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此刻他穿着一件短打,看上去有些落魄,早就沒了文人編輯的清爽,他神色黯然,眼神遊離,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新亨輕蔑地看了他一眼,輕描淡寫:“交出伱的組織。”
張康雙手懷抱,面無表情:“我沒有組織。”
“呵呵。”王新亨笑了。
“雙手環抱,既是戒備,也是內心缺乏安全感,雖然你表現出來的是抗拒,可你說話的時候雙手不自覺地做小動作,你的腳尖向內,微微抖動.你的肢體語言告訴我你很緊張。”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張康臉色一變,不屑地偏過頭去。
“我是叫你張康呢還是李文魯?”
“愛叫什麼叫什麼,隨便。”
張康冷言以對,嘴上是這麼說,可他的眼神驟然一變,一層細密的汗珠唰一下覆蓋了他的額頭,呼吸都急促了幾分,身體止不住的開始顫抖。
“看看吧,這就是所謂的文人。”王新亨嘲諷一笑。
“我的蘇聯教官告訴我,審問是有技術的,地點、方式、用語、環境、氣氛、緩急、節奏等等,但對一個赤腳醫生施展這些有些大材小用了,呵呵。”
說着他瞥向張康,呵斥一聲:
“你不會蠢到以爲我們什麼都沒有掌握就把你帶到這裏來了吧?”
“都是幹這行的,都是男人,你不想讓你的老婆孩子看到你這副模樣啊?”
張康渾身顫慄了一下,蠕動乾裂的嘴脣,他放棄說話,微微搖了搖頭。
“不招?呵呵,無情未必真豪傑,憐子如何不丈夫,別裝了,你以爲我們在詐你?
你有一個兒子,今年才八歲,明天是他的生日吧?看來你很愛他啊,都隱姓埋名了,還冒險給他買蛋糕。”
張康睜開眼睛,瞳孔驟變,顫抖道:
“你們把他怎麼了?我的事和他沒有關係,你們到底想怎麼樣?”
王新亨笑了:
“你知道我想得到什麼,她們現在就在樓上,一會你們就可以團圓,說不定還可以一起過生日,想想都溫馨。”
張康全身顫抖,他雙手緊緊抓着頭髮,半響,嘴裏輕輕吐出幾個字。
“我和你們合作。”
“明智的選擇。”王新亨得意一笑。
張義的心莫名一顫,一種無力感席捲全身,忙前忙後換來這麼一個結果,可笑又可悲。
但他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起伏,笑道:
“張先生,恭喜你棄暗投明。”
…….
第111章 叛徒
叛徒的殺傷力永遠是驚人的。
張義面無表情地看着神情麻木的張康,很難揣測一個叛徒的內心世界。
背叛自己最親密的人,需要的勇氣真的比自殺的勇氣少嗎?
人性太複雜,他無法臆測。
他只覺得渾身發冷。
千里之堤毀於蟻穴。
紅黨的地下組織一次次被摧毀,一次次重建,雖然組織越來越嚴密,大部分採用單線聯繫,不許發生橫向聯繫。
但在下級尤其是基層,大多數人都是橫向聯繫的,攻破一點就會滿盤皆輸。
他不知道這個張康到底掌握了多少,又會交待出什麼東西。
“開始吧。”王新亨得意一笑,打開監聽設備,示意張義做好記錄。
“我叫張康.不,真名是.”
他剛說到這裏,突然審訊室的燈泡忽明忽暗閃爍了幾下,然後熄滅了。
審訊室內一片黑暗,只有巴掌大小的換氣孔內透出一片慘淡的光線,人在裏面根本分不清外面是白天還是黑夜。
“怎麼回事?”王新亨惱怒地從座位上起來,打開審訊室的大門問。
“科長,不知道,應該是停電或者保險絲燒壞了,屬下馬上去檢查。“一個便衣答應一聲,連忙跑了。
“你繼續。”王新亨點上一根菸,對黑暗中的張康道。
“我”
張康剛說了一句,“咯吱”一聲,厚重的審訊室大門再次開了。
一個黑影從外面走了進來。
“誰?”王新亨警惕地問了一句,拿出打火機照着亮。
“是我。”黑暗中響起一個沙啞的聲音。
光線中出現了一個佝僂着背的老頭,是劉老頭
他的半張臉被火燒過,十分醜陋,負責看管審訊室的一道門和停屍間。
整個特務處沒人把他當人看,他無兒無女,似乎連名字都沒有,大家就叫他劉老頭或老劉頭。
由於常年和屍體、被打的不成人形的人打交道,老劉頭最喜歡喝酒,甚至有點嗜酒如命。
但牢房、審訊室裏面發生了什麼事情都逃不過此人的眼睛和耳朵。
所有要犯的第一手情況他基本掌握,誰招沒招供,誰叛變了,說受到什麼程度的刑,各種情況如數家珍。
聽到是他,王新亨情緒明顯一鬆,皺了皺眉,呵斥道:
“出去,誰讓你進來的。”
“嘿嘿,不是王副科長你讓我進來的嗎?”
老劉頭的聲音沙啞中帶着一絲尖銳,聽上去有些陰森,他挺了挺佝僂的腰桿,身影在黑暗中竟然高大起來。
“我什麼時候讓伱進來的?大清早的說酒話,滾出去,再不出去,信不信我斃了你。”王新亨勃然大怒,伸手去拔槍。
卻見老劉頭似乎沒聽見他的話,挪動了幾步,倏地往黑暗中一躥,直奔張康而去。
“警衛”
王新亨大喊一聲,拔槍射擊的同時對張義喊道:“攔住他。”
“砰”
張義呆了一秒,連忙越過審訊桌,直奔老劉頭而去。
但一切都晚了。
子彈穿過老劉頭的肩膀,打的他一個趔趄,但絲毫沒有阻止他靠近叛徒的步伐,只見他袖口一閃,一把尖刀寒光閃爍。
“嗤”一刀從張康脖子上劃過,張康呆了幾秒,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面前蒼老醜陋的老頭,雙手下意識地捂住脖頸,嘴裏咕嚕着發出聲音。
下一刻血水從他的指縫間噴湧而出,踉蹌着向後倒去。
巨大的驚喜席捲張義全身,就像在黑暗中看見了光明。
不過此刻他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他飛起一腳將老劉頭踹翻,連忙上去檢查張康。
“砰砰”
王新亨對着老劉頭連開幾槍,嘴裏罵道:
“原來你這個老東西也是紅黨?”
“嘿嘿。”老劉頭中了兩槍,卻絲毫不在意,他蜷縮在地上,看着衝進審訊室的便衣,咧嘴一笑,從衣襟下扯出一個酒葫蘆,搶在便衣搶奪前咕咕咕喝了幾口,然後微微一笑,閉上眼睛。
下一刻,他的嘴角湧出大量烏血,頭一歪,倒在了地上。
這個時候來電了。
一個便衣跑進來道:“科長,剛纔是保險絲斷.”
看着審訊室內詭異的場景,他的話再也說不下去了。
王新亨看向張義,張義壓抑着心底的竊喜,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道:
“一刀斃命”
“廢物。”王新亨勃然大怒,對着老劉頭的屍體連連開槍,發泄着自己的怒火。
“將這個老東西丟出去餵狗”
“誰能想到啊,這個人特務處剛成立的時候就在了,比我的資格都老,竟然也是紅黨”
王新亨沮喪、窩火又無奈,神色變得黯然。
張義裝作無可奈何地樣子嘆了口氣,看向那張醜陋的臉,帶着微笑的臉。
心底肅然起敬。
他是帶着微笑走的,作爲一名隱蔽戰線上的老戰士,他已無怨無悔。
他無兒無女,沒有名字,死後身無長物,唯一能留給後人的,也只有那種對待事業的執著。
辦公室內,氣氛凝重。
行動科長何志遠長嘆一聲:
“紅黨無處不在啊。”
他瞥了一眼有氣無力的王新亨,唏噓道:
“我剛給老闆彙報,說我們抓到了紅黨.這下倒好,臉沒有露出來,倒是把屁股露出來了。”
“現在這個叛徒死了,他不回去,肯定會引起紅黨的懷疑,按照他們脫線失蹤24小時就要準備撤離的原則,這個人又是在危險期…我估計他的上線、認識的人早就轉移了…”
王新亨一臉慚愧道:“唉,誰能想到紅黨就藏在我們眼皮子底下呢我承認失敗,接受教訓,但這件事沒完,不把特務處的內鬼臥底清除了,以後”
“這個老劉頭不會是美人魚吧?”何志遠嘆了口氣,又搖了搖頭,堅決道:
“他不是這個人影藏的這麼深,突然暴露,一定有人給他出傳遞消息,查,順藤摸瓜,殺他一個回馬槍。”
“說不定那個人就是隱藏在我們內部的美人魚。”
“是。”王新亨點了點頭,又問:“您覺得讓張義來查怎麼樣?”
何志遠斟酌了幾秒,點頭道:“諜參股本來就是幹這個的,他不是擅長抓間諜嗎?那就讓他查,其他部門我們管不着,但行動科再不能出紕漏了…”
……
第112章 鯰魚
張義辦公室的門不斷地推送開合,內情、外勤、軍官絡繹不絕地進進出出。
潘文成站在門外的走廊上,皺眉看了眼手錶,一臉怨氣道:
“官大一級壓死人。”
胡寧通面無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
他的位置現在很尷尬,組長楊文軒不待見他,和副科長王新亨也沒有交情,雖然靠着給科長何志遠送畫盤上點交情,但縣官不如現管。
說不定虎視眈眈的劉魁很快就會取代他的位置,現在又是查泄密的關鍵時期,他可不想因爲發牢騷被抓住把柄。
潘文成見胡寧通沒有開腔,自顧自說道:
“好端端查什麼泄密,這不是不信任我們嗎?搞得人心惶惶的,還怎麼幹事?”
他話音剛落,突然辦公室響起一聲鬼哭狼嚎的求饒,聲音異常刺耳。
下一刻,就見兩名便衣拖着一個男人從房間裏面出來,男人渾身癱軟,一個勁地嚎叫。
潘文成和胡寧通看到此人眼皮禁不住跳,這人他們都認識,行動1組的隊長,上尉軍銜。
聽說是湖南人,走的是唐橫的關係,想不到.
胡寧通皺眉道:“看來張義是拿到了尚方寶劍啊,一點都不怕事。”
潘文成冷哼一聲:“什麼查泄密,我看是公報私仇,這個人前不久才得罪了王副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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