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70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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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當時南北都有把“天子”稱作“官家”的叫法。《宋書·吐谷渾傳》:“虜言處可寒,宋言爾官家也。”(記載劉宋王朝歷史的是《宋書》,記載趙宋歷史的是《宋史》)《魏書·元祥傳》:“臨出,高每拜送,舉觴祝言:‘願官家千萬歲壽,歲歲一至妾母子舍也。’”

第121章 人之所以越庸常者

柳憕的“座駕”是一輛漂亮的黑牛車。牛毛黑亮如漆,在夕陽下閃閃發亮。車身則以堅實的檀木打造,寬闊高碩,看上去比謝星涵的黃牛車要大不少,更顯氣派。

此時王揚站在車前,看着車欄上的黃銅裝飾,陷入沉思。

柳憕還是講信用的,留下了這輛車。

可問題沒有留“司機”。

王揚自己又不會趕車,那到底應該怎麼把車弄回去呢?

“王公子需要幫忙嗎?”庾黔婁走了過來。

“庾大人。”王揚作揖,苦笑道:“早知道賭注再加一個車伕了......”

庾黔婁笑道:“以王公子的才學,車伕不有的是嗎?”隨即吩咐下人替王揚駕車。

王揚聽庾黔婁說以自己的才學如何,而不提家世,心中一動。

他突然想到庾黔婁官任荊州主簿,正是州官!難道是庾黔婁幫他在州府的戶籍上做了手腳?

不會吧。

他和庾黔婁交情也不深啊!有可能爲了幫自己而擔這種干係嗎?和庾於陵關係倒是不錯,可庾於陵也不知道自己身份有假,退一步講,就算是庾於陵求他哥幫忙,事後也必定告訴自己,沒有藏着掖着的道理。

王揚不好輕易探問,以免露了馬腳,所以只是鄭重道了聲謝。

庾黔婁笑道:“小事一樁,何足掛齒?家嚴說,王公子若有閒暇,可來舍下盤桓。”

庾易?

王揚想起了身上的玉佩,便道:“既如此,日後定來叨擾。”

庾黔婁剛走,樂湛便興沖沖趕了過來:

“之顏,你瞞得我好苦啊!上次讓你說詩,你顧左右而言他,這次露餡了吧!走走走,去我家,咱們好好論論詩藝!”

“伯父,小侄今日還有事,改日......”

“這黃昏日暮的有什麼事?話說你七言歌寫得真是絕了,把前朝的鮑參軍也給比下去了!其實我有時候也寫七言,只是不如五言寫得好,你聽聽我這幾句怎麼樣,日轉崦嵫月轉涼,柳竊人醉風竊香......”

王揚望見謝星涵正微提裙襬上車。忙道:“伯父,詩回頭再論,小侄還有有急事!下次,下次一定拜訪!”

樂湛看着王揚跑得一溜煙,嗟嘆不已,詩才聽了個開頭,怎麼就走了!最精彩的還聽沒到啊!正嘆息間,忽然察覺自己忘了正事。當然,論詩也是正事,只是他邀請王揚,可不只是要和他談詩的,還想要給這個天才少年提個醒。

“謝娘子留步!”王揚趕到車邊。

車簾未掀,謝星涵的聲音從車內傳來:“怎麼了?”

王揚壓低聲音:“多謝娘子。”

“謝我什麼?”

“呃......能不能上車說?”

小凝一聽王揚又想上車,頓時警惕起來。

謝星涵嘴角一抿:“上車。”

“好嘞!”

小凝急忙勸道:“娘子!這可是王府門口啊!這麼多人看着!”

“那又如何?我和他在義興就見過,算是舊相識了。”

“義......義興?我怎麼不知道?”小凝是懵的。

謝星涵虛戳小凝額頭:“你還能什麼都知道?去外面坐,我和王公子說幾句話。”

“可是娘子......”

“快去。”

小凝只好不情不願地退出。

王揚進入車廂,見謝星涵獨坐車內,眉似柳葉,明眸水剪,玉貌盈盈,彷彿芙蓉照水;鳳髻高挽,又似清梅獨秀。再加上一縷少女幽香縈繞鼻端,惹得他有些心猿意馬,急忙斂神肅容,拱手道:

“呒Z之事,多虧謝娘子主持!娘子辛苦了!”

娘子辛苦了?娘子前面一旦不加姓,怎麼感覺怪怪的.....

謝星涵一笑:“好說。答應的事,我從來不食言。”

其實王揚真正要查的是兩件事。

第一、州里的戶籍留檔是不是謝星涵辦的。

第二、謝星涵說在義興見過,是真見過還是假見過?

如果真見過,這就牽扯到原主的身份,這可是大事,得探明纔行。

如果是假見過,事也不小。難道謝星涵知道自己身份是假了?是哪裏出了破綻,是否要補救?還有既然說在義興見過,起碼要商量一下具體細節,別以後不經意間露了餡。

可最難的問題是,怎麼才能在不暴露自己的情況下,弄清這兩件事呢?

這就需要談話技巧了。

王揚見寫謝星涵絲毫不提酒宴上證明身份的事,便主動說道:“今日若非謝娘子解圍,在下怕是要多費不少周折。”

沒毛病,解圍嘛,可以指的是戶籍解圍,也可以說的是義興見過的解圍,看謝星涵往哪個方向接。

謝星涵微微一笑,並不接話。

好,你不選方向,我幫你選。

“敢問謝娘子,你可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在義興見面,是在哪個地方見的?”

謝星涵饒有興趣地看着王揚:“哪個地方王公子還不知道嗎?”

王揚坦然道:“記不清了。”

“真記不清了?”

“真記不清了。”

謝星涵凝視王揚。

王揚心思一動,故意露出略有心虛尷尬的表情。

謝星涵笑意促狹:“王公子不如直說,還記得義興什麼地方?”

知道了。

原來謝星涵沒見過自己。

想起之前在書上看到的義興當地有名的酒樓,猶豫說道:“吳津樓?”

謝星涵莞爾:“你看的是什麼老掉牙的地記?吳津樓早就出兌了,現在叫潘家酒坊。”

“那就潘家酒坊見的。”

“潘家酒坊那種地方不適合我們的身份......”謝星涵想了想,“就在‘品弦居’吧,永明六年三月見的,唔,就是兩年前,當時我在二樓聽琴,琴師正在彈《蔡氏五弄》,我聽到一半嘆了一句:曲有誤,周郎顧。然後......”

然後謝星涵就爲王揚現場即興創作了一篇“品弦居相遇記”,細節講得那是栩栩如生。連誰說的什麼話,喝的什麼茶都說得清清楚楚!

王揚心道,這小美女也是個能編的主兒啊!

謝星涵興沖沖說完,見王揚神色古怪,問道:“怎麼了?”

“你就不怕萬一我真是假冒的,你受牽連?”王揚忍不住問道。

謝星涵看向王揚,一字一頓地問:“那你是假冒的嗎?”

有那麼一瞬間,王揚有些想告訴她實情。

但這不是小說,也不是電影,

此種生死大事,豈可隨意託於人手?

所以王揚只是反問道:“你覺得呢?”

“我覺得你......當然不是假的!”

王揚樂了:“何以見得?”

謝星涵小臉上露出從容笑意,淡淡道:

“人之所以越庸常者,無非才、學、識三面。

纔是天機,無關出身,寒門亦能出才子。

學一稟於師,一成於書。

然名師難得,書雜而繁,若無門徑,幸則勞而少功,不幸則南轅北轍,故而庶族子弟學問常難至於一流。不過亦有聰明特達之輩,不受此限。

才、學都可自成,唯識不可。

識見出於眼界閱歷,與家世門戶最爲相關。

生於谷底之松,所見範圍不如山上之苗,地勢使之然爾。

你立莊子深情論、破《古文尚書》、講老莊相異、言南北之勢,皆破舊立新,煌煌巨廓,此等氣魄見識,絕非小門戶能薰陶得出。庶族子弟不要說想不出,你就是讓他這麼立論,他也不敢。這種刻在骨子裏的自信,是做不得假的。”

那個,有沒有可能自信不是假的,但我人是假的......

第122章 宮府有疑

謝星涵這番議論放在知識壟斷、民智未開的南北朝時有一定道理,以此觀人,士庶之別恐怕真的逃不過她的眼睛。

可她怎麼也想不到,王揚是從一千五百多年後穿越過來的。其眼界氣局,見識才學,都無法用正常標準來衡量,所以她分辨貴庶的方法在王揚身上也就失效了。

這也是王揚的貴族身份能一直僞裝到今天的重要原因之一。

謝星涵一副智珠在握的表情,繼續道:“再有——”

“再有你的詩也能印證你的身份。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單這句便見大家子的氣韻。現在尋常人寫富貴,一定要寫金啊,寫玉啊,卻不知落了下乘。比如鮑照:‘繡桷金蓮花,桂柱玉盤龍。’他這首詩名爲《代陳思王京洛篇》,說是代王提筆,卻是個不諳富貴的。真正的富貴,像陳思王‘攬衣出中閨,逍遙步兩楹’、‘秋蘭被長坂,朱華冒綠池。’此是真富貴也。貴氣在骨而不在形,堆金堆玉,寰匁豸茫疾蝗缫痪錁切脑隆⑸鹊罪L。”

王揚有點尷尬,這詞不是我寫的,你在這兒咔咔咔一頓分析,分析了個寂寞。

不過這首詞的原作者晏幾道乃宰相之子,自然是見過世面的。說有貴氣也不算說錯。但晏幾道的家世不顯,父親晏殊雖然做到宰相,但祖父不過是個小吏,若以南朝的門第考量標準,晏家連寒族都算不上。就算晏殊一人得志,恐怕也不會被高門士族瞧在眼裏。

謝星涵何等聰慧,見王揚神思不屬,秀眉輕皺:“怎麼,你認爲我說得不對?”

“那倒不是。只是......萬一你判斷錯了怎麼辦?我不是說你錯。我的意思,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就這麼相信你的判斷?萬一你的判斷失誤了,我真的是假冒琅琊王氏,那你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

“你當着巴東王的面,當着這麼多士大夫的面作僞證,不怕受牽連嗎?”王揚爲了試探戶籍留檔是否爲謝星涵所辦,特意在“僞證”兩字上加了重音。

謝星涵愣了一下,然後笑道:“什麼僞證!既非衙司問案,也非官務公事!我只是在酒宴上認出一個故人而已,這有什麼怕的?你要真的是假冒,大不了我就是認錯人了。我是陳郡謝家女,我父親是中書令,誰能因爲我認錯個人就治我的罪?”

王揚看她理直氣壯的樣子哭笑不得。

說起耍賴,看來這小美女跟我比也不遑多讓啊!

不過看謝星涵對僞證的態度,不是無所謂而是強調自己不是僞證,那戶籍之事應該與她無關。

至此,王揚想探的兩個問題已全部探明。

“還有,我要提醒你兩件事,你聽不聽?”謝星涵揚着雪頸,像一隻驕傲的小天鵝。

王揚湊趣道:“當然要聽!洗耳恭聽!”

“第一,你跟巴東王不要走得太近。巴東王此人,行事無忌,喜怒無常,今天和你交好,明天就可能翻臉,他翻臉比翻書還快!剛纔在宴上你也見過。你這次雖然僥倖過關,但以後切不可對他放肆!”

“巴東王當時說什麼‘早認識你兩年,借你的話丟給那些御史們’,這是什麼意思?兩年前到底發生了什麼?”王揚當時就很好奇,但沒有機會問。

“你不知道?”

“朝中之事,我不太清楚。”

謝星涵越發確定自己的判斷,她猜測王揚是琅琊王氏某個權貴偷養在哪的私生子,之前由於某些原因不能見光,現在才學已成,準備從荊州打開局面。

由於生長環境的特殊,一方面沒有太多約束,故而能養成嬉笑自由的性子,另一方面離政治中樞太遠,所以對人事朝局所知寥寥。

她爲王揚解釋道:

“兩年前,巴東王任中護軍,兼散騎常侍。時天子新成壽昌殿,羣臣上賦稱頌,巴東王的賦中引了班固《幽通賦》中的句子,‘孔忘味於千載’。

其實人人都知道巴東王不能文,這篇賦定是別人寫好然後他抄錄的,只是他抄得太不經心,竟然把這句話抄成了‘忘孔味於千載’!於是就被御史彈劾‘非毀君父,謗訕儒教’。不少大臣亦藉此向巴東王發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