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她與王揚相識以來,深知他爲人方圓相濟。圓滑的時候沒什麼脾氣,玲瓏八面,左右逢源,軟話能說上一大車;方峭的時候棱角分明,言辭犀利,甭管是國公之子還是儒門名家,俱是一往無前,凜然相抗,使人不敢輕辱。
但她怎麼也沒料到,他敢在這種場合公然頂撞巴東王!
此時整個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知道,接下來便是巴東王的雷霆大怒!
巴東王直起身,目光犀利如劍。
他體格極壯,這麼一挺坐,威嚴的氣場頓顯,王揚與之相比,如白面書生一般,任誰見了都不免爲他捏一把汗。
可王揚神色自如,照常飲酒,臉上無一絲一毫的懼意。
巴東王沉聲問道:“你是仗着琅琊王氏,所以不怕本王嗎?”
王揚放下酒杯,隨口道:“王爺又不是開不起玩笑的俗人,我怕什麼。”
巴東王沉默,
驀地豁然大笑!
“說得好!說得好!本王自然不是俗人,之顏你也不是。只可惜這世上俗人太多,最喜歡借題發揮!本王該早認識你兩年,然後把你的話丟給那些御史們,看他們怎麼說!”
王揚:兩年前怎麼了???
對於不瞭解兩年前發生了什麼的人,自然會覺得有些莫名其妙。
可知道內情的人卻恍然大悟:巴東王說的原來是那件事!於是便明白他方纔對王揚的挑刺從而何來了。
巴東王當年在那件事上喫了虧,想來是剛纔王揚的回答,正好搔到了他的癢處。
巴東王一指王揚,爽朗道:“後天本王郊外騎馬,之顏你也來。”
腥寺劥硕际且惑@!
巴東王不樂接見臣佐,平日能見到他的只有孔長瑜等王府事務官還有那六十親衛。
像郊外騎馬這種活動更是從來不許外人蔘與。現在竟然邀請王揚!
王揚不知道此事,倒沒把巴東王的邀請看得很特殊,他有些爲難,主要是他不會騎馬呀!
巴東王見王揚遲疑,臉一沉:“怎麼,不願意?”
王揚解釋道:“馬術非我所便,恐掃了王爺的興致。”
六朝士族重文輕武,不會騎馬者多矣,至梁朝時甚至出現過士大夫畏馬如虎的現象。故而王揚敢直承不擅騎馬。
巴東王聽王揚是因爲這個理由才面露爲難,表情一鬆:“這有什麼,又不要你賽馬,你來玩就是了。”
王揚拱手:“那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巴東王喜道:“來呀!把前日送進來的那壇宜城春拿來,讓之顏嚐嚐!”
宜城春是當時有名的美酒。
曹植《酒賦》雲:“酒有宜城濃醪,蒼梧漂清。”
這後半句說的是蒼梧郡的竹葉青酒,前半句指的就是宜城春了。
王揚舊日讀書,早聞此酒大名,此時老壇啓封,酒香薰面,不由得喉動。
巴東王讓侍者給王揚和樂湛等三位上綱倒酒,舉杯笑道:
“諸位,這宜城春是從華山郡送過來的,據說全是用金沙泉水釀製,總共就哌^來這麼幾壇,沒分到的可不許生怨。”
腥唆然而笑,都道不敢。
巴東王又道:“等今年歲除大宴,本王備百壇宜城春,讓諸位喝個痛快!”
四座皆舉觴稱頌,氣氛熱烈。
正當大家對飲之時,王府的一名下人急匆匆入殿,在巴東王耳邊說了一句,巴東王臉色稍變,隨即一聲輕笑:“讓他進來吧。”
一位身着黑色官衣,頭戴平巾幘的瘦高男子走了進來,殿中所有的喧鬧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突然掐滅,全場爲之一靜。
此人身材極瘦,顴骨高聳,雙頰深陷,表情嚴肅,一進來便與整個富麗熱鬧的酒宴格格不入。
這便是荊州的典籤官——吳修之。
南朝多以宗王出鎮地方,尤其是軍府之州,刺史權力極大。爲了加強掌控,監察諸王,故設典籤官以督之。
典籤品級低微,一般由寒門充任,但爲朝廷委派,受天子直轄,權力不小。不僅有密啓專奏之權,還獲准定期還都,君前私奏,上查宗王之過,下糾官佐之失,故爲泄偎鶓劇�
如果出鎮的宗王年幼,典籤甚至在某些情況下享有監護之權!
當今天子第十一皇子,南海王蕭子罕九歲時鎮琅琊郡,曾經想出去遊玩,被典籤所阻,回去哭着對母親說:“兒欲移五步而不得,與囚何異?”
雖是孩童抱怨之言,但也可以看出典籤官的威勢。
吳修之做典籤已久,爲人嚴苛強悍,此前做過十皇子西陽王蕭子明的典籤,把這個當時還不滿十歲的小王爺整得見到他就怕。到了荊州行事風格不改,已經告了巴東王兩次黑狀。他這一進殿,就如自帶霜雪般將宴會歡快的氣氛瞬間封凍。
巴東王靠在憑几上,不鹹不淡地說:“是吳典籤來了,來人,看座。”
吳修之板着臉:“王爺今日設宴,爲何不請下官?”
“忘了。”巴東王一副無所謂的神情。
吳修之叉手向上,沉聲道:“我朝制,州刺史置公宴,必使典籤至。王爺如今違制,只說‘忘了’,怕是搪塞不過去吧。”
巴東王冷笑:“那你就去告啊!之前那糧價你不是告過一回嗎?這次繼續!反正你慣會挑撥別人父子關係......”
吳修之皺眉,高聲道:“王爺慎言!”
“慎言你娘!”巴東王突然大吼一聲,把不少人驚得一哆嗦。
“告訴你吳奴兒!本王不是老十,任你拿捏!你有種就繼續進讒言把本王弄死!本王佩服你是條漢子!沒種就他娘地給本王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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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宜城酒在中古時很有名。梁簡文帝詩:“宜城投酒今行熟,停鞍繫馬暫棲宿。”劉孝儀有《謝晉安王賜宜城酒啓》。酒好的一個原因是水好。《湖廣通志·山川志》記宜城縣言:“金沙泉,縣東二里。其水造酒甘美,世謂宜城春。”
關於我國蒸餾酒的起源學界爭論已久,最遲不晚過元代。主流意見也是元代。不過隨着考古進展,漢代之說漸起。這個月的《中原文物》最新一期刊發了姚智輝教授及鄭大團隊關於海昏侯墓中出土的蒸餾器的實驗結果,依據原料酒精度的不同,可獲得27.5度(原料7度)到66度(原料14度)的蒸餾酒。按照科技史的傳統概念,高於20度就算蒸餾酒,那蒸餾酒的發現時間可以提到西漢。
如果參照馬承源先生的《漢代青銅蒸餾器的考古考察和實驗》,姚智輝的實驗結果不算稀奇。按照馬先生的實驗,藏於上|海博物館的東漢蒸餾器可以蒸餾出20.4度到26.6度的蒸餾酒,如用15.5度的原料則可蒸餾到42.5度。
但馬先生所實驗的蒸餾器不太可能是用來蒸餾酒的,關於此點孫機先生駁斥已明,具體參孫機《中國之穀物酒與蒸餾酒的起源》,不贅。
而海昏侯的這件蒸餾器是在墓中酒具室裏發現的,大小結構更近於蒸餾酒器而非煉丹提露的蒸餾器,比以前發現兩漢時期的蒸餾器都相對完善(雖然還是沒有水冷卻器,但有雙側夾層和出水口,可排冷凝水),並且器內還有大量芋頭殘留物,可能是芋頭釀酒或者藥酒。
《嶺南草藥志》中記載了一個針對扁桃腺炎的藥方,以芋頭三兩,燒酒六兩,浸兩旬,每次飲2-3錢,其痛即止。《獨行方》記:“治癬氣生芋一斤,壓破、酒漬二七日,空腹一杯。”《四科簡效方》:“芋艿敲裂,入酒中潰一月,飲之”可治“痰凝氣滯之病”。此等以芋頭入酒之方或爲漢時古法之遺留,待考。
但如果就此按某些學者的意見,現在就把蒸餾酒的發現時代推到漢代,未免定論太早。一來孤證,二來關於器具用途的判斷只是推論,三來無文獻印證,漢時文獻不足徵,釀酒術又被當時的知識精英視作“末技小道”,所以想用“二重證據法”印證很難,只能留待未來考古學更多的發現。
②畏馬事見《顏氏家訓·涉務》:“建康令王復性既儒雅,未嘗乘騎,見馬嘶噴陸梁,莫不震懾,乃謂人曰:‘正是虎,何故名爲馬乎’?”
③邵陵王子貞嘗求熊白,廚人答典籤不在,不敢與。西陽王子明欲送書參侍讀鮑僎病,典籤吳修之不許,曰:“應諮行事。”乃止。——《南史·巴陵王子倫》
第120章 巴東王
腥艘姲蜄|王言語犯忌,當泻偷浠`衝突,都變了臉色。
孔長瑜急忙跑出打圓場:“王爺醉了!吳大人千萬別放在心上!沒給大人送帖都是下官的疏忽!快,快給大人設座!”
吳修之眉毛輕顫一下,臉部線條微動,但很快便恢復如常。
巴東王手指吳修之:“你可以回去就向父皇告本王的狀!多寫點本王的劣跡,正好報本王當腥枘阒穑 �
吳修之眼底情緒毫無變化,停頓了幾秒鐘,拱手道:“下官只是按朝廷章程做事,與王爺斷無私仇可言。如有得罪之處,還望王爺海量汪涵!”
巴東王嗤笑幾聲,極其不屑。
孔長瑜怕巴東王再說出什麼過激的話來,趕緊請吳修之入座。
巴東王一口飲盡杯中酒,斜覷醉眼:“之顏,你覺得這宜城春怎麼樣?”
“好酒。”王揚沒料到巴東王剛發完飆就和他說話,只是隨口一答。
“本王也喜歡。可惜華山郡屬於雍州,邅眍H爲不便。如果是以前,哪有什麼雍州、郢州的,只有荊州!那喝這酒就方便多了!你說是不是?”
這句話可不是能隨便接的。
自東晉立國以來,荊、揚兩州獨大。據荊州者常有造反之舉。史稱“荊揚之爭”。故而從劉宋開始,便逐漸分割荊州。
如今的雍州、郢州包括湘州的很大一部分的地盤,都是屬於舊荊州的範疇。
巴東王這句話可以理解爲無心感慨,但也可以引申爲“希望擴大荊州疆域”的潛在想法。在場的多是累世官宦之家,誰沒嗅到其中的政治風險?所以大都閉口不言,避免這個話題牽扯到自己。
謝星涵想用眼神提醒王揚謹慎應答,卻沒找到機會。
王揚雖然不在官場,但讀書一向博覽,所謂“讀書能通世事”,讀書明智,並非虛言。大凡書能讀得明白,沒有越讀越傻之說。凡讀愚受騙,或者讀成所謂“書呆子”,其實不是書的過錯,而是讀得不好。當年桓溫隨口說了一句“京口酒可飲,兵可用”,郗超便知桓溫有意北府兵權,代父寫信,解職退讓得以避禍。如今巴東王同樣是以酒切入,王揚也敏銳地察覺出這句話的氣味不對。
不管巴東王有沒有更深層次的意思,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未必不會做出一篇“巴東王野心膨脹”的文章來。更何況現在朝廷派的典籤官就在邊上,王揚如果隨便接話,說不定就有什麼不虞之禍。
可王爺的話又不能不應,王揚笑道:“風景之秀常在險遠,珍饈之味貴在難得。宜城春若能常致,也就沒什麼意思了,王爺以爲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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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東王哈哈大笑:“說得在理!”然後笑着掃視座中士大夫:“很在理啊!”
四座陪笑。
巴東王看向吳修之,笑容一失,挑釁問道:“聽見了嗎?記好了嗎?這可是個好話頭,你好好想想該怎麼利用這句話向父皇誣告本王?”
座中賓客笑容頓僵。
吳修之閉着嘴,像是什麼都沒聽見一般,神色木然。
王揚看着這一幕,突然想起《史記·袁盎晁錯列傳》和《晉書·溫嶠傳》,再看巴東王,品着他方纔的話,自覺品出些不同的意味來。不由心想:巴東王不簡單,吳修之能隱忍,以後和巴東王接觸要小心點......
當然,也可能是自己想多了?不過政治可不是一般人能玩的,水有點深,寧可多想,也別少想,還是謹慎些好.....
......
宴罷,巴東王被扶至內室,癱靠在榻上,一羣侍從伺候他解衣醒酒。
孔長瑜站在門外,躬身道:“王爺。”
巴東王醉眼半睜:“就知道......進來吧。”
隨着孔長瑜走入,那些侍從很自然地安靜退出。
孔長瑜醞釀說:“王爺——”
巴東王當頭問道:“那個左民曹書令史的回信還沒到嗎?”
尚書省下分六署二十曹,左民曹即是二十曹之一,掌天下計賬戶籍及歷朝戶籍檔案,由左民尚書統領。
左民尚書下有左民郎,郎以下有都令史,都令史以下是令史,令史以下是書令史,書令史以下是吏幹,可以理解成辦事科員。書令史則類似於科長。
巴東王說的書令史姓郭名簡。
兩年前巴東王在京都做中護軍的時候,郭簡是護軍官署中的一名書佐,因爲打翻蠟臺,損壞軍簿,差點撤職受刑,後以重金賄賂孔長瑜,向巴東王求情,這才寬縱,此後便唯孔長瑜之命是聽,也算就此搭上了巴東王的線。
當時正值巴東王在朝中權勢鼎盛之時,郭簡也跟着沾了光,不僅調崗進入尚書省(近似於國某院),還升了職,也算改變了命摺�
孔長瑜愣了一下,他本想說的是另一件事,現在王爺問起,只好先回答道:“還沒有,算時間應該這兩天就能到。不過看今天的事,他琅琊王氏的身份應該不假。州、郡兩級的文書都是全的。除非郡部和州部裏同時有人幫他作假,否則......”
巴東王打斷道:“我要的是確定,不是應該。”
孔長瑜神情一肅:“是,回信一到,下官立即報給王爺。”
巴東王一揮手:“退了吧。”
“王爺......”孔長瑜欲言又止。
“要說吳奴兒?”
“王爺做得似乎有些......過了。”孔長瑜還是決定單刀直入。
“你懂什麼?”巴東王不屑,“誰不知道本王癲狂?本王做得越過越正常!吳奴兒和本王結的樑子越大,他的話在父皇那兒就越不可信。”
孔長瑜還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樣子:“可是官家那兒.......”
“怕什麼!大不了就是申旨斥責,或者罰些什麼......讓本王教你一個道理,像我二皇兄那樣的賢王,只要犯一次錯,那就會引來萬人矚目。而像我這樣的荒唐王爺,即便不斷犯錯,也沒多少人在意。而當他們都習慣我只會犯小錯的時候......”
巴東王說到這兒,突然像豹子一樣探身,驚得孔長瑜連退兩步。
巴東王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本王就會像這樣,嚇所有人一跳。”
孔長瑜緩了一下,繼續勸道:“可王爺您不能總是——”
巴東王不耐煩起來:“行了!這種事本王還用着你教?你把我交待的事辦好就行,現在本王要歇了。”
孔長瑜只好把滿腹的勸諫壓回肚中,拱手告退。臨走時突然想起一事,說道:“王爺,那個王揚如果是太子或者二殿下的人.......”
“不會。本王不好文義,如果選能接近本王的人,不會派他來。再說本王選上他,都出於本王自己的意料之外,旁人誰能猜得出來?更重要的是,如果他真是京裏派來的人,定不會與河東柳氏結怨,也不會去找廣源邸店的麻煩。柳家和我那三皇兄都不是好相與的,他這麼幹,豈不是節外生枝?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
孔長瑜覺得王爺說的有理,無論太子還是竟陵王,都不會在這種時候得罪河東柳氏和廬陵王。他知道自家王爺喜歡聽什麼,正想恭維一句,拍拍馬屁,卻見巴東王嘴角一勾,露出一絲難以琢磨的笑容:“不過嘛,本王還是想和他玩一個遊戲,試他一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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