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陳杰知道這裏,這裏是電廠的油印室。
他躲着牆角窺視,只見陳開顏走到一間房前敲了敲門,門立刻開了,她閃身而入,一個男人又警惕地探頭出來觀察了幾眼外面,隨後門關上了。
她神神祕祕來這裏幹什麼?那個男人是誰?
越想越覺得疑竇重重,陳杰躡手躡腳地靠了過去。
地下室屋內燈光昏暗,氣氛凝重。
國字臉的中年人指着陳開顏介紹說:
“這是陳開顏,我的同事,她的母親是紅黨黨員,和我是老朋友,27年時候奉命打入果黨,後來犧牲了.”
好像是油印室主任老赫的聲音,聽到他說的話,陳杰呆住了,紅黨?
“你好。”“你好。”
屋內在繼續,只聽老赫的聲音再次響起,“人都到齊,現在開始吧。”
“同志們,爲什麼物價越來越高,爲什麼我們的生活越來越艱難,到底哪兒出了問題?
現在我來告訴大家,山城的經濟徹底失控了,不只是山城,整個國家都出了大問題。
果黨政府的官員表面上喊着同舟共濟共渡難關,私下卻幹着中飽私囊的勾當。
所以出問題的不是哪一個人,而是這個果黨政府,是果黨出了問題所以這個世界黑白顛倒了。”
“所以我們必須鬥爭,團結起來,和一切腐朽做鬥爭,這可能是一場惡戰、持久戰,你們.願意加入嗎?”
“我願意!”
“我也願意!”
“我早就迫不及待了。”
“好,現在宣誓。”
說着,在老赫的指揮下,一面半舊的紅黨黨旗掛了起來。
逆着門縫裏並不明亮的光線,陳杰窺到老赫帶着幾個青年男女來到了旗幟前。
隨即響起老赫嚴肅的聲音:“我志願加入中國xxx,堅持執行黨的紀律,不怕困難,不怕犧牲,爲了XXXX事業奮鬥到底。”
宣誓人:赫中華。宣誓人:胡小刀。宣誓人:陳開顏。宣誓人:XXX。
幾人在老赫的帶領下宣誓完畢,等他們回頭過來,老赫依次在一本小冊子上記錄下幾人的名字。
他們看上去年齡性別職業各有不同,唯一的共同點就是臉上的神色都很鄭重肅穆。
屋內那種置之死地而後生的無畏聲音,讓陳杰有些惶恐。
他不喜歡政治,他只是青天白日下的小人物,他只想和母親好好地活下去,娶妻生子,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但現在他喜歡的人加入了紅黨,他該怎麼辦?
他心緒複雜,聽着薄薄門板後面腥酥饾u模糊的聲音,心口感覺壓着一塊石頭,怔怔地站了片刻,才心緒不寧地垂着頭走了。
一夜無話。
電廠食堂裏,正是午飯時間,打飯窗口前排了一串長長的隊伍。
陳開顏端着飯盒從隊伍裏面走出來,和往常一樣,她走到角落裏一張沒人的餐桌前坐下,低着頭安靜而文雅地喫着。
“小陳,打了啥好喫的,一個人躲這裏喫?”
說話的是一個穿着粗布工裝的大姐,長得白白胖胖。
她有個副業,是媒婆。
此刻,她笑意盈盈地端着盛滿飯菜的飯盒,不待陳開顏應答便一屁股坐在了她身邊。
陳開顏沒說話,只是笑着將自己的飯盒推到了大姐眼前。
“又是麻婆豆腐啊。”大姐不由分說地把自己的飯盒推了過來,“諾,辣子雞,嚐嚐。”
陳開顏搖了搖頭,拿回自己的飯盒小口吃着:
“我不喜歡喫暈菜。”
“不喫葷腥,沒油水可不行。”大姐瞟了她一眼,“一個人孤苦伶仃的,日子過得這麼清苦,不容易吧?”
陳開顏已經大概能猜到她後面的話題,臉上露出一絲尷尬,但並沒有馬上拉下臉來,只是勉強擠出一個笑:
“還行吧,習慣了,一個人也挺好的。”
大姐塞了一大口米飯,並沒有注意到她臉上的表情,砸吧着嘴說:
“好撒子好,你一個女娃家,沒個爺們依着靠着,這日子得多難啊。”
陳開顏的表面身份就是這樣,所以一時找不出合適的話來應對,只好埋頭默默地喫飯。
大姐就着辣子雞大口扒拉了一口飯,打量她幾眼,問:
“哎,跟大姐說實話,有對象了沒?”
“沒有。”
“我給你介紹一個,咋樣?這個人你不陌生,陳杰,小夥子單純善良,暗中喜歡你很久了,昨天奮不顧身的救你,是個熱心腸的,懂得疼人,你嫁給他不喫.”
“大姐,”陳開顏輕聲打斷她,“我很感激陳杰昨天仗義援手,我會報答的。
可感情的事畢竟不能勉強.再說,這事我暫時還不想考慮。”
“別呀,你說你都21了,連個對象都沒有,大姐給你說,女孩子嫁人要趁早。
趁着小陳他媽現在還年輕,正好可以幫你們帶小孩。
知道你眼光高,可大姐是過來人,多嘴勸你一句,這嫁人和戀愛可不一樣,講究門當戶對,你和陳杰正合適。
再說了,結婚最好嫁個喜歡你的,而不是你喜歡的。”
在陳開顏看來,大姐的話與其說是勸和,不如說是奚落,啥叫孤苦伶仃,啥叫門當戶對,她一個人,就一定要嫁給單親家庭的陳杰?
見她沉默,大姐以爲她在猶豫,步步緊逼:
“小陳,別端着了,陳杰媽媽見過你,對你很滿意,嫁過去,不用擔心婆媳關係,只要你點頭,其他的事大姐替你操持,保證讓你嫁得風風光光”
不着邊際!陳開顏心裏冷笑,不屑地哼了一聲,裝作惱怒忍無可忍的樣子,“蹭”地一下站起來,撂下一句“我喫完了,先走了”,立即端着飯盒,小跑着離開了食堂。
出了食堂,一道身影追上了她。
聽到腳步聲,她轉頭一看,竟然是陳杰。
見她看過來,陳杰的眼神馬上熱烈起來,憨厚笑着。
“你有什麼事嗎?”陳開顏問。
“沒。”陳杰傻乎乎地搖了搖頭。
見他搖頭,陳開顏轉身就走,陳杰緊緊地跟了上去。
就這樣一前一後走了一段距離,陳開顏猛地轉身,一臉的不耐煩:
“別跟着我了。”
見她生氣了,陳杰有些膽怯地看着她,想說點什麼,但什麼都沒有說。
“對不起,你不是我心儀的人,咱們沒辦法在一起。謝謝你昨天仗義援手,但感激不是愛情,希望你能遇到一個更好的姑娘。”
說完,陳開顏轉身揚長而去,留下陳杰一個人直愣愣地站在原地。
他愣神看着她漸行漸遠的背影,目光裏滿是落寞。
但他很快就緩過神來,小跑步追上去截住了陳開顏。
陳開顏面無表情:“還有什麼事?”
陳杰沒喘着粗氣,沒直接回答,東張西望,直到確認周圍沒人,才直勾勾地看着她的眼睛:
“你昨晚幹嘛去了?”
這回輪到陳開顏愣住了,她皺着眉頭,沉默了一會,才問:“你想說什麼?”
陳杰神情複雜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不說我走了。”
“別,我我想問你爲什麼要加入紅黨?”
陳開顏臉色大變:“你跟蹤我?”
“我沒,我只是擔心你。”
“我說了,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開顏,我,我只是不想你誤入歧途,我不懂政治,可.”
“可什麼?這是我的信仰,你不懂。”
陳杰痛簡直心疾首:“我不知道什麼是信仰,可我知道,和政府作對,不會有好下場的,最後還不是自己喫苦頭?
這麼倔有什麼好呀。聽話,你現在就去找老赫,說你退出,不幹了,好不好?”
陳開顏像看白癡一樣看着他:“你不懂,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以後別找我了。”
說罷,轉身就走。
看她走上死路還一臉頑固不化的樣子,陳杰眼神漸漸黯淡下去,身體微微顫抖起來。
一想到她被抓走的下場,禁不住不寒而慄。
他猶豫着,糾結着,最終還是決定拉她一把。
畢竟媽媽說過,幫人暗室逢燈、絕渡逢舟,都是足以讓人銘記一輩子的恩情,相信開顏會理解的,會感激自己的。
這麼想着,他徑直向工廠內的電話亭走去。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一切都落在了陳開顏的眼中,此刻她一反剛纔對陳杰決絕的態度,眼裏平靜,似乎一切都在她的意料之中。
她同樣走到了一處電話亭,撥出一個電話:
“給我接戴先生。”
……
第427章 電話
漱廬接待處,賓朋滿座。
戴老闆正在宴客。
這場宴席自然是爲胡蝶一家三口舉辦的。
陪坐的有張義、回國述職的美國站站長肖波以及剛剛加入軍統的外交人才黃天邁夫婦。
黃天邁三十年出頭,父親是供職於滿清、北洋、國民政府的“三朝”外交元老。
受父親影響,黃大學一畢業就進入外交界,一路順風順水,年紀輕輕就出任駐法國巴黎領事館總領事。
但前段時間他因貪腐問題被調回國接受調查,羈押在軍法局所屬的土橋看守所。
不知此人怎麼走通了軍統司法處(兼軍法局局長)徐業道處長的門路,徐處長以中英合作急需外交人才爲藉口,說通戴老闆後將他保釋了出來。
黃天邁可謂否極泰來,從一個階下囚,一躍成了戴老闆身邊的“紅人”。
有傳言說這是黃妻的功勞。
正是她憑“三寸不爛之舌”先下徐處長,再克戴老闆。
枕邊風就像鐵扇公主的芭蕉扇一樣,讓戴老闆這隻“孫悟空”迷了眼睛。
具體祕辛,諱莫如深,外人自然不可揣度。
但在張義這個幫胡蝶找回行李受邀出席宴會的旁觀者看來,傳言貌似可信。
這位黃夫人皮膚白皙,身段玲瓏,一顰一笑顧盼生輝,活脫脫一個勾人心魄的尤物。
不過戴老闆此刻的注意力全在胡蝶身上,其他人不過是陪襯罷了。
之所以邀請肖波和黃天邁夫妻出席,自然有戴老闆的心思考量。
在他看來,胡蝶作爲著名影星,見多識廣,其生活品味和追求洋派的生活方式自然和內地的女人不同,爲了裝點門面,不給“女神”留下一介武夫的印象,自然要找合適的陪客撐面子。
還有什麼比兩位駐外大使畢恭畢敬、爲他所用,更有說服實力呢。
和他想的一樣,有兩位口才極佳的外交人才在,宴席其樂融融,就沒有冷場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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