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一輛黑色轎車停在燈火輝煌、人來人往的華懋酒店巨大的噴泉前。
穿着制服的門童快步跑下臺階,幫着拉開車門。
戴着墨鏡蓄着八字鬍的中年男人跨下車,手中提着一個公文包。
緊隨其後的是兩個孔武有力的保鏢,他們每人手上都拎着一個沉重的皮箱。
中年男人臉上掛着溫和的笑容,就像一位遠道而來的旅客。
他隨手丟給門童一個銀元,門童立即殷勤地接過他手中的公文包,把他們一直引到三樓的貴賓包廂。
男人剛坐定,就有身材高挺的女服務生給他們送上了紅酒、香菸和時令水果。
服務生離去,男人從懷裏掏出一份申報折成條狀緩緩放在桌上,掏出一根菸點燃,默默等待着。
過了一會,一名保鏢終於忍不住了,湊在他耳邊說:
“區長,接頭時間已經過了,會不會是徐採丞沒有發現我們在申報上刊登的那個尋人啓事,今天沒有來跟我們接頭。”
這三人,自然是喬裝打扮後潛入上海的張義一行。
張義淡定地彈了彈菸灰,輕聲說:
“稍安勿躁,徐採丞能在日本人中間混的風生水起,自然不是什麼簡單角色,他一定會來,說不定此刻就躲在暗處觀察我們呢。”
“觀察我們?”
“對,要是他覺得我們爛泥扶不上牆,說不定不會現身。”
“您是說互相試探?”
“對,打起精神來,小心提防。”
“是。”
一支菸抽完,張義端起紅酒,一邊小酌,一邊用眼角的餘光不停觀察貴賓廳的每一個人。
這時,不遠處一個西裝革履的中年男人意興闌珊地將手中的籌碼遞給身邊的保鏢,緩緩走了過來。
他並未來到張義這桌,而是在旁邊坐下,從保鏢手中接過一支雪茄,抽了起來。
張義只是用眼睛平靜地注視了他一眼,就不再關注。
又過了一會,男人抽完雪茄,突然轉頭瞥着張義桌上的報紙,問:
“申報?”
“是。”
“能借我看看嗎?”
“您自便。”
“那就多謝了。”男人笑意盈盈地拿過報紙,不經意地問:“先生是來公幹還是訪友?”
“訪友。”
“哦,看先生穿着打扮,您的朋友一定非富即貴,不知他高名貴姓,徐某在上海也算略有薄名,說不定認識你的朋友呢。”
“是嗎?他姓屠,單名一個木字。”
“屠?屠夫的屠嗎?這個姓可不少見啊,看來是徐某孤陋寡聞了。”
男人思索着搖了搖頭,從懷裏掏出幾張美鈔,往桌子上一放,說:
“相逢不如偶遇,先生這桌的消費我請了,祝你玩的開心。”
說着他轉身在保鏢的簇擁下離去。
“區長?”
張義沒說話,微微一笑,屠諧音土,土木者杜也,接頭已經完成。
他拿起桌上的美鈔,只見中間夾着一本綠色的證件,上面燙着兩行金字:
中國果黨中、央執行委員會特務委員會特工總部。
這自然不是徐增恩的中統,而是李士君的76號。
張義翻開一看,證件的主人叫徐天,照片上看起來很普通。
證件中間夾着一張紙條:今晚十點,虹口,海軍俱樂部。
時間地點證件,無疑是邀請張義今晚赴約了。
“走吧,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先去酒店房間再說。”張義收起證件,將紙條銷燬,起身說道。
“是。”
三人很快辦好了入住手續,進入房間便開始忙碌起來,檢查有無竊聽器、僞造證件等等。
一切準備妥當,張義將替換上自己喬裝後照片的證件揣入懷中,又從猴子手裏接過一顆注入了氰化鉀的自殺紐扣,說:
“我現在就出發,你們一人看護行李,一人去找上海實驗區的楊文軒和劉魁,用他們的電臺向戴老闆發報。”
“是。”
兩人肅然一禮,又一臉憂慮地望着張義。
區長馬上要去見日本人,萬一稍有不順,那可真是羊入虎口。
張義臉上波瀾不驚,毫不猶豫地走了出去,他坐着酒店提供的汽車,一往無前地駛入黑暗中。
海軍俱樂部是日軍高級軍官尋歡作樂的地方,出入的都是日本軍人和一臉諂媚的僞軍高官。
張義亮出“特工總部”的證件,在日本服務生的引導下走了進去。
他剛坐下,就有一個日本女侍端着一大盤日式料理上來,展顏一笑,溫柔地說:
“先生,是第一次來嗎?請品嚐我們這裏的佳餚。
您喫完了,可以在俱樂部裏逛街,我們這裏有鋼琴、音樂,甜點和清酒都是免費的,供您暢用。”
“你怎麼知道我是第一次來的?”張義饒有興趣的問。
見他說的是純正的日語,女侍笑得更溫柔了,她臉上浮起一絲紅暈,說:
“來過的都去後面找姑娘了。”
所謂的姑娘自然是weian婦了。
“哦,日本姑娘?”
“嗨。都是我們大日本帝國最美麗最溫柔的姑娘,她們也在爲聖戰貢獻自己的力量。”女侍說起這話,臉上一片自豪和榮光。
張義內心鄙夷,小日本真是一個神奇的國家,他盯着女侍問:
“有中國姑娘嗎?”
“請大人享用美食。”女侍顯得諱莫如深,哈腰一禮,轉身退下了。
張義若有所思。
正想仔細觀察俱樂部內部的結構,就見徐採丞從一個包間走了出去,對張義招了招手,他立刻走了過去。
包間裏煙霧繚繞,正中位置坐着一個滿臉陰沉的光頭,眼神陰鷙,他旁邊坐着三個細眉紅脣的歌伎,幾人正推杯換盞。
徐採丞微微躬身,介紹說:“藤田大佐,這位就是特工總部的徐天先生。”
“藤田君,你好。”
藤田見他會說日語,略微詫異地掃了他一眼,然後便自顧自地喝着清酒。
張義自然明白這是給自己的下馬威,只是一臉微笑地看着他。
過了幾分鐘,藤田打了一個酒嗝,重重將酒杯一放,幾個歌伎噤若寒蟬,立刻哈腰一禮,徐徐退了出去。
他這才審視着張義,問:
“你的老闆姓陳還是姓戴?”
張義仍然微笑着說:
“姓陳姓戴又有什麼關係呢?”
藤田點了點頭,露出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
“確實沒有關係,不過你能代表山城政府嗎?”
張義盯着他,一字一頓說:“我只能說今天的對話會一字不漏地反饋到最高負責人手中。”
“吆西,替我向你的老闆問好。”
藤田凝神望了他片刻,緩緩起身踱步到張義面前,行了個鞠躬禮。
“吳君,一路辛苦了,請坐。”
……
第358章 談判
三人在包間的榻榻米上落座,藤田拍了拍手,很快就有一個穿着素色和服白襪身材苗條的女侍走了進來。
她端着托盤,雙膝跪下,從一個小巧的白泥煤爐上取下一個紫砂壺,雙手高高舉起,恭敬地給三人斟茶。
一個照面,張義已經感覺到這個女人不一般,雖不在妙齡,但眉宇間盡是風情,儀態溫婉。
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女人的手,關節處有明顯的老繭,那是長期握槍練習留下的痕跡。
松機關的女特工?還是藤田的姘頭?
但不管她是什麼身份,出現在這種場合,絕不是凡人,張義提醒自己要萬分小心。
他和徐採丞先頷首謝過,再端起茶碗,品鑑起來。
張義擔心茶裏有毒,只是抿了一口,就放下,讚道:
“正宗的獅峯龍井,讓人心曠神怡,藤田君好品味。”
藤田得意一笑:“吳桑,過獎了,難得我們有相同的品味。
哈哈,中國的好東西太多了,尤其是茶,讓人飲之忘俗,暫時忘記紛亂的戰爭。”
捕捉到這廝眼中流露出的貪婪,張義心底冷笑,但是,他的嘴角卻露出一抹無奈,唏噓道:
“確實是好茶,可惜在山城喝不到這麼正宗的。”
“茶我這裏多的是,吳桑若是喜歡,走的時候我送你兩罐,算是見面禮。”
“藤田君,你知道我不是這個意思。”
“你們中國人說話總喜歡彎彎繞。”藤田搖了搖頭說,“吳桑,稍安勿躁,中國話說,既來之則安之,你舟車勞頓,不妨今晚先在這裏休息.”
說着他指了指陪坐的女侍,意味深長地一笑:
“這位是山口惠子小姐,由她今晚陪侍你。”
山口惠子嫋嫋婷婷地起身,哈腰一禮:
“山口惠子,請多多指教。”
張義躬身還了一禮,眯眼打量她。
什麼意思?監視還是測試?
或者說是談判的技巧?
此刻推脫,倒顯得他心急,對方有恃無恐,氣勢上必然輸了一籌。
見藤田的目光牢牢黏在他的臉上,他知道,自己和藤田的較量,纔剛剛開始。
但稍作思忖,他卻直接搖頭說:
“藤田君,好意我心領了,吳某此次肩負使命,即便再美味的佳餚珍饈,怕也是無心享用啊。”
“良辰美景,吳桑也太掃興了。”藤田重重放下茶杯,不悅道。
“此話差異。”張義挺了挺胸,直視着他,卻是話鋒一轉,“藤田君可曾聽說汪填海摔碎花瓶的事?”
“有這回事?”藤田來了興趣。
“當然,據說是成化年間的重器,美輪美奐啊。”
“哦,爲什麼呢?”
“自然是因爲你們日本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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