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92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高貴與妖冶在她身上達到了一個完美的平衡,國色天香,不過如是。

蕭寶月見王揚目光落落大方,無絲毫侷促躲閃、自餒畏縮之態,也無猥俗迷褻、驚癡愚頑之色,不由心道:此人果然有些見識。

她手指在桌案上輕點,聲音不疾不徐:“其實你一開始打的主意就是讓我掀開簾子,我說得沒錯吧。”

“聰明。”王揚也不遮掩。

他早猜到女子不會泄露身份,並且就算這女人告訴他背後是誰誰誰,他也沒法求證,所以他一開始就是奔着見女子的真面目來的。此所謂法乎其上,得乎其中。

蕭寶月道:“所以呢,見到我又怎樣?”

王揚揮扇微笑:“見到你,我們就可以繼續談了。以後我們見面,就這樣面對面,可不許再遮簾子。”

女子殷脣微勾,似笑非笑:“怎麼,喜歡見我啊?”

只這麼一個表情,便是奪魂攝魄,嬌媚不可方物。

王揚心神不動,口中道:“是啊,養養眼也好。”

兩人嘴上雖然這麼說,但都知道王揚如此做的用意是什麼。隔簾答話是主僕間纔有的交流方式,王揚既要扭轉之前單方面被要挾命令的模式,就要從細節入手,爲平等對話奠定基調。

“現在我們就算合作了?”蕭寶月問。

“不急,合作得進屋談。”王揚得寸進尺。

蕭寶月神色一肅:“男女有別,不便共處一室。”

她聲音雖淡,但王揚聽其聲,辨其色,察覺到這一條沒有任何談判的餘地。便轉而道:“那在屋外設坐,我站累了。”

“可以。”

蕭寶月低聲吩咐下去,很快就有侍女爲王揚擺上軟墊坐席,還配了張紫檀木書案,案上置一卷書,封題上寫着“南蠻通考”四個字。

“這書你帶回家,一個月內記熟。”

“記熟?爲什麼?”王揚問。

蕭寶月打着哈欠:“我說爲了保住你的小命你信不信?”

“信。”王揚答得沒有絲毫遲疑。

蕭寶月一怔,王揚的回答完全偏離了她的設想。

“你真信?”蕭寶月看着王揚,再次問道。

“信啊。”

蕭寶月時常會感到無聊,因爲很多人下一步會說什麼,做什麼,都在她的意料之中。看着早就猜到的事按部就班地發生,自然會覺得無趣。可這王揚說話行事卻三番五次地跳出她的預料之外。比如這次對答,她本來已經想好,王揚說不信之後,如何用一句話便噎得他做不得聲。豈料他根本沒按設定走!

這就像蓄力拉弓,正要射箭的時候弓弦突然斷了。出乎意料確實不無聊了,但感覺很不好!

蕭寶月盯着王揚:“你根本不信爲什麼要說信?”

王揚理所當然說道:“我要說不信,你肯定問我,那你還問什麼?反正我說什麼你都不信。”

居然被猜出來,可惡......

蕭寶月板着臉道:

“光背熟這卷書不夠,還要熟習這門學問。在接下來的一個月內,你每四天來一次,我考覈你的背誦進度,並且給你講解書上沒有的內容。一個月的時間的確有些倉促,但我也沒要求你精通蠻學。你既是儒玄雙修,學問做得又好,那這強記默識的功夫,想來還可以。把卷書記下來,再加上我的講解,這門學問不說懂個七八分,五分以上必須要有!你若是做不到,我們就沒有合作的必要了。”

應該可以過關吧......

希望如此。

蕭寶月說到這兒不由得想起王融,一個月精通蠻學對別人來說不可能,但對王融來說一定可以。可惜世間像王融那樣的聰明全才有幾人?王揚儒道學問雖佳,但蠻學可和儒道不是一回事。不過此人既然在經學上有如此造詣,也算是不俗了,應該能學出個樣子吧......

王揚翻書大致看了一下,說道:“好。學成之後呢?”

蕭寶月見王揚神色輕鬆的模樣,不由問道:“你有信心?”

“湊合吧。”

“......此事至關重要,我的計劃能不能成,你的命能不能保,都在這上面。”

王揚趁機問道:“要不你跟我說說後續計劃,讓我深刻體會一下這件事的重要性,然後興許就來了學習勁頭,晝夜苦讀......”

“苦不苦讀你自己掂量。反正你只要學成了,巴東王便不會滅你的口,日後他帜媸掳l,也不會牽扯到你。但你若學不成,到時可別說我不救你。”

說得像我學成,你就會救我一樣.......不過在用着我的期間,應該會救一救?

至於如果學不成的話,說“不救”也太委婉了,學不成我對你就沒有價值了,你何止不救,搞不好要搶在巴東王前滅我的口......

王揚一笑:“那爲了讓你救我,我盡力吧。但四天來一次就沒必要了吧。”

“如果你認爲活着也沒必要,可以不來。”

......四天一次,行吧,就當上門選修課了。不過有了這卷書的話......

蕭寶月看着指甲,聲音慵懶:“你如果想通過這卷書來查我的身份,那我勸你還是省些力氣,這書上既沒有我的筆跡,也不曾刊行於世,你只能自己看,不要外傳。”

可以的,居然又猜中了......

王揚做無辜狀道:“你想多了,我可沒那麼多心眼兒。”

蕭寶月冷呵一聲,突然坐正,盯着王揚,嚴肅說道:“我最後提醒一件事。你可以裝貴族,可以擺威風,可以做生意,可以談學論道,這些我都不管。但你敢利用琅琊王氏的身份,勾引士女、騙誘閨秀的話,我就讓你後悔出生在——”

“哎!!!你等等等等!什麼勾引?!什麼誘騙?!你把話說清楚!我勾引誰?誘騙誰了?我雖然身份有疑,但怎麼說也是個正人君子!騙財騙色的事可從來不幹!你不要無中生有!壞我名聲!”

蕭寶月皺着眉,上下打量了王揚一番:“就你?還正人君子?”

“正不正人先不說,君子起碼差不多。君子有所爲有所不爲,這麼說吧,我要不做君子那天,你都得害怕!不光你,我不君子起來我自己都怕!”

蕭寶月樂了:“好!君子!你一定要一直君子下去!倘若什麼時候讓我發現你不君子了,讓我發現你心懷不軌,玩司馬相如琴挑,韓德真偷香那一套,那我絕對不會放過你!”

王揚無語:“真是鹹喫蘿蔔淡操心!你先想想自己要不要換個地方吧!今天我把王府的兵帶來了,雖然用的是這個酒樓得罪我的藉口,但如果巴東王有心問上一兩句,然後再查的話......”

蕭寶月不屑道:“這個還用你操心?後面一排院子都是通的,左右都是不在籍的私娼館,不少人都知道。前面一查,後面我們就撤了,換上鶯鶯燕燕,到時自有移花接木之計,你還真以爲帶了點兵就能把我堵住?查也是查到你鑽溫柔鄉去了,查不到我身上。一會兒我引你見幾個美人,你個正人君子可得和她們好好熟悉一下。”

王揚:正人君子?誰是正人君子?

第158章 有問題

“族叔!”

“之顏!”

“族叔!!”

“之顏!!”

撲克臉微微側過臉,不忍直視這肉麻場面。

“族叔,我給您帶了點東西,就放在外面,但書坊裏兩個人就是攔着不讓進,您看.....”

“哎呀之顏!族叔見到你就很開心了,還帶什麼東西啊!以後可不許這樣了啊!”

王泰說完哼了一聲:“這外面的下人好不曉事!連我侄兒帶來的東西也敢攔!無前,你去,讓他們把東西送進來,再好好訓教一番!”

王泰本以爲王揚就是隨便帶了點什麼,結果大紅禮箱直接碼成一排。

“之顏你這......這也太客氣了!何必如此啊!”

王揚眼神真摯,臉色深沉:“莫說族叔爲小侄操辦戶籍大事,就說當初小侄流落荊州,孤苦伶仃,如無根之萍,心神惶惶。可族叔您卻願意接納我.....”

王揚說到這兒略帶哽咽之意,似是在努力壓抑着內心翻湧的情緒,停頓一下繼續說道:

“不僅待我如至親骨肉,關懷備至!還處處爲我考慮謩潱馁M心力!我王揚不是知恩不報的人!些許薄禮,不過是一點心意而已,根本不足道!將來小侄若真如族叔所言,有平步青雲的那一天,那也絕對不會忘了族叔的恩情!”

王泰感動地拍了拍王揚肩膀:“好孩子!真是好孩子!才德兼備!族叔沒有看錯人!將來必能光大我王氏門楣!但族叔知道你有這份心就夠了!咱們都是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你在荊州立家不易,生意也需要錢,以後萬不可再如此破費了!”

王揚有些不好意道:“是,小侄知道了,其實小侄也是借花獻佛,這裏面大半都是王爺的賞賜。”

王泰臉色一變:“這是巴東王讓你送的?”

“不不不,族叔您不是不讓我和人說您的事嗎?怎麼可能是王爺讓送的?這是王爺賞賜給我的,當時我就尋思給族叔帶一些來。”

“賞賜給你?”王泰不動聲色地問。

王揚面露喜悅,興奮道:“是啊!族叔你不知道,王爺還真挺看重小侄的!節前召我去王府,說他要籌建常平倉,讓我幫着謩潱揖碗S便說了幾句,沒想到說到王爺心坎裏去了!對我讚賞有加!說要讓我白衣領職,助他建倉,還又是賞錢又是賞物的,給了好多賞賜!說是算我幫忙的酬勞!聽說我在做綢緞生意,更是直接幫我把倉庫都租好了!整整幾大倉庫,我生意就是做得再大也用不了啊......”

王泰越聽神色越鄭重:“賢侄你等等,慢點說。你說巴東王要建常平倉,這是什麼時候的事兒?”

“就是端午節前。”

“他打算怎麼建?糧食從哪來?”

“這我不太清楚,但好像已經在籌備了,節後就要開始呒Z了。”

王泰思索片刻,又問道:“他在哪租的倉庫?用的是誰的名義?是在召你談常平倉之前租好的,還是召你談之後租的?”

“臨江貨棧,用的是我的名,應該之前就租好的,我到了之後和王爺聊了一會兒,然後王爺就直接把契單給我了。”

“契單呢?方便給族叔看看嗎?”

“這有什麼不方便的?容侄兒找找......”

王揚把黃紙契單交給王泰,王泰仔細看過之後還給王揚,沉思不語。

有問題,

絕對有問題。

就算巴東王能建常平倉,爲什麼要讓王揚參與?他一個少年儒生,學問再好也沒經什麼事,他能幫什麼忙?難道借用他糧食生意的名頭壓士族?有可能。但即便如此,賞錢賞物就罷了,最蹊蹺的是還幫他租倉庫?真當巴東王沒事幹了啊!

一面讓這傻小子參與建常平倉,另一面用他的名義租倉庫,難道說......

難道巴東王要借常平倉的名義私自屯糧?又或者是準備趁機偷賣常平倉的官糧?

這無論是哪一項,可都是大罪!

如果真能拿住這個把柄,這效果可比原定計劃要好得多啊!

王泰這邊正思索着,王揚那邊還在感慨:“說真的,王爺對我還真是不錯。在這荊州中,真正看重我有治世之才的,除了族叔您,也就是王爺了......”

撲克臉聽到“治世之才”四個字時差點失去表情管理,連王泰也不能無動於衷,嘴角動了一下。

“所以族叔,我這次來也是想和您商量一下,能不能別再讓我寫對巴東王不利的話了,畢竟我好不容易得到王爺信任,這差事要是辦得好,說不定以後更得更用!如果將來入仕起家,能在巴東王幕府中任職,也是個不錯的前程。

當然,我這是和族叔商量,具體怎麼辦,還是聽族叔的!但族叔,侄兒覺得,雖然您那個朋友讓我寫巴東王的事,只是爲了交差應付事,也沒什麼實際影響,但說到底編造親王的話也不太好。總覺得有些不踏實。

所以侄兒尋思,既然左右都沒什麼影響,那不寫這個是不是也可以?您能不能幫我說說情,讓我做些別的代替。侄兒好不容易有了進身之階,是真不想做這個了!”

王泰看王揚言辭懇切地相求,明明白白地說想跟着巴東王幹,還真有幾分推心置腹的意思!心中只覺可笑。這傻小子屬於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的主兒。巴東王給他點甜頭,他就圖思報效,居然還跑來和我說!

不過這樣也好。一來說明他還搞不清楚狀況,對現在處境渾然不覺;二來也反映出這傻小子對自己防範也不多,這樣就更好利用!

如果現在逼他繼續寫,倒是也能做到,不過有了常平倉這碼事,暫時就沒必要強迫了。與其再加威逼,不如藉此機會收其心,借他這枚棋子,探明常平倉的真相。這可比編多少句話都管用。

王泰語重心長道:“賢侄!族叔說句實話,族叔也不想讓你寫那些東西,但是我那個朋友這樣要求,族叔也是沒有辦法啊!但你如果真的不想寫了,那族叔再想想看,看有沒有其他辦法讓你立上一功,然後順順當當地入籍......”

王揚大喜,激動地拉住王泰的手:“族叔!您的大恩大德,小侄這輩子都還不清!!!”

“欸!都說了嘛,咱們一家人不說兩家話。不過之顏,關於巴東王用你建常平倉這件事,你可得慎重!”

王揚一怔:“慎重什麼?”

“你太年輕,又沒做過官,不知道這裏面的彎彎繞。建常平倉這種事,屬於官事。荊州那麼多官員屬吏,爲什麼要讓你一個學子參與籌建呢?”

“這個王爺和我說過了,一來我有治世之才......”

王泰控制着表情沒抖。

“二來我之前降過糧價,又做綢緞生意,也算有經務之幹......”

王泰吸了口氣,笑容滿面道:

“之顏,族叔也覺得你有經世之才!但凡事多想一些總沒壞處。巴東王若是要酬你之功,那賞你錢財就好了,爲什麼幫你租倉庫呢?”

“噢!這個王爺也說過,說是知道我綢緞生意做得大,所以替我尋了貨棧放貨物,並且正好他也可以存些東西,所以那些倉庫也不光是我一個人用。”

王泰立即問道:“他要存什麼?”

“那他沒說,不過告訴我只管往庫裏卟迹皇堑昧粢话氲牡胤匠鰜恚辉S全佔了。當時我還笑,說我哪有那麼多本錢,把幾個庫都佔滿。”

王泰看着王揚,神色嚴肅:“那你有沒有想過,巴東王既然要存東西,爲什麼用你的名義租倉庫?”

“圖方便?”

“多開一個戶頭的事,能有多麻煩?”

“呃......”

王泰接着問:“爲什麼是臨江貨棧?那可不是單純寄存東西的地方,那是方便裝船發貨的地方!”

“是啊,王爺可能也有東西要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