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他難得地沒有發怒,只是略顯疲憊地揮了揮手,示意雲明等人稍退。
朱允炆心中一喜,連忙上前,將蔘湯輕輕放在御案上,低眉順眼地站在一旁,不敢多言,卻完美地扮演了一個擔憂祖父身體的孝順孫兒形象。
老朱端起那盅蔘湯,溫熱透過瓷壁傳來,讓他冰涼的指尖稍稍回暖。
“呼”
他深吸一口氣,蔘湯特有的微苦香氣鑽入鼻腔,讓他緊繃的神經似乎也鬆懈了半分。
然而,正當他準備湊近喝一口,暫且舒緩一下那幾乎要炸裂的頭痛和心緒的時候——
“咚!咚!咚!”
突然!
沉重而急促的拍門聲,如同失控的戰鼓,毫無徵兆地在外殿響起!
緊接着便是隱約的呵斥聲、尖叫聲,以及一聲淒厲無比的、他絕不可能聽錯的吶喊:
“孫臣朱允熥!有關於父王死因的天大冤情!冒死求見皇爺爺——!!”
“啪嗒——!”
老朱的手猛地一抖,剛湊到嘴邊的蔘湯盅瞬間脫手,摔在了地上。
溫熱的蔘湯和瓷片四濺開來,濺了他一身,也濺了旁邊的朱允炆一身。
但他卻渾然未覺。
他的身體猛地僵住,臉上的那一絲剛剛升起的溫和瞬間凍結。
剎那間,如同冰面般寸寸裂開,被極致的錯愕、震怒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深藏心底的恐懼所取代。
允熥?!
那個一向放浪形骸、不學無術、形同廢物的孫子?!
他剛纔喊什麼?!父王死因?!天大的冤情?!還冒死求見?!外面發生了什麼?!
“雲明——!”
老朱的咆哮聲如同受傷的猛虎,轟然炸響在殿內,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駭人。
他太陽穴突突直跳,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他的心臟。
雲明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衝到大殿門口,哆嗦着打開一條縫隙往外看去。
只看了一眼,他就像被雷劈中一樣,猛地縮回頭,臉色慘白如紙,踉蹌着撲回殿中,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皇……皇爺……皇三孫殿下他……他手裏拿着刀!渾身是血!”
“地上……地上還躺着一個……像是孫公公……沒……沒氣兒了!”
“皇三孫殿下他……他像是瘋魔了!口口聲聲喊着……喊着太子爺的死因……”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重錘,狠狠砸在老朱的心頭。
持刀!?
渾身是血!?
殺了太監!?瘋魔了?!
還喊着……標兒的死因?!
巨大的震驚和荒謬感之後,是如同海嘯般襲來的、更加複雜洶湧的情緒,是震驚於朱允熥突如其來的瘋狂和血腥手段,是憤怒於朱允熥在宮禁之內、在自己眼皮底下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
還是……還是那一聲‘父王死因’、‘天大冤情’?!
這所有的一切,如同最尖銳的錐子,狠狠刺入了他內心深處最不願觸碰、最恐懼、卻又無時無刻不在隱隱作痛的禁區!
他想知道真相!
他比任何人都想知道他標兒到底是怎麼沒的!
因爲任何一個父親都無法忍受最愛的、被寄予厚望的兒子死得不明不白!
但是,不知道爲什麼,當真相即將被揭開的時候,老朱又感到一種莫名的害怕!
他害怕查出來的結果是他無法承受的!害怕面對那個可能冰冷、殘酷、甚至指向他至親之人的事實!
這種極致的矛盾,這種渴望與恐懼的交織,讓他一時間竟僵在原地,臉色變幻不定,胸膛劇烈起伏,彷彿喘不過氣來。
而一旁的朱允炆,則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和皇爺爺可怕的神色嚇得呆若木雞。
就連蔘湯弄溼的袍子貼在身上,一片冰涼,他都絲毫感覺不到,只有無邊的恐懼攫住了他。
忽然,老朱猛地看向朱允炆,目光如同兩道實質的閃電,射向剛剛還在他面前扮演孝順的孫兒:
“允炆,你進來的時候,外面到底怎麼回事?!”
“啊?這”
朱允炆被這目光嚇得一哆嗦,臉色瞬間慘白,慌忙跪倒在地:“孫……孫兒不知!孫兒進來時,三弟只是被攔在外面,孫兒真不知他爲何突然狂性大發啊皇爺爺!”
他急於撇清關係,聲音都帶了哭腔。
“狂性大發?”
老朱冷笑一聲,根本不信這套說辭。
他太瞭解宮裏的這些把戲了,若非被逼到極致,那個一向怯懦的孫子怎會做出如此駭人之事?
還口口聲聲喊着‘父王死因’、‘天大冤情’?!
他的目光又掃過地上摔碎的蔘湯盅,眼中閃過一絲極致的煩躁和猜疑。
呂氏……允炆……你們到底揹着我做了什麼?!
老朱的疑心,在此刻達到了頂點。
殿內的逡滦l如臨大敵,一個個瞬間進入戒備狀態,手緊緊按在刀柄上,目光銳利如鷹,時刻準備護駕或執行命令。
殿外,朱允熥那帶着哭腔和決絕的吶喊還在繼續,一聲聲,如同重錘,敲擊着殿內所有人的耳膜,更敲擊着老朱那顆被反覆煎熬的心。
“皇爺爺!此鐵盒內有陝西貪腐、東宮用度異常的賬冊!疑似趾木�索!”
“趙豐滿、沈浪等人爲送此物赴死!”
“孫臣遭阻撓威脅,甚至被以姐姐性命相挾!不得已出此下策!”
“求皇爺爺明察!爲我父王主持公道啊——!”
【鐵盒!證據!】
【線索!赴死!】
【阻撓威脅!?】
這些詞彙如同碎片,在老朱腦海中瘋狂旋轉拼接!
難道……允熥不是發瘋?他不是受人蠱惑來胡鬧?他是真的……拿到了什麼東西?!
那種既想立刻知道盒子裏是什麼,又害怕知道里面是什麼的極端複雜情緒,幾乎要將他撕裂!
最終,對太子之死的究極疑問,以及帝王不容挑釁的權威感,壓倒了對真相的恐懼。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無比駭人,猛地看向雲明,聲音因爲極致的情緒波動而顯得有些扭曲,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決斷:“把門打開!”
“是!”
雲明嚇得臉色蒼白,連忙指揮逡滦l打開殿門。
“轟隆隆!”
沉重的殿門再次被打開。
門外,濃重的血腥味率先撲面而來。
只見朱允熥小小的身影屹立在門口,渾身浴血,手中的繡春刀還在滴落着溫熱的血珠,在他腳邊匯成一小灘暗紅。
他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裏面燃燒着仇恨、決絕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悲憤。
他懷裏,依舊死死抱着那個同樣沾了血的鐵盒。
這幅景象,極具視覺衝擊力,讓所有看到的人都倒吸一口涼氣。
朱允炆瞳孔一縮,不由喝道:“允熥!快放下兵器!你想造反嗎?!”
朱允熥卻彷彿沒聽到他的呵斥,他的目光穿透門縫,死死鎖定在殿內龍椅上那個高大的身影上。
“皇爺爺——!”
他嘶聲力竭地大喊,聲音因激動和用力而破裂:
“孫臣今日闖殿,自知罪該萬死!但孫臣寧可血濺五步,也絕不能讓我父王死得不明不白!讓那些害死他的奸佞小人逍遙法外!”
說着,‘噗通’一聲跪倒在門檻之外,將染血的繡春刀‘哐當’一聲扔在一旁,然後高高舉起那個染血的鐵盒,用盡全身的力氣喊道:
“孫臣人微言輕,屢遭阻撓威脅,甚至被以姐姐性命相挾!不得已出此下策,驚擾聖駕!”
“求皇爺爺明察!爲我父王!大明懿文太子!主持公道——!!”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哭喊出來的,帶着一個兒子對父親最深沉的哀慟和一個受害者對正義最絕望的渴求。
整個華蓋殿,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朱允熥壓抑不住的哽咽和粗重的喘息聲。
老朱死死地盯着那個染血的鐵盒,臉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着。
陝西貪腐!東宮用度異常!疑似趾⊥{皇孫!?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他的心坎上。
他之前所有的懷疑、猜忌、憤怒,在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個爆炸的出口。
他的目光猛地轉向跪在地上、抖如篩糠的朱允炆,眼神冰冷得如同萬載寒冰:“蔘湯?嗯?真是送得巧啊!”
朱允炆嚇得魂飛魄散,涕淚橫流:
“皇爺爺明鑑!孫兒冤枉!孫兒什麼都不知道啊!定是三弟他受人蠱惑,誣陷……”
“閉嘴——!”
老朱一聲暴喝打斷他,猛地從龍椅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階,走向殿門。
他的腳步沉重如山,每一步都讓殿內腥说男碾S之顫抖。
他走到門口,巨大的陰影徽肿殴蛟谘粗械闹煸薀住�
他沒有立刻去接那鐵盒,而是先看了一眼旁邊那具太監的屍體,又看了一眼被扔在一旁的染血佩刀。
最後,目光落回到朱允熥那張混合着鮮血、淚水和無比倔強的小臉上。
“朱允熥!”
老朱忽然用一種聽不出情緒的、異常平靜的聲音:
“你可知,持兇器闖宮禁,殺內侍,驚聖駕,每一條都是死罪?”
“孫臣知道!”
朱允熥抬起頭,毫無畏懼地迎着祖父那可怕的目光,聲音因哭泣而沙啞,卻異常清晰:
“但孫臣更知道,身爲人子,若明知父王含冤而不能言,苟活於世,豬狗不如!”
“今日若能以孫臣一死,換皇爺爺徹查父王死因,剷除奸佞,孫臣死得其所!”
老朱聞言,瞳孔微微收縮,盯着這個彷彿一夜之間脫胎換骨的孫子,良久沒有說話。
殿內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雲明。”
老朱冷不防地開口道,聲音平靜得可怕,卻帶着千鈞之力:
“帶允炆去後殿歇着,換身乾淨衣服。沒有咱的旨意,不許他離開半步,也不許任何人接觸他。”
這話聽起來是關懷,實則是瞬間將朱允炆軟禁隔離。
他不再信任任何人,哪怕是這個剛剛還讓他感到‘至純至孝’的孫子。
朱允熥口中的‘威脅’、‘阻撓’,讓他本能地對所有可能的相關人員產生了最深的懷疑。
呂氏的心腹太監死在這裏,呂氏的兒子就必須先控制起來。
“皇爺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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