時怯懦寡言的少年能說出來的話!
這狠厲,這決絕……像誰?
一絲極其複雜、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的意外欣賞,在他眼底最深處一閃而逝,但隨即就被更濃的帝王疑雲和震怒所覆蓋。
他的臉色迅速陰沉下來,如同暴風雨前的天空,聲音陡然變得嚴厲而充滿壓迫:
“殺?好一個‘殺’字!”
“爲了報仇,不惜骨肉相殘,毫無人倫親情!如此心性,與禽獸何異?!”
“就憑你這句話,咱就留你不得!”
帝王的猜忌瞬間佔據了上風。
一個對叔叔都能毫不猶豫說‘殺’的孫子,將來會不會也對其他兄弟、甚至對他這個皇爺爺舉起屠刀?
這種不受控制的復仇火焰,太危險了!
面對皇爺爺的雷霆震怒和‘留你不得’的死亡威脅,朱允熥的身體害怕得抖了一下,眼中卻閃過難以言喻的恐懼和傷心。
他傷心於皇爺爺的斥責和不能感同身受,恐懼於死亡。
但當他看到皇爺爺那雙充滿了懷疑和審視的眼睛時,一股莫名的勇氣,或者說破罐子破摔的絕望,再次湧了上來。
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猛地抬起頭,第一次用一種近乎平等的、帶着血淚的詰問眼神,直視着老朱那可怕的目光,聲音嘶啞卻異常清晰地反問道:
“皇爺爺!”
“孫臣也想問您!”
“如果……如果有人趾α四害了仁祖淳皇帝!您……會怎麼做?!”
“您會顧念人倫親情嗎?!”
轟隆——!!
這句話,比剛纔那個‘殺’字,更像是一道驚天巨雷,狠狠地劈在了老朱的天靈蓋上!
他整個人如同被瞬間石化,僵在了原地!
臉上的震怒、陰沉、猜忌……所有表情都凝固了,只剩下無比的愕然和一種被戳中最痛處的、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朱元璋,一介布衣,登臨九五,一生殺伐果斷,何曾有人敢如此對他說話?
還是用他早逝的、辛苦一生的爹來類比質問!?
但這句話,卻又如此刁鑽,如此狠辣,直接撕開了所有虛僞的包裝,直指核心。
殺父之仇!這是人性最底層、最無法化解的仇恨!
“你……你這逆孫!”
巨大的震驚和暴怒如同火山般噴發,老朱猛地一步跨到朱允熥面前,抬起手,用盡全身力氣,‘啪’地一記耳光,狠狠地扇在了朱允熥的臉上!
這一巴掌極其沉重,朱允熥直接被扇得踉蹌幾步,跌倒在地,嘴角瞬間破裂,鮮血直流,半邊臉頰高高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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