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守柴炉
他該殺嗎?老朱恨不得將他千刀萬剮!
可是
就這麼殺了他嗎?
老朱腦海中閃過這樣一個略帶猶豫的念頭,但很快就被一股難以言喻、寒徹心扉的冰冷所驚醒。
殺了這個七品小御史,易如反掌。
一刀下去,就能讓他閉嘴,就能暫時平息這被徹底掀翻、露出腐爛根基的朝堂震動。
可然後呢?
殺了張飆,能抹掉他推算出來的駭人數據嗎?
能堵住那未來必然噴湧的宗祿火山嗎?
能消除藩王擁兵自重的滔天隱患嗎?
能解決這懸而未決、讓朝野上下人心惶惶的儲位問題嗎?
不能!
殺了他,不過是掩耳盜鈴!
不過是.懦夫行徑!
老朱活了六十多年,從屍山血海中爬出來,踩着無數敵人的屍骨坐上這至尊之位,他自認心硬如鐵,殺伐果斷,從未有過真正的恐懼。
可是如今,面對張飆用生命點破的、那龐大到令人絕望的未來困局,一種前所未有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攫住了他。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站在懸崖邊、腳下大地正在寸寸崩裂的巨人。
他擁有無上權力,可以輕易碾死眼前這隻嗡嗡作響、指出危險的小蟲,卻對這即將吞噬一切的深淵本身,感到了深深的無力!
這種感覺太陌生了!
太憋屈了!
“好好一個.要留清醒在人間.”
朱元璋的聲音嘶啞而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裏硬生生磨出來的,帶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張飆.你很好.你真是好得很啊!!”
他猛地抬手,枯槁的手指如同鷹爪,直直指向張飆,那指尖因爲極致的憤怒而劇烈顫抖:“咱登基以來殺的人能填平這奉天殿!剝的皮.能鋪滿這應天府!!”
“可像你這樣像你這樣”
他喘着粗氣,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受傷野獸最後的咆哮:“把咱的江山把咱的子孫.把咱的心都剜出來踩在腳下!還口口聲聲爲了咱好!爲了大明朝好的混賬東西——”
“你是第一個!!”
“蔣瓛!!”
老朱的聲音如同驚雷炸裂,震得整個大殿嗡嗡作響,積攢的香灰簌簌落下。
“臣在!”
蔣瓛立刻單膝跪地,手已死死按在繡春刀的刀柄上,指節因爲用力而發白,眼神銳利如刀,只等那最後的命令。
“給咱.”
老朱血紅的眼睛死死釘在張飆臉上,那眼神,是要將他生吞活剝!是要將他挫骨揚灰!
“給咱.”
別喘大氣啊老朱!
痛快點!
隨便你怎麼處罰都行!!
只要能弄死我!!!
張飆急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擬旨!”
老朱的聲音,蘊含着無邊的殺意和冰冷徹骨的決心:“戶部尚書趙乾,諫言江南加稅,其心可誅!着逡滦l即刻查抄其府邸,鎖拿其三族!全部問斬!趙乾本人,直接剝皮實草!懸於戶部衙門前,以儆效尤!”
“禮部右侍郎呂平、兵部左侍郎齊泰,太子新喪,不思哀慟,妄議國本!着革去一切官職,交由三司審查其同黨!待查清後,全部抄家法辦!”
“至於你張飆!!”
老朱眼中的殺意,宛如實質。
但很快就被他強行壓下去了。
“呼”
老朱沉沉地吐出一口濁氣,然後盯着那個依舊挺直脊樑,準備隨時赴死的青色身影,眼神複雜難明,一字一頓地道:
“擢升都察院七品御史張飆爲——都察院左僉都御史,賜穿緋袍,佩銀魚袋!”
“即日起,專司監察戶部錢糧、田畝賦稅,並.密查諸藩王動向!”
“賜密摺專奏之權,凡有不法,無論涉及何人,可直達天聽!”
轟隆——!!!
這道旨意,比張飆剛纔所有的驚雷加起來還要震撼!
跪在地上的太監宮女們徹底傻了,大腦一片空白!
就連蔣瓛都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的光芒!
張飆:“(⊙_⊙)”
實錘了,老朱晚年大開殺戒,是因爲他瘋了。
第20章 人與人的悲歡並不相通
蔣瓛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
不是拖出去斬了?不是千刀萬剮?!是火箭升遷?!
還監察戶部?!密查諸藩王?!密摺專奏?!
這.皇上難道真.瘋了?!
還是被這狂徒徹底說動了心?!
張飆也懵了!
徹底懵了!
臉上的悲壯和求死之色瞬間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度的錯愕和茫然。
什麼情況?!
不是砍頭?不是剝皮實草?更不是凌遲處死!?
搞什麼飛機?老朱居然升我的官?還升這麼大?!
正四品左僉都御史?!
靠北!老朱你到底要鬧哪樣!
說好的殺人如麻呢?!說好的刻薄寡恩呢?!
你給我升官什麼意思?!
我劇本里就是個小小的七品御史啊!
“皇上!您是不是搞錯了?”
巨大的錯愕,讓張飆忍不住追問老朱,並帶着一絲期盼的目光看着老朱:“臣說的是,殺了臣,用臣的血,給大明提個醒!”
“不用了,你活着就是給大明最好的警醒!”老朱聲音冰冷,帶着不容置疑。
張飆都快急哭了,說話也開始不着邊際起來:“可是臣不想活啊皇上!臣真的趕時間,今天瘋狂星期四!您要是殺得快,臣回去還能趕上點餐”
轟——!!!
整個奉天殿,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然後又瞬間被引爆!
空氣凝固了!
思維凝固了!
連老朱好不容易壓下的殺意和怒火,都彷彿被這極度荒謬、極度跳脫、極度不按常理出牌的最後一句話,給硬生生衝破了!
瘋狂星期四??
趕着回去點餐???
這他媽都是什麼跟什麼?!!
朱元璋那張紫漲的臉瞬間由紅轉青,由青轉白,最後變成一種無法形容的、混合了極致憤怒、極致荒謬、極致懵逼的醬紫色!
他張着嘴,喉嚨裏‘呼呼’作響,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有那雙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眼眶,死死盯着張飆,彷彿在看一個披着人皮的絕世妖孽!
蔣瓛更是徹底石化!
他按在刀柄上的手僵住了,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自己聽到了什麼?
瘋狂星期四?點餐?!
這.這比任何大逆不道的詛咒都更讓他感到驚悚和茫然!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他對‘人’的認知範疇!
殿內那些匍匐在地的太監宮女,更是嚇得魂飛魄散,連抖都不敢抖了,只覺得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
這位張御史.不是正常人!
他絕對不是正常人!
“張飆.”
隔了半晌,老朱才穩定好情緒,聲音帶着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平靜。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窖裏撈出來的:“說實話,咱就算將你碎屍萬段,都不足以泄咱心頭之恨。”
“但是.”
這個‘但是’之詞,如同命叩霓D折點,讓整個大殿的氣氛瞬間繃緊到極致!
“看在你以死明志,看在你這份‘清醒’的份上”
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酷、極其殘忍的弧度,如同看着落入陷阱的獵物:“咱先留你一條狗命!”
“別留啊皇上!算臣求您了!臣真的很想死.”
“聒噪!!”
老朱怒吼一聲,雙目因極度壓抑而赤紅:“再敢放肆,咱就給你拉進宮閹了,永遠陪在咱身邊!”
“啊?!”
張飆嚇得雙腿一夾,話到嘴邊又硬生生的嚥了下去。
因爲殺了他還好說,能夠回到現代世界。
可若閹了他,那就不好說了。
萬一回去那方面也不行了,這輩子就完犢子了。
所以,他直接就被嚇得壓麻呆住了。
而老朱則沒心情再看這個糟心玩意兒了,當即就不耐煩地朝蔣瓛擺手:“給咱帶下去!沒有咱的允許,暫時別讓他上朝!”
“是”
蔣瓛深深看了眼張飆,心中的震撼無以復加,卻不敢再有絲毫遲疑。
只見他大手一揮,如狼似虎的逡滦l立刻撲上,動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迅捷,幾乎是拖拽着張飆,迅速退出了奉天殿。
那沉重的殿門在他們身後轟然關閉,隔絕了內外,也彷彿隔絕了兩個世界。
巨大的殿內,只剩下老朱一人。
也不知過了多久,老朱忽地喃喃自語,宛若夢囈:“標兒.是你在天有靈嗎?”
“咱要留着他,咱要讓他給咱解決那些問題!咱要大明千秋萬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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