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一锅小米李
這輛黃包車從他進入酒吧的時候停留在對面,剛纔看他和調酒師說話,竟然從街對面移步到了酒吧前,隔着幾步遠,這已經是近距離盯梢了。
張義冷笑一聲,此人是個生面孔,雖然不知道他的身份,但此人無疑是盯着自己的,而且膽子也太大了。
他決定去會會這個傢伙。
出了酒吧大門,張義和擦肩而過的猴子一搭手,鑰匙已經到了他的手中,他側頭一看,黃包車居然拉起來了,站在那裏望着出現在門口的張義,翹首以待的樣子。
他頭戴一頂破氈帽,貌不驚人,皮膚黝黑,身上只穿着一件打着補丁的粗布短衫,在汗水的浸潤下衣服緊緊貼在他寬厚的背上,粗壯的手臂青筋暴起,雙手緊緊握住車把。
車伕拉着車迎上來,熱情問:“先生去哪裏?”
“國統區。”
“先生,我的車出不了法租界,只能將你拉到交界處。”
“那就走吧。”
“好的,您坐穩了。”車伕還真不像業餘的,腿一邁,輕盈地便調了頭,跑起來不急不緩,又輕又穩。
“不是去交界處嗎?你這是去哪裏?”跑出一段距離,見車伕往小巷裏鑽,張義不禁問道。
車伕腳不停氣不喘:“那邊堵路,走這邊近。”
張義冷笑一聲,問:“你是哪個科的?”
“什麼?”
車伕埋頭跑着,突然一把手槍頂在了他的腦袋上,他身體瞬間變得僵直,步伐停了下來。
“先生,你這是做什麼?”
張義的語氣格外冷酷:“還不說?”
車伕的聲音有些發顫,問道:“先生,我就是個拉扯的,聽不懂你說什麼.”
“爲什麼一直跟着我?”
“我沒有,我就在那裏等客人。”
張義直接扣下手槍保險:“說實話,誰派伱來的?”
“我我真的聽不懂先生您這話什麼意思。”車伕渾身顫抖,卻咬緊了牙關。
張義的槍死死頂在他的後腦勺上:“最後三秒,你要是不說,就下去和閻王爺說吧。”
車伕一臉果決,大聲道:“我真不知道說什麼。”
“一。”
車伕的眼睛瞪的通紅:“我真不知道。”
“二。”
車伕似乎用盡了最後的力氣,哆嗦着說:“先生,我真不認識你,我也沒有跟着你.”
“三!”
車伕直接閉上了眼睛,只聽“咔噠”一聲,撞針發出空響,原來槍里根本沒有子彈。
車伕身子一軟,頭髮上流下的冷汗浸溼了衣領,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氣,差點癱倒在地上,然而還不待他鬆口氣,耳邊又響起了子彈上膛的聲音。
“是個硬骨頭,你不說可以,找人畫出你的畫像,總會翻出你的戶籍資料,找到你的家人。”
一聽這話,車伕掙扎着爬起來,臉色變幻:“張科長,我的出處不能告訴你,不然是能死,我只能說這是上峯的意思,兄弟只是奉命行事,不管怎樣,禍不及家人。”
“上峯?”張義冷笑一聲,頓時明白這傢伙很可能是毛齊五派來的,“別以爲打着上峯的幌子我就不敢殺你。”
說着,張義在車伕震驚的眼神中扣下扳機,“砰”一聲,子彈擦着他的耳朵飛過嵌入牆裏面。
車伕渾身顫抖着晃了晃,還未站穩,就被張義一記刀手敲暈過去。
“科長,沒事吧?”
聽到槍聲的猴子和錢小三出現在巷子裏。
“我沒事,走吧,巡警馬上就來了,讓這傢伙去巡捕房受點教訓。”
張義一邊走,一邊問錢小三:“有什麼發現嗎?”
“除了槍和收音機,沒有其他發現,不過我給他家裏裝了竊聽器,還有沒有同夥一會就知道了。”按照計劃,張義打前站,猴子負責策應,而錢小三去調酒師家裏搜查。
之所以不將調酒師直接解決,爲的就是這個。
調酒師發現鑰匙不見之後,立刻請了假向家裏趕去。
雖然他不知道鑰匙的作用,但這是“神父”交給他保管的,而他已經兩天沒有見到“神父”了,雖然他對神父的實力極其相信,但今晚發生的事還是讓他心神憂懼。
從黃包車上下來,調酒師豎起領子,繞着另一條街走了一會,發現附近沒有盯梢的,才折回進了公寓樓。
到了402門口,發現卡在門縫的火柴梗掉在地上,他臉色不由一變,警惕地看了看周圍,凝神貼耳在門上聽了一會,然後緩緩將門打開。
一進房間,調酒師顧不上其他,直奔沙發而去,但他的手才伸進沙發縫隙摸索,身後已經傳來手槍保險栓打開的聲音-——一把槍頂在了他的後腦勺上,來人語氣冰冷:“別找了,槍在我這裏。”
聽到聲音,調酒師苦笑了一下,緩緩轉身,問:“平賀君,你怎麼來了?這麼久沒見,你的身手還是這麼老練。”
來人是平賀源二,是他在特工學校的同學。
平賀源二緩緩將槍收起,微微嘲諷:“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小林幸司,你是不是在中國待久了,身手都生疏了。”
小林幸司正是調酒師的名字,他搖了搖頭,狐疑問:“你是怎麼找到這裏的?”
他和平賀源二不屬於一個小組,根本沒有交集。
平賀沒有回答他的問題:“鑰匙呢?”
“鑰匙?鑰匙不見了。”小林幸司臉色鉅變,懊惱道:“剛纔在酒吧,我發現鑰匙不見了,意識都不妙,就馬上趕了回來,準備向木村前輩彙報.”
“木村君出事了。”平賀源二冷哼一聲,“你太遲鈍了,我早就說過你不適合做特工,常某人驅逐了德國顧問威爾,帝國立刻找木村君瞭解情況,但他失去聯繫了,超過48個小時,估計凶多吉少,現在還不知道他有沒有招供.”
“木村前輩是大日本帝國高級特工,他不會向支那屈服的.”
小林幸司說到這裏,卻見平賀臉色一變,對他打個手勢,示意他繼續,自己卻走到了窗前,透過紗窗望向外邊。
距離調酒師對側不遠的409房間裏。
一家三口蜷縮着屋角,手腳被捆綁着,嘴上塞上了毛巾,旁邊還有一個翹着二郎腿的便衣持槍看守。
他們心驚膽顫地看着其他兩人在桌前擺弄着一臺機器,然後戴上了耳機。
這兩人正是張義和猴子。
猴子在門口觀察了一會,對着張義點了點頭。
張義熟練地按下監聽設備的按鈕開關,設備上方兩個平行的轉盤同時轉動起來。
耳機裏面傳來門鎖轉動的聲音,但聽起來不像鑰匙,因爲聲音沒有鑰匙開門那麼順溜。
隨後門輕輕被打開,又合上,響起輕柔的腳步聲,隨即又安靜下來。
張義立刻判斷出進去的人不是調酒師,有鑰匙回自己家幹嘛不用鑰匙?
但這家門上沒有帽檐,根本看不到進去的是什麼人。
見張義在紙上寫下“八點半,有人進入”,然後又打了一個問號,猴子疑惑問:“科長?”
“稍安勿躁。”張義搖了搖頭,索性閉上了眼睛。
又過了一會,耳機裏面突然想起門鎖轉動的聲音,張義判斷出是有人用鑰匙在開門。
果然,接下來張義便聽到了平賀源二和小林幸司的對話。
對門房間中,張義在筆記本中寫下一下字樣:
“日本人通過威爾之事,已經懷疑木村出事,也想得到筆記本,平賀源二所屬特工組織?”
接下來耳機中傳來輕柔的腳步聲。
張義挑了挑眉頭,一邊高度專注地聽着兩人的對話,一邊在紙上寫:
8點45分,小林幸司說話突然停頓(似有疑慮目光他交流?),腳步聲響起(平賀源二走到窗前觀察,懷疑小林幸司身份暴露,被監視?)
8點46分,兩人再次交流
而此刻在小林幸司的房間中,茶几上也擺了一隻筆記本和筆。
平賀源二神色凝重,坐在沙發上用筆飛快地寫着,同時嘴裏說着其他的話:“是啊,木村前輩的大名我也早有聽聞,支那人想從他那裏得到組織的信息,癡心妄想。”
小林幸司此刻就坐在平賀源二的旁邊,他臉色煞白,渾身微微顫慄,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一邊嘴裏附和着,一邊看着筆記本上的字,顫抖着拿起筆,內心的獨白隨着文字出現了:
“怎麼辦?”
平賀源二嘴裏說道:“或許情況沒有我們想的那麼糟糕,城裏到處都是他的通緝令,說不定他根本沒有落入支那人的手中,只是藏起來了。”
小林幸司疑惑地看着他,就見平賀源二在紙上寫道:“附和我的說法.注意你說話的語氣”
小林幸司蹙了蹙眉:“是啊,支那特工一定搗毀了教堂,他現在不方便到酒吧找我,只有我主動聯繫他了。”
平賀源二問:“你們一般怎麼聯繫?”
“我要是有事找他,會在窗前擺一捧花,他每次看到都會到酒吧找我。”
“原來如此,不過我們還是要考慮他被捕可能,接下來的接頭你一定要小心。”平賀源二嘴裏說着,卻在筆記本上寫道:“支那人已經找到你,拿到了鑰匙,他們不動你,肯定是想看看你沒有其他同夥,現在他們的目的達到了,一般我被捕,我身後的小組就危險了.如果我們逃不出去,就要做好爲天皇獻身的準備。”
於此用時,側門房間坐在桌前監聽的張義突然停下手中的筆,他總覺得哪裏不對勁。
“做好爲天皇獻身的準備”,看到這幾個字,小林幸司愣了愣,他自然知道這話意味着什麼,但他真的不想死,沉默了一會,在紙上寫道:“就沒有其他辦法?這裏可是法租界,他們的力量沒有那麼大。”
“那就這樣,如果你覺察到不對,立刻撤離,我會策應你離開武漢。”平賀源二嘴裏說着,瞥了一眼旁邊的電話,躡手躡腳地靠了過去,他慢慢拿起電話,輕輕釦下電話機的地板,一個小巧的竅聽器赫然出現在眼前。
平賀源二的臉色瞬間變得難看,他重新回到沙發坐下,在筆記本上寫道:“我以爲他們會將竊聽器裝在其他地方,而不是最顯眼的電話裏面,現在晚了,我本想讓你假借給酒吧打電話請假的幌子,給法租界巡捕房打電話,只要法國人一來,將水攪渾,即便我們突圍不出去,落在法國人手中就可以引渡,現在晚了,對不起,小林君,我們只有拼死一戰了。”
寫完這話,平賀源二直接起身道:“我去方便一下。”說着向衛生間的走去。
側對門房間中,張義耳機中先是響起腳步聲,然後是水流的聲音,水龍頭持續留着水,顯然不是洗手那麼簡單,再結合剛纔耳機中傳來刺啦的電音,張義立刻判斷出對方已經發現被竊聽。
這是又想起了腳步聲,從聲音判斷,又有人進入了衛生間,然後受水流聲的影響,根本聽不到說話的聲音。
張義立刻拿下耳機,拔出手槍,檢查子彈,又從懷裏摸出消音器擰在槍口上,說道:“準備行動,我從正面突入,你們負責窗戶,小心他們跳窗逃走。”
“是。”猴子和錢小三點了點頭,立刻將子彈上膛,在一家三口目瞪眼呆的注視下扯着窗簾從四樓一躍而下。
這個時候,張義已經不加掩飾地來到了402門口,他對着鎖芯砰砰兩槍,然後閃身躲在旁邊。
“砰砰”屋內回了兩槍,然後響起急促的腳步聲。
張義側身一腳將門踹開,對着屋內又是兩槍,然後再次迅速躲避起來。
屋內回了一槍,然後窗口處響起槍聲。
張義知道肯定是猴子和錢小三趕到了,伸頭瞥了一眼屋內,只見黑漆漆的屋內只有窗口有團模糊的身影,見他伸頭,直接抬手就是一槍。
“砰”子彈擦着門邊而過,打在對面的門上,木屑齊飛,屋內響起嘩啦啦的破碎聲。
張義右手扶住牆壁,身子並不探出,左手持槍伸進去對着窗口處連開幾槍。
一聲壓抑的悶哼聲響起,然後撲通一身,顯然是有人中槍倒地了。
“小林君”屋內嘶吼一聲,對着門口開了幾槍,然後窗口處響起激烈的槍聲,隨即“嘭”一聲,似乎是有人跳窗了。
張義側身瞥了一眼屋內,揮灑煙塵,警惕地走了進去,開燈的同時,倏地轉身,對着躺在地上的人補了一槍。
見他一動不動,張義持槍戒備走了上去,只見小林幸司雙眼瞪圓撲在地上,背上幾個血洞汩汩留着血,早就死翹翹了。
張義來到窗前,只見猴子和錢小三同樣在檢查屍體,皺眉問:“你們將他打死了?”
“科長,我們沒有打中要害,是小鬼子眼看逃不出去,自己超度了自己。”
“.”忙了半天,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張義剛想說話,就聽遠處傳來急促的哨聲,顯然是租界的巡警聞聲趕來了,立刻道:“搜身,拔光他的衣服,先撤。”
說着張義立刻退出房間,來到409房間,扯下監聽設備轉盤上的磁帶,對着設備開了幾槍,這纔來到房間的主人面前。
一家三口看到張義的舉動,立刻意識到不妙,小孩已經嚇暈了過去,女人哭的淚雨梨花,男人嗚嗚嗚掙扎着,眼中全是祈求。
張義又不是喪心病狂,自然不會對三人出手,他將手槍收起,從懷裏掏出一疊法幣和美金塞到牀鋪下,銳利的眼神盯着男人:“我就不給你鬆綁了,不然一會你說不清楚記住了,待會有人問起來,就說我三人是蒙面的,明白嗎?”
男人瘋狂點頭。
“既然答應了,就不要反悔,不然我會再找你的。”
留下這句話,張義一把扯住窗簾,從窗口一躍而下。
第二天法租界的報紙用春秋筆法報道了當晚的槍戰,頭版頭條都是《法租界驚現神祕飛天大盜》,《租界巡捕揚威.》。
報道指出,在租界工部局的領導下,巡捕房大顯身手,果斷將兩名悍匪擊斃,保衛了租界人民的財產和人身安全
只有在報紙不起眼的角落裏,有報道說當晚的槍戰根本不是什麼大盜,疑似中日間諜之間的一場大戰.但幾乎沒人對這種消息感興趣。
同一時間,張義拿着報紙走進了巴黎銀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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