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邋邋遢遢的星星
她暗暗咬了咬牙,突然長嘆一聲,故作憂愁道:
“唉!老尼原想着,這事兒對咱們府上不過是舉手之勞,誰知……”
她故意頓了頓,偷眼去瞧王熙鳳神色,見她仍是一副漫不經心的模樣,便繼續添油加醋:
“只是張家那頭已經把這事當作了板上釘釘的事,說連京裏賈府都會給他家出面......
若這事辦不成,老尼丟臉事小,可若是張家人不說沒功夫管,不稀罕他們的謝禮,外頭那些不知道內情的,恐怕還以爲是咱們府上使不動長安的官兒呢!”
這話一出口,暖閣裏的空氣頓時一滯。
王熙鳳原本懶洋洋撥弄着手爐裏的炭灰的手指微微一頓,眼神陡然凌厲起來。
本在一旁一直伺候的平兒眼神也是一凝,警惕的看着靜虛!
王熙鳳來了精神,冷冷一笑:“哦?張家竟敢如此放話?”
靜虛見有效,連忙點頭:
“可不是?雖說張家沒敢明着說,可府裏既然知道這事了,又不管,傳出去倒像是咱們賈府說話不靈似的。
老尼心想着,咱們賈家如今一門三國公,而今國公爺更是五軍府的左都督,哪能容旁人背後嚼舌頭?
可既然奶奶如今身子要緊,老尼也只好——”
“好了!”王熙鳳突然打斷,嘴角卻翹起一抹涼薄的笑,“你這老尼,倒會拿話來擠兌我。怎麼,激將法都用上了?”
靜虛見她看穿,心中有些慌亂,可轉念一想,知道她既然肯接話,事情就還有轉圜餘地,於是裝出惶恐的模樣:
“哎喲,奶奶明鑑,老尼哪敢耍花樣?不過是實話實說罷了!”
王熙鳳冷哼一聲,目光如刀鋒般朝她一瞥,隨後緩緩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悠然說道:
“既然你這麼會說話,那我也就直說了——若要府裏出這個面,張家能孝敬多少?”
靜虛心中大喜,立刻湊近幾步,壓低聲音道:
“張家說了,只要能成事,他們願孝敬......五千兩銀子,若奶奶肯替他們擺平守備家的糾纏,另加一處長安城外的莊子!”
“呵,倒還算有幾分找狻!蓖跷貘P眉梢一挑,似乎有些意外,隨即傲然一笑:“平時你是知道我的,,我是從來不信什麼是陰司地獄報應,我要說行就行!”
“那是自然,奶奶您行事向來雷厲風行,果斷幹練,這京城裏誰不知道您的厲害。有奶奶出面,這事兒必定妥妥當當的。”
靜虛一聽,忙不迭點頭哈腰,滿臉堆笑道:
“況且,張家心裏有數,絕不敢怠慢了奶奶!”
“我可比不得他們扯篷牽兒的圖銀子,這五千兩不過是給跑腿的小廝們做盤纏,讓他們賺幾個辛苦錢,而我一個也不要;
別說五千兩,就是五萬兩此刻我也拿得出來!”
自打抄了那賴家等人之後,這賈府的銀子不但補了虧空,即便是餘錢還有個幾十百萬兩呢!
王熙鳳懶懶地往引枕上一靠,慢悠悠道:
“行了,這事兒我知道了。明日叫張家派個人來,帶着東西,找旺兒交接吧。”
靜虛大喜過望,連忙合十唸了聲佛:
“阿彌陀佛!奶奶慈悲,老尼這就去安排!”
第451章 你在幹什麼?
靜虛退下後,暖閣內的炭火漸熄,暖意也消了些許。
屋內一時安靜下來,方纔的熱鬧彷彿未曾發生過一般。
平兒默默上前,用銅鉗挑了挑火盆裏的金絲炭,待火星復燃,才斟酌着開口:
"奶奶今兒答應得太爽快了。"
她語氣輕緩,似是無意間提起,
"那張家既是攀附上了顯赫之家,想必也不是簡單善罷甘休的人家,若日後因退親的事鬧出什麼風波來......"
"怎麼,你也學會替他們操心了?"王熙鳳手中捻着的銀匙"叮"地一聲點在碗沿上,抬眼笑道:“在是如何的顯赫之家,而今...又有誰能比得上咱賈家!”
王熙鳳說完這句話,頓時挺直了腰背,眉眼間盡是傲氣,下巴微微揚起,眼神中透着不可一世的光芒:
“這京城裏,如今誰不知道咱們賈家的權勢?
一門三國公,何等的榮耀!
莫說是一個小小的張家所攀附的人家,就算是再高几個品級的,見了咱們賈府,也得禮讓三分。”
平兒見她這般,便知她心裏已有計較,卻仍忍不住道:
"張家敢打着咱們賈府的旗號四處張揚,未必不敢攀咬一口。
那守備家若真的咽不下這口氣,鬧到朝堂上去——"
"鬧?"王熙鳳冷笑一聲,手指在矮几上輕輕一敲,"那守備若真有幾分骨氣,早該硬氣一些把人娶進門,何至於鬧到現下這般被動?既沒本事護住自家的親事,還怨得了誰?"
平兒聞言一滯,低頭輕聲道:"奶奶說的是。只是......這等官司若傳出去,怕是有礙咱們府上的名聲。"
"名聲?"王熙鳳不以爲然地擺擺手:“怕什麼?不過是給長安節度使遞句話的事兒,那雲老爺還能不給咱們賈府這個面子?
至於名聲,哼,辦成了這事兒,旁人只會誇咱們賈府有能耐,誰還敢說三道四?”
這一句話壓得極低,卻讓平兒心頭一震。
她不自覺抬頭看了一眼王熙鳳,見她面色如常,只是脣角噙着一抹涼薄的笑,似是早已參透了這世間的不公與算計。
"那靜虛老尼也不是省油的燈,"平兒小心道,"方纔張家的事,她分明是故意激您攬下。"
"呵,她那一套手段,也就是哄哄旁人罷了。"王熙鳳嗤笑道,"可她既敢拿話擠兌我,我便接了這活兒,讓她看看,我要辦的事,有沒有誰敢攔。"
王熙鳳說到這裏,話音漸落,眉眼間的鋒芒也收斂了幾分。她懶懶地往引枕上一靠,指尖輕輕揉了揉太陽穴,顯出一絲倦意。
"行了,"她擺了擺手,眼瞼微垂,"你今晚回去,把璉二爺的書信印信拿出來,照着張家的事兒擬一張帖子,明日一早讓旺兒送過去。"
平兒見她神色疲憊,便知她是真乏了,忙道:"奶奶放心,奴婢這就去辦。"
王熙鳳"嗯"了一聲,卻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微微抬了抬眼:"對了,帖子別寫得太細,咱們不是替他守備家說情,不過是叫雲老爺秉公處置罷了。"
"是,"平兒心領神會,低聲應道,"奴婢明白,這信裏只提張家是賈府的舊交,請雲老爺關照一二,至於具體怎麼回事,讓他自個兒斟酌便是。"
王熙鳳扯了扯嘴角:"你倒是越來越會辦事了。"
平兒溞α艘幌拢瑳]作聲,只彎身替她將杏子紅綾被褥往上提了提,又把炭盆往炕邊推了推。
她動作輕柔,似乎不願驚擾了她的睡意。
平兒輕手輕腳地退到門口,一手扶着門框,腳步頓了頓。
她微微側首,目光落在那紗帳後朦朧的身影上——
王熙鳳已半闔着眼側臥在暖炕上,灞幌轮宦冻霭雮�蒼白的側臉,在燭火的映照下竟顯出幾分少見的柔弱。
這念頭剛一浮現就被平兒摁下了。
她在心底苦笑:自己當真是昏了頭,竟會覺得這個殺伐決斷的當家奶奶"柔弱"。
不過......
望向炕上安睡的王熙鳳,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
她深吸一口氣,眼中猶豫之色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堅定。
——————
暮色漸沉,夕陽西斜,
賈璉踏着夕陽回了榮國府。
他雖然喝了些酒,但神思卻異常清明。
若是往日,宴席散後,定要去尋幾個相熟的友人,在勾欄巷裏徹夜歡飲,或是悄悄鑽入某個外宅的小院......可如今不同了。
一是賈玌早已告誡過他:"二哥若想日後有所作爲,首要便是自律。"
如今想來,那聲音雖輕,卻字字如刀,剜得他脊背發涼;
畢竟事關自己的仕途,況且自家那個兄弟向來都是說一不二的主。
二是......
想到府中那位已有身孕的夫人,賈璉腳步略緩,神色間流露出一絲柔和的愧意。
——她雖霸道強勢,可畢竟是自己的青梅竹馬,更是自己的正頭夫人。
更何況這幾日見她面色總不大好,自己身爲丈夫,自當多顧念些。
這般想着,賈璉已經走入了自家小院。
剛進院子,便見廊下靜悄悄的,幾個丫鬟婆子都不在跟前。
賈璉眉頭微皺,正想着鳳姐兒不在房中,卻忽聽屋內傳出一陣窸窣的聲響——
像是有人在翻動抽屜,又像是紙張摩擦的聲音。
他心頭一緊,放輕腳步走近,緩緩推開門縫。
推開門縫望去,只見屋內燭火微弱,一個熟悉的身影背對着門口,正從他那口紫檀木匣中取出什麼東西來。
是......平兒!
只見她將那物件小心藏入袖中,轉身欲走,卻不料對上賈璉一雙冷峻的眼睛,登時被嚇得渾身一震,膝蓋一軟,幾乎要跪下來:
"二......二爺!"
賈璉面色陰沉地踏入屋內,隨手掩上門:"你在幹什麼?"
平兒臉色煞白,嘴脣微微發抖:"我......我只是來給二奶奶取些安神的香料......"
"撒謊!"賈璉冷哼一聲,"那紫檀木匣裝的是我的私物,幾時放起香料來了?!"
話音未落,他一個箭步上前,猛地攥住平兒的手腕,用力一抖——
一枚青玉印信"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在燭光下泛着冰冷的幽光。
賈璉冷笑一聲,眼神銳利:“怎麼?現在倒學會偷我的印了?你是打算替誰辦事?”
平兒急得臉色通紅,想要辯解,眼淚在眼眶裏直打轉,卻仍是咬着脣不肯開口。
賈璉盯着她,忽而想到什麼,臉色越發陰沉:“莫不是鳳丫頭讓你拿的?”
平兒肩膀微顫,仍舊沉默。
賈璉見狀,已然明白了七八分,臉色愈發難看:“她人呢?”
平兒深吸一口氣,終於低聲開口:“二奶奶此刻在榮禧堂陪着老太太......只說讓奴婢......”
“她讓你偷我的印,替她寫什麼?”
賈璉目光銳利,繼續逼問。
平兒死死攥着衣角,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不肯開口。
賈璉額角青筋隱隱跳動——他太瞭解王熙鳳了。
自家這位少奶奶膽大包天,向來愛攬事弄權,如今又正是賈家最是風光的時候,更是驕縱了幾分。
此前她私放印子錢,雖被賈玌制止,未釀成大禍,可今日這事兒......偷他的私印,必不是小事!
平兒死死攥着衣角,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始終不肯開口。
他一把拽過平兒的胳膊,冷聲威脅:
"你不說,我便直接去問老太太!到時候鬧出來,再驚動了國公爺......別怪我不顧情面!"
驚動國公爺——
平兒被他這一嚇,身子抖得更厲害,眼淚終於滾落:"二爺息怒......二奶奶只是、只是替人遞個條子......"
"替誰遞條子?"賈璉眼神銳利,"什麼條子要用我的官印?!"
"是......長安張家的舊事......"平兒聲音細若蚊吟,"二奶奶應了靜虛師太,替張家疏通關係......"
"張家?"賈璉先是一怔,隨即臉色驟變,"可是那樁退親的官司?"
平兒低頭默認。
賈璉只覺一股寒意從脊背爬上來。
他是知道這事兒的——那守備家的兒子與張家小姐訂了親,誰知張家攀上高門,便要毀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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