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7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挽髻就不必說了,他長這麼大還從沒留過長頭髮。

至於穿衣,古代的衣服和現代的衣服不同,穿法自然也不同。

現在換上的這件衣服是薛隊主尚未穿的新衣,上是藍布短衣,下是黑色合襠褲,這身打扮在當時實在算不上什麼檔次,並且也不合王揚的身材,不過也比他之前穿的粗麻衣要好上很多了。

“嘶!”王揚腦後一痛,“輕着點!”

“是是,小的一定注意!一定注意!”丁九的大粗手指頭挽着王揚的頭髮,這個過程無論對於丁九自己還是王揚來說都沒任何舒適感可言。

“哎呦!”王揚只覺腰間一勒,原來是黑漢把腰帶系得太緊了。

“怎麼了公子?”黑漢渾然不知地問道。

王揚心中暗歎,別人穿越都是紅袖添香,到我這兒就是兩個糙漢添堵。正想把兩人打發出去,只聽什長在帳外大聲叫道:“王公子,我們隊主有請!”

王揚帶着黑漢、丁九,由什長引導,大搖大擺地走進薛隊主帳中,一進去就發現氣氛不對。

薛隊主完全沒有了之前的殷勤勁兒,甚至沒有站起迎接。帳中還多了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面孔陌生,身着乾淨的靛青色布衣,做文士打扮,正似笑非笑地盯着他看。

再聯想起什長方纔的態度也有些古怪,王揚心一沉。

難道他們懷疑自己了?

難道自己的假身份這麼快就穿幫了?

陌生文士笑道:“今日得見琅琊王公子風采,真是三生有幸。”

話雖是好話,但調侃意味甚濃。語氣之中,殊無敬意。

王揚心中雖忐忑,但知道現在不是露怯的時候。他雙手背後,緩步走到文士面前,開口道:“你,站起來。”

文士笑容一滯。

丁九見狀忙道:“這是我們隊的王文書。”

“文書?你說他是文書?”王揚化身奧斯卡影帝,張狂憋笑,“不知道的還以爲是哪家的士大夫到了,原來是個文書哈哈哈哈哈!就是尚書檯的那些令史在本公子面前也沒有坐着的道理,你一個芝麻綠豆點的小吏,也配坐着和我說話?”

王文書臉上怒意一閃而逝,微笑道:“公子好大的口氣。不過也對,令叔既然貴爲散騎常侍,自然目無下塵。”

不好!

王揚頸後汗毛一豎,瞬間明白自己的破綻在哪!

是散騎常侍!

南朝中央權力官署,有所謂“三臺五省”之說。

三臺指太尉、司徒、司空三公臺司。

五省爲尚書省、中書省、門下省、祕書省、集書省。

其中集書省以散騎常侍爲主官,故而又稱“散騎省”。

散騎常侍作爲五省之一的首腦,其姓名必定下傳州府。只要有心,一定能探查到。

他當時爲了嚇住那些軍士,太過心急,以致於沒有深思熟慮,否則定不會給自己那“不存在”的二叔安這麼一個“惹眼”的官職!

不能慌!

得馬上想辦法補救!

這邊薛隊主已經忍不住了,手拍桌案,正要喝令軍士拿下王揚。

王揚眨眨眼睛,佯做怒容:

“怎麼,來諷刺我叔父不是散騎常侍?我家世代衣冠,自可平流進取,坐致公卿,哪用得着錙銖官位大小!不是散騎常侍又如何?!”

王文書一愣,脫口而出:“什麼?!難道你二叔不是散騎常侍?”

王揚緩緩道:“是誰說我二叔是散騎常侍的?”

王文書和薛隊主一起望向什長。

什長忙道:“我記得,我記得就是......”

王揚看着什長,目光陰冷而威逼:“就是什麼?本公子明明告訴過你,我二叔是散騎侍郎!你誇大官職,是何居心?”

如果不算上榮寵性的“加官”,一般情況下,真正掌管散騎省的長官——散騎常侍只有一人,雖然有時也有兩人同封的情況,不過最多的時候也不超過四人。

可下屬散騎侍郎的數量卻不少,再加上員外散騎侍郎、通職散騎侍郎,有時甚至能達到十幾位之多!

王揚雖對南齊史事陌生,但六朝政治制度因襲性甚強,他以晉、宋時官職制度推究南齊,還真就大差不差。

他就不信這個什麼文書對所有散騎侍郎的姓名都門清兒!

王文書向什長怒聲道:“還不快說實話?!”

什長嚇得趕忙跪倒:“我......小......小人不知啊!”

王文書緊張地看着黑漢兩人:“黑漢,丁九,他......王公子當時到底說的是什麼?”

丁九正努力回想,黑漢只猶豫了兩秒鐘,便跪地抱拳道:“回大人,王公子說的是散騎侍郎。”

王揚有些意外,心想:難道他記錯了?

“你,你真的記清了?”王文書的聲音有些發抖。

黑漢磕頭道:“絕對沒錯,我記得清清楚楚,就是這四個字。我當時還在想,散騎我聽說過,可侍郎到底是個什麼官?”

王揚不知道黑漢爲什麼要說謊,可眼下也不是細究的時候,當即點頭道:“還算有個明白人。”

丁九實在想不起來“散騎”後面是哪兩個字了。但見王揚誇獎黑漢,便馬上說:“小的也想起來了!是散騎侍郎!”

王文書驚得站了起來,向王揚一揖到地:

“枝江王洛,不知貴人身份,言辭無狀,多所冒犯,還望貴人海涵!”

南北朝人通報姓名,都要在姓氏之前加上地籍。是貴是庶,有時僅憑地籍便能推知七八。

比如王姓要貴,要麼是琅琊王氏,要麼是太原王氏,再下之還有北海王氏、山陽王氏、東海王氏等等。這個王洛雖然也姓王,但加上“枝江”兩個字,便一文不值了。

王揚冷冷道:“這不是你坐的地方,滾下去。”

“是是,貴人息怒,貴人息怒。”王文書忙起身離開,又用衣袖拂拭座位,請王揚入座。

王揚旁若無人地坐了下來,王文書小心翼翼地問道:“敢問王公子,令叔名諱是......”

王揚嘴角含譏,學着網文中的龍傲天,眼神裏有三分不屑,三分薄怒:“就憑你也配打聽我家尊長名諱?”

王文書惶恐得連頭也不敢抬,連聲道:“是小人唐突了,唐突了。”

王揚看了眼還在發矇的薛隊主,問道:“薛隊主方纔拍案,是什麼意思?”

薛隊主雖不明所以,但見王文書態度轉變如此之大,也知道有什麼隱情,連忙道:“小人是斥責王文書,不得對公子無禮!”

王揚冷笑道:“薛隊主倒是知禮的人。但‘士庶不雜坐’,我們如此聯坐,也是於禮不合吧。”

南北朝最重血統門第,有所謂“士庶天隔”之語。意思是說士族和庶姓間的差距之大,猶如天壤之隔。

別說薛隊主只是個卑末武職,就算有朝一日走了大撸隽烁吖伲瑓s也仍舊上不得世家大族的檯面。這和官職大小無關,只和血統門第有關。

王文書趕緊給薛隊主使了個眼色,薛隊主噌的一聲就站了起來,慌亂間差點撞到桌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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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其實散騎常侍下還有通直散騎常侍和員外散騎常侍。主角若精通六朝職官制,可利用此點矇混過關;王文書若通曉上層官位架構,也不敢只依憑散騎常侍一語就斷定主角假冒。恰巧兩人都是半吊子,也就棋逢對手,有來有回了。

第10章 名刺

“你到底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他肯定是假的嗎?”

送走王揚後,薛隊主大發脾氣,又學着王文書的聲調,捏着嗓子道:

“還說什麼‘這種事我會開玩笑嗎?’結果可好!不光開了個玩笑!還是天大的玩笑!你要是想死也別拉着我啊!”

王文書一臉苦相:“我這不是以爲他叔是散騎常侍嗎?誰知道是散騎侍郎!我可聽說朝廷的散騎侍郎裏面有個琅琊王氏,可能就是他二叔。”

想了想又道:“會不會是他在哪聽了這個消息,故意在矇事?”

隨即又搖頭:“應該不會。‘平流進取,坐致公卿’,還有‘士庶不雜坐’,這話一般人可編不出來啊!”

薛隊主敲了敲桌案:“我說,你到底有譜沒譜啊!”

王文書又自言自語了幾句,揉着太陽穴道:“這個不好說,真不好說。不過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要是真得罪了琅琊王氏,那你我可就......”

薛隊主焦躁道:“那你說怎麼辦?”

王文書來回踱步:“現在有兩個選擇,一是我們按正常程序上報,二是我們自己驗證。”

“那就上報吧。”薛隊主一聽“驗證”就頭疼,怕又像剛纔那樣鬧個灰頭土臉。

王文書道:“隊主可想好了,如果上報的話就是報給黃幢主。到時黃幢主肯定親自來接人,那我們可就再也沾不上手了!”

薛隊主坐直:“沾不上手?你說明白點,什麼意思?”

王文書目光灼灼:“這可是琅琊王氏啊!幾輩子都碰不上的人物。別說咱們,就是他黃幢主,就是整個阿曲戍的戍主,就算擠破頭也是見不到的。你我二人無根無基,混到死也就這模樣了。但如果能攀上琅琊王氏這棵大樹——”

薛隊主聽得兩眼放光,隨即又暗淡下來,“可,可問題是人家能看上咱們嗎?”

“若是平常自然看不上,但他現在落了難,正是需要我們相助的時候。”

“助?怎麼助?難道送他去建康找他叔?我們哪有這本事啊!”薛隊主沮喪道。

王文書擺手:“我們自然沒有本事送他去京都尋親,但去荊州城的本事還是有的。”

薛隊主不解:“你說江陵?去江陵有什麼用?”

“我這不剛從江陵回來嘛,聽說前一陣子城裏來了個琅琊王氏,叫王泰,那可是個了不得的大人物!之前在司徒府做高官!父祖都是三公九卿!據說妹夫還是當今天子的弟弟,南徐州刺史、江夏王蕭鋒!就是咱們王爺,如果按照輩分算,還得叫他一聲叔叔哩!”

(注:關於“王爺”稱呼的使用說明見第15章尾註)

“是嗎?!”薛隊主一臉聽到什麼政治祕聞的表情,“他來荊州做什麼官?”

“不是做官,好像是來休養的?要不就是這兒有產業。反正他沒住在新城,而是住西北舊城那邊。荊州城多少文武官員,士族縉紳,車水馬龍地拜訪,可全被擋了回去,聽說連河東柳氏的公子登門求見都沒見到!咱們正好可以帶這個小紈絝去,只要進了王家的門,這身價.......嘿嘿。”王文書美滋滋地笑了起來。

薛隊主一臉費解:“身價?又不是買奴買婢,說什麼身價啊?”

王文書笑道:

“這是比喻啊我的隊主!東漢時大名士李膺享盛名,賓客有能升其堂者,皆謂之‘登龍門’,自此身價倍增!咱們如果能‘登王門’,道理也是一樣的。倘若王泰感謝咱們救他同宗於危難之中,那就更好了!

到時隨便和州府的那些官員打聲招呼,那咱們不就一飛沖天了嗎?再說咱們不是還要驗證真假嗎?那正好送到那兒去給那個琅琊王氏驗驗,是真是假他還能看不出來?也省得咱們費心。”

薛隊主樂了:“好好好!讀過書的就是不一樣!”但很快又想到一件事,爲難道:“可這小紈絝如果推託不去怎麼辦?”

王文書目光一冷:“簡單了,既然假僧不敢見真佛,那咱們也就不用去江陵了!”

......

兩人商定完畢後便來找王揚,說了江陵城內有琅琊王氏僑居之事,表示天亮後就護送王揚前往江陵。

王揚一聽便警覺起來,這個王文書話說得好聽,美其名曰“通問親族”、“訪拜戚屬”,其實還不是要查證自己身份?若江陵城裏那個什麼王泰真是琅琊王氏,那見了自己,豈不是要拆穿西洋鏡?

他心中雖虛,可面上卻一點不露,當下便坦然同意。王文書和薛隊主見王揚毫無畏怯之態,不禁對他琅琊王氏的身份更加篤定,想到即將有機會攀附一等高門,心中歡喜。

王文書當場命人送來準備好的筆墨,恭敬說道:“請公子寫下名刺。”

名刺又叫名帖,類似於現代的名片。六朝時登門拜訪,需先遞名刺,也稱“投刺”。

王揚自小便學毛筆字,長大後臨帖不輟,算起來也有十數年之功,先學唐楷,再學行草,還獲過一個不大不小的獎,讓他寫字是一點不怵。

至於六朝時通行的名刺寫法,他也知道,甚至還見過三國時期吳國大將朱然墓中出土的名刺實物,故而對格式並不陌生。

王文書有些激動,早就聽說琅琊王氏書法妙絕,代出名家,這次總算有機會見識一下了!

王揚拿起筆,見王文書在一旁拭目而待,當即抖斁瘢瑩]毫寫道:“同宗王揚再拜,問起居;琅琊,字之顏。”

這十幾個字他用盡畢生功力,寫得是筆力挺勁,古風盈然!

王揚頗爲滿意地收了最後一筆,看了一眼有些發愣的王文書,心道:看來是自己的書法給他震住了!不錯不錯,這十幾年的字帖果然沒有白臨。

回看名刺時他突然想到,這名刺寫得固然符合當時習慣,但問題是自己身份是假的。別說琅琊王氏的譜牒裏肯定找不到自己,就是見面交談這關都未必能過得了。

不如在名刺上玩點花樣兒?

既給對方留個好印象,又爲之後解釋身份埋下伏筆。

想到這兒,他揮筆續了一首小詩:“故園路漫漫,雙袖淚不幹。相逢何須問,憑君報平安。”

王揚知道,岑參的這首《逢入京使》被他這麼一改可謂“精氣神全無”,但他爲了僞裝身份而做鋪墊,也只好讓詩學的藝術標準做些犧牲。

王文書離開後,還是有些愣神。薛隊主問道:“老王,你看了他寫的名刺之後就一直這樣,怎麼,他寫得很好嗎?”

見王文書不答,薛隊主抬高聲音叫道:“老王!”

王文書被嚇了一跳,這才緩過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