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張義心說,沈西山照方抓藥,讓戴老闆自己看不過去,主動撥款建房,自己何不照貓畫虎,讓戴春風主動提出藥品、棉紗的問題呢。
這麼一想,張義連忙下車找地方買了一件面料粗糙、線條生硬、剪裁敷衍的廉價西服,穿在身上鬆鬆垮垮的,袖口還有幾根長長的線頭。
將衣服換上,張義興致勃勃地駕車來到軍統局。
到了辦公室,就聽戴春風正在辦公室訓話。
張義不想自找晦氣,連忙問祕書處的毛齊五:
“誰又惹老闆生氣了?”
“於樂醒唄。”毛齊五幸災樂禍道。
聽他解釋,張義才知道戴老闆正對沈西山訓話,原來是他姐夫夥同他哥哥挪用公款被人檢舉了。
於樂醒因爲受戴老闆猜忌,被下放到遵義一個煉油廠做廠長,不想如今又出事了。
等了一會,就見沈西山心事重重地出來了,他對着張義點點頭,悶悶不樂地走了。
張義猜測戴老闆可能將處理他姐夫的難題拋給了他,自然是爲了考驗。
‘伴君如伴虎啊。’
張義心下感嘆着,等毛齊五通報後,立刻走了進去。
“局座。”
戴春風正一臉陰沉地看着文件,頭也不抬地問:“有什麼事嗎?”
“上海實驗區的工作也準備的差不多了,新年來臨之際,我準備組織一系列針對日僞和漢奸的縱火、爆破、襲擊行動,好打擊日僞的囂張氣焰,還請局座批准。”
聽到這話,戴春風一頓,抬起頭來。
在軍統京滬兩區幾近全面塌方的情況下,確實需要一場勝利給哀嚎遍野的淪陷區增添點活力。
“坐,有詳細計劃嗎?”
“計劃正在策劃中,只要局座同意,很快就可以送您過目。”
戴春風辦公室的沙發很軟,張義卻如坐鍼氈,因爲他正思忖着如何將對方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這件廉價西裝上。
見戴老闆掀開桌上的一個空茶杯,在裏面放了一撮兒茶葉,他立刻上前拎起熱水壺,不經意間就扯動了西裝袖口的線頭,袖口瞬間皺在了一起。
戴春風眉頭一皺,盯着他看了幾眼:
“你好歹是個區長,總得顧點身份嘛,怎麼穿這麼廉價的西裝?”
張義一臉尷尬,心裏卻喜不自禁。
果然,自古真情留不住,唯有套路得人心。
萬物相生相剋,石頭也有弱點,戴老闆的弱點是什麼?
好面子,講排場。
他連忙叫屈:“局座,不是屬下不顧及身份,實在是現在物價飛漲,棉紗布匹奇缺,想做一件合適的西裝連料子都沒有。”
戴老闆兼任貨吖芾砭志珠L,這種情況他怎能不知:
“我也爲此發愁呢。”
見成功將話題引導過來,張義思忖着說:
“或許我們可以從上海想想辦法。”
“什麼辦法?”
“與虎制ぁ!�
……
第356章 與虎制�
“與虎制ぃ烤唧w說說。”戴春風來了興趣。
張義說:“唐季禮成功逆襲打入日僞組織,如今日本人急於談判,或許我們可以以此要挾.”
戴春風明白了,他皺了皺眉,思忖起來。
多年以來,日寇千方百計對中國實施經濟掠奪,以補充本國資源匱乏的現狀。
“七七”事變後更是實施“以戰養戰”的經濟侵略,在其佔領區大肆利用中國的人力、物力、財力搜刮物資。
從礦產資源、森林、米麪、布匹,甚至是老百姓家裏的日常用品、一口鍋、一根釘子,都在它的強徵暴斂之列,想要從餓狼嘴裏奪食,談何容易。
如果要公開或半公開地在上海購買棉紗,一定程度上必須得到日僞的允許或默認,唐老四搞情報還可以,讓他和日本人交涉物資的問題,能靠得住嗎?
戴春風思忖着,抿了口茶:“他的關係在僞政府、梅機關,掌控經濟的是松機關,兩個機關互不隸屬,貿然接觸,一旦出了什麼紕漏,我們的工作就被動了。”
“那”
“所以要找一個熟悉松機關的人才行。”
張義不由有些喪氣,松機關是38年底在上海成立的日特機關,由日本陸軍大臣東條直接領導。
它的主要職責是通過經濟手段,破獲中國的經濟體系,進而達到讓中國經濟崩潰而削弱抗戰力量的目的。
目前它從事的主要是印製僞鈔,經濟掠奪。
軍統和它的暗中較量雖然不少,但還真沒有和這個機關能說上話的人。
戴春風卻是笑了:“我一直強調做特務工作,收集情報,並無一定技巧,無外乎做人做事,洞察人情世故。
洞察人情世故,要善與人交,投其所好,這自然離不來‘裙、辦、師、財、幹’,只要抓住了這五個字,並懂得哂弥睿婧跻恍模瑒t無往不通,無往不利,無往不勝,看來你還是沒有理解透徹。”
“屬下愚鈍,哪裏能和局座您比。”
戴春風自得一笑:“我們軍統沒有這樣的人,但杜先生那裏有。”
“杜先生手下真是能人輩出啊,局座,這個人是做什麼的?”
“商人。”
“商人?”
“你可別小看這個人,他可是跟着史家修打天下的,史死後,他投靠了杜先生,如今是杜先生的心腹。”
史家修字量才,著名商人、報人、教育家和報業鉅子,《申報》背後的大老闆。
31年九一八後,因他主張團結抗日,常在報紙上發表抨擊時局的文章,遭到常某人的嫉恨。
但《申報》的辦公地址在法租界,民國當局的新聞宣傳機構並無權干涉,常某人惱怒之下,暗示戴春風將此人暗殺。
執行任務的正是號稱軍統“第一殺手”的趙理彪。
聽戴春風娓娓道來,張義這才瞭解到這個商人的生平事蹟。
他叫徐採丞,是杜月生的駐滬代表。
此人商人出身,善於逢迎投機,一直在和日本人做生意,和日本財閥三井、三菱都有關係,他背後依仗的是日本軍部派駐上海的特務機關長川本大作。
上海淪陷後,此人又和日本特務機關“興亞院”的人搭上了關係,順着這條線,又迅速結識了日本海軍、陸軍、憲兵隊、特高課、松機關等特務機關中的頭頭腦腦,可以說在日本人中混得如魚得水。
“漢奸?”張義不可思議地看着戴春風,本以爲此人是個長袖善舞的說客,卻不想是個漢奸。
“幼稚!小孩子才非黑即白,一個合格的官員和政治家只看利益交換。”
張義突然沉默了。
“不高興?你管他是什麼人,只要能幫我們從日本人那裏弄來棉紗物資,就是大功一件。”
張義頓了頓,說:“這種人能相信嗎?”
戴春風嗤笑一聲:“商人最會察言觀色,審時度勢,日本人已是窮途末路,以他的精明,絕不會爲日本人殉葬的,現在就是他努力報國、戴罪立功的時候。”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當然了,到底能不能用,還要問問杜先生。”
杜月生此時就在山城,蟄居在汪山別墅。
汪山位於山城南部,風景秀美,松濤、鳥語、泉吟、風嘯,是頤養天年的好地方。
戴老闆和杜月生關係密切,到了杜家就像自己家一樣,帶着張義直接上了別墅二樓的會客室。
杜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
張義偷偷打量了一下此人,他穿着一件灰色長衫,戴着金絲眼鏡,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仿若一個讀書人。
再細看,顴骨高聳,嘴脣厚大,尤其長着一雙招風耳,眼神深邃銳利,不怒自威。
戴春風笑着說:“讀書養氣,杜先生現在越來越像讀書人了。”
杜月生呵呵一笑:“哪裏,小老弟現在這麼風光,我這個當兄長的卻老了,只能看看報喝喝茶,頤養天年。快請坐,來人,上茶。”
戴春風自然能聽出這話中的落寞或者說怨氣。
杜是黑道出身,自從1927年追隨常某人,就千方百計的想洗白自己的身份,當然常某人也沒有讓他失望,給了一個少將參議的名頭,混得更加風生水起。
但今時不同往日,上海淪陷後,他赴香江避難,雖能繼續遙控上海的門人部下,但離開了自己的大本營,風光自然不比以前。
如今蟄居山城,連委員長的面都見不上,這也是他參見所謂的“第三黨”,暗中反常的原因。
“杜先生,久仰您的大名。”
“雨農,這位是?”
“他叫張義,跟我很久了,現在是上海實驗區的區長。”
“年紀輕輕,一表人才啊!”
“杜先生過譽了。”
“月生哥,說到人才,我正要借用你的手下呢。”
幾人分賓主坐下,寒暄間,戴春風將話題引到徐採丞身上,將搶購棉紗布匹的計劃和盤托出。
杜沉思了一會,說:“這個人精明幹練,倒是可以信任,我現在就可以給他發電報,怕就怕.”
“你擔心什麼?”戴春風說,“只要棉紗布匹能咚偷缴匠牵闲帜憔褪谴蠊σ患瘑T長都會嘉獎。”
提到委員長,杜的臉上毫無喜色,反而抱怨似地說:
“立不立功的都在其次,只要能爲抗戰做點實事,杜某甘之如飴,只要別被人說三道四就好。”
聽他這麼說,戴春風的臉也沉了下來。
杜老闆這話自然有他的道理,雖說大後方物資匱乏,但官商勾結囤貨居奇大發國難財的大有人在。
如今棉紗、布匹的價格一漲再漲,如果計劃成功,真叩搅松匠牵瑹o論杜還是戴春風高價拋售,都可以大撈一筆。
不過,杜某人千方百計地洗白自己的黑道身份,自然不想在這種招風惹眼的事情上炙恪�
可犯紅眼病的大有人在,無論你算不算計,都不可能避免別人說三道四,況且杜老闆早些年就幹過這樣的事,即便這次不參與,又如何取信於別人?
這不是好心辦壞事,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嘛。
戴春風皺着眉頭說:“熙熙攘攘利來利往。看到一塊肥肉,大家都想分一杯羹,如果分不到就變成瘋狗咬人,甚至是官場上的攻訐,人性使然。
但我們不能怕別人攻訐就不做事。
杜先生,我好歹兼着貨吖芾砭值木珠L呢。”
他頓了頓,又說:“這樣,我們只管把這塊肥肉買來邅恚蛭瘑T長交差,至於怎麼做羹怎麼分肉,那就不關我們的事了。
我這裏可以向月生哥保證,不管邅矶嗌倜藜啿计ィ疾徊鸱猓凰阶阅靡黄ゲ迹吭獠粍拥亟唤o軍委會布管局。
至於別人怎麼說,嘴巴長在人家身上,我們就無能爲力了。”
見兩人一副喪氣的模樣,張義不禁嘆了口氣,戴老闆這話與其說是安慰杜某人,又何嘗不是發自己的牢騷。
官場就是棵大樹,層層盤結,在國民政府這鍋黏糊的“攪團”中,派系林立,利益之爭早就司空見慣。
平時都是各爲其主,各自爲政,自家顧自家那攤事,不給你添堵就不錯了,更別提精請F結什麼的…
但若是看到油水或者肥差,都會像餓狼一樣撲上來撕咬。
而軍統所把持的諸多部門,例如緝私、水陸交通檢查處、貨吖芾砭帧⒒樘帲膫�不是油水豐厚的部門,不知多少人瞪着赤紅的眼珠子想據爲己有呢。
戴春風雖說權柄通天,受委座寵幸,又和何敬之、宋部長關係不錯,但他得罪的人也多,僅僅和孔部長交惡,軍統的經費就不能如期到賬,更別說還有陳土木等大員虎視眈眈了。
其實究其原因,問題的根子還是出在國民政府上。
中正中而不正,統而不一,四分五裂的政府政令不暢,地方軍閥做大,更加劇了貪腐等亂象。
儘管常某人不抽菸不喝酒不嫖娼,本人痛恨貪腐,也曾下決心治理,但僅僅一個孔家就夠他頭疼的了,更別說還是宋家、陳家。
如何查?如何治?最後只能和稀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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