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6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見氣氛不對,雖不明具體原因,但也猜到是自己失言。如果他能選擇,那他情願閉口不言,可爲了套出朝代信息,也只能尬聊下去。

“嗯,那你們識字嗎?”王揚像是閒聊一般問道。

丁九臉上一抖,怒氣更現,他覺得這個紈絝少爺在消遣他們!

就是一般民戶識字的都沒多少,更何況他們兵戶家!

當下粗聲道:“不識!”

王揚聽出丁九不悅,只作不知。

黑漢仍舊沒有生氣,討好笑道:“識得幾個。”

王揚見黑漢接話,心中一喜,做稀奇狀道:“你叫什麼名字?竟識得字,倒是難得。”

“公子見笑了,小人叫黑漢,爲了教自家丫頭,自己胡亂學了一些,總共也不認識幾個字。”

王揚打量了一番黑漢,心道黑漢黑漢,還真是名如其人:“黑漢,那我考考你,我們的年號做何解啊?”

閒談至此,王揚終於聊到了重點:問年號。

黑漢表情有些窘迫:“這年號都是京城裏的大人們定的,這小人哪裏懂啊!”

王揚道:“沒事,你但說無妨。”

黑漢想了一會兒,鼓起勇氣說:“意思是永遠......永遠明亮?”

永遠明亮?

永遠明亮......

王揚反覆琢磨着這四個字,心中陡然一驚!

我靠!

難不成是永明?!

黑漢見王揚神色不對,馬上道:“小人是亂說的,還請公子指教!”

王揚鎮定心神,問道:“你先說說年號是什麼?”

“永......明?”黑漢連年號都說得有些不自信了。

還真特麼是永明!

這是五朝之中,他最不熟悉的南齊的年號!

爲什麼他最不熟悉南齊?

因爲南齊在東晉南朝中歷史最短,政局最亂!

更要命的是他根本不知道是怎麼個亂法!

他只記得錢穆先生在《國史大綱》中用很不屑的語氣評價齊朝,說它:“人物歷撸赌铣癄懽钕隆!�

所謂“歷摺北闶侵竾駠。錢穆即斥其爲“最下”,那肯定是有原因的!

別說如何“最下”他是一片茫然,就連皇帝有誰,有幾任,大臣有哪些,發生了什麼大事,他都一概不知!

他只知道南齊存在時間很短就被梁朝所取代。而他之所以聽說過“永明”這個年號,則純粹是因爲古代文學史中有個所謂的“永明體”,開了後世律絕詩,也就是所謂“近體詩”的先河。

可知道這個有什麼用啊?!

王揚寧願用這個雞肋的知識換一個“南齊皇帝世系表”什麼的,最起碼知道南齊亡國的具體年限也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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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魏晉南北朝時士兵社會地位極低,以致於用“兵”、“卒”稱呼人近乎罵人。《三國演義》裏關羽聽說黃忠被封五虎上將怒道:“黃忠何等人,敢與吾同列?大丈夫終不與老卒爲伍。”這件事是根據《三國志》中改編的,原文是:“羽聞黃忠爲後將軍,羽怒曰:大丈夫終不與老兵同列!”

無論“老兵”、“老卒”,羞辱的最要點其實不在老字,而在“兵”、“卒”上。類似的事情也發生在張飛身上,不過張飛變成被羞辱的人:劉巴不屑和張飛說話,諸葛亮勸他,他反駁道:“大丈夫處世,當交四海英雄,如何與兵子共語乎?”這裏“兵子”也是貶稱。《世說新語》中士大夫鄙視桓溫,說了個“兵”字,也是同樣的意思。(《世說新語·方正》:“惡見文度已復癡,畏桓溫面!兵!那可嫁女與之!”)關於兵戶卑賤化的問題後面還有體現。詳後。

②用大人稱呼官吏的習慣起源甚晚,當時除了一些特定身份關係才能用的稱謂比如“明府”、“使君”、“府君”等,還直接稱呼官職,但有些官職對於現代讀者來說不常見,比如後文會出現一個姓柳的貴公子,官任“巴東王友”,品級不低。對於不少讀者來說,稱“柳王友”就不如稱“柳大人”感覺來得準確,爲了便於理解,還是保留大人這一稱謂,但不符合史實。

第8章 揭穿

“王公子,王公子?”黑漢的聲音將王揚拉回現實。

“敢問公子,這永明的年號到底是什麼含義啊?”黑漢問道。

丁九打了個哈氣,心道你個窮了八輩子的兵戶還真研究上學問了?

年號什麼意思和你有關係嗎?你還問個鬼!再說永明就兩個字,他還能解釋出花來?

王揚心情黯淡,隨口道:“永遠昌明。”

黑漢:“原來如此。”語氣略帶失望。

丁九則是心中呵呵一聲:果然,他也沒說出什麼來。

四周一靜,王揚立即意識到自己還在冒充琅琊王氏,細節決定成敗,可馬虎不得,便清了清嗓子道:

“《詩大雅》言‘昭明有融,高朗令終。’又言‘君子萬年,永錫祚胤。’《楚辭·招魂》雲:‘蘭膏明燭,華容備些。’故古人秉燭而遊,思以永夜。”

黑漢、丁九頓時一愣。

“凡歡樂,莫不望長久;凡光明,莫不思恆遠。是以長夜之飲不絕,萬歲之祝盈耳。所謂‘永明’者,實是君子思祝之意,乃望我南......咳咳......望我大齊明德赫赫,享世永長!”

王揚掉書袋掉得興起,差點稱呼本朝爲“南齊”。可“南齊”是後世的稱呼,此時以正統自居的南方王朝是絕不肯在國號前加“南”字的。

好在王揚及時反應過來,不然就算不露底,也是個不敬之罪。

王揚引經據典地扯了一通,黑漢聽得雙眼發亮,納頭便拜:“公子學識淵博,真讓小人開了眼了!”

丁九雖對王揚之前的“揭短”有些不快,但也不肯放過這個拍馬屁的機會,忙跪地抱拳,吹捧道:“公子好厲害!滿肚子的學問,一出口就是文章!”

這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二十幾個人快步而至,夜色之中,火把搖曳。

王揚心中一跳:來了!

爲首的是一個胡茬大漢,他還是沒有穿古裝劇裏常出現的盔甲,而是身着寬袖至膝袍,下襬似裙,頭上戴了一頂小冠。

這種裝扮若以現代人的眼光有些不倫不類,實在和軍卒不搭邊。但其實軍中穿袍在南北朝時期很是常見。至於頭上戴的小冠又名“平巾幘”,這種形制於以先秦爲背景的電視劇中倒是常有。

此人邊向王揚走邊上下打量着王揚,王揚發現,這人眼神中殊無敬畏之意。

王揚待那人走近,還沒等他開口,右手抓起水囊,朝着他的臉就砸了過去!

變起突然!

那人顯然沒有準備,急向後閃,水囊落地炸開!

惺勘际且淮簦鯎P站起,劈頭蓋臉罵道:

“你是怎麼帶的兵!天子早有敕言:‘邊防宜重,警哨須嚴!’北諜在你轄區裏住了兩天,你居然一無所查!你當皇上的話是耳邊風嗎?!”

那人被濺了一身水,怒從心起,正要發作,突然聽到王揚口稱天子敕詔,立時一怔。

他一個小小武官,哪聽人說過什麼聖旨?待聽最後一句問話,心中頓慌!

把皇上的話當耳邊風,這個罪名他可是萬萬承擔不起啊!當下就單膝跪地:“小人不敢!小人不知啊!”

所謂天子敕言,當然是王揚編造的。

他見此人來勢洶洶,恐怕不好應對。所以擡出皇帝,扣一個帽子,先發制人。

王揚哼了一聲:“也算你邭夂谩H舴悄闶窒職⒄櫫⒐Γ志攘吮竟樱駝t你就是有十條命也擔待不起!不過畢竟北諜已死,這件事我就不追究了。”

“多謝公子海涵!”那人趕緊道謝,然後突然覺得哪裏不對。

王揚也不給他反應的時間,走到他面前繼續斥責道:

“我再問你!你明知我在此,卻爲什麼姍姍來遲?!來了連馬都不帶一匹!難不成讓我走路?是不把我琅琊王氏放在眼裏嗎?”

隊主是當時軍隊中的基層軍官,每隊幾十人到幾百人不等。一般情況下,步兵一隊五十人,騎兵隊則是三十人。

嚴格意義上來講,隊主並不算官員,因爲它連品級都沒有,勉強來說是末等武職。

如果在權貴手下當差,身價自然不同。但像薛隊主這樣無根無基在荒野中戍守的,在全國像蝦米一樣多。別說琅琊王氏不敢得罪,就是任何一個士族,掉根毛都比他腰粗。

薛隊主連聲惶恐:“不敢不敢!小人怎敢怠慢公子?只是營中無馬,小人確實是無能爲力啊!”

門閥社會,以姓氏貴賤論高低,琅琊王氏不管做不做官,薛隊主一個庶姓見了都得自稱小人。

江南馬少,作戰以步兵爲主,騎兵比例極低。有時幾萬人的作戰部隊才能配數百騎兵,實在不成規模。王揚見薛隊長都沒騎馬過來,便已猜到原因。所以只是故意找由頭問罪,以嚇其心。如果薛隊長真的找馬過來,他還得想說辭呢。畢竟他可不會騎馬。

王揚冷聲道:“你姓什麼?叫什麼?哪年哪月做的隊主?”

“卑職姓薛,名靈,永明六年四月升的隊主。”

“你知道你做了幾年隊主嗎?”

“知道知道。還有十幾天,正好滿兩年。”

王揚終於套出了現在的時間:永明八年四月!

他冷冷道:“虧你還知道你已經做了兩年的隊主。這也就是我,如果換了我族兄,直接找個罪名把你辦了。到時你死都不知道是怎麼死的。”

“是是是。”薛靈後背發寒,只顧唯唯稱是。他一輩子都沒見到王謝袁蕭這樣的高門貴族,只憑想象就覺得王揚說得很有可能發生。畢竟在這些貴人眼中,自己的命怕是如草芥一樣。

“不過畢竟是你的人救了我,我不是知恩不報的人。行了,你起來吧。我乏了,找地方給我休息。”

薛靈如逢大赦,趕緊帶王揚回營。一路上越想越不對,自己是來查問細節,進而辨明真假的,怎麼一句話都沒問,反被他給“查問”了?!

看此人談吐威儀,似乎不像是假冒的。不說別的,就說皇帝敕詔中的那句話,自己就算一字字跟着念,恐怕也念不順口,這小公子張口就來,總歸有些門道。

再說如果真是假的,肯定要想辦法逃走,或者想說辭把自己和這些軍士調開。可他就這麼大剌剌地跟着我們回營,實在不像心虛的樣子。

還是等王文書回營吧,這老小子畢竟讀過書,看他能不能看出什麼門道來。

其實王揚何嘗不想離開?

他甚至想過直接呵退薛靈,讓他們不許跟着自己。但這樣一來,薛靈必定生疑!爲了穩住他,也只好先跟他回營,之後再想辦法。

......

夜涼如水。

營帳內,王文書與薛隊主坐在一張破舊的桌案後,什長站在案前,正躬身說着什麼。

“你等等,重新說,他說他二叔當的是什麼官?”王文書傾身向前。

什長努力回憶道:“好像是散騎.......什麼侍?”

“散騎常侍?”

“哦對,有點像。”

“有點像?”王文書眉頭一皺。

“好像......好像就是這個。”什長眼神逐漸堅定。

“能確定嗎?”王文書緊盯什長。

什長點頭道:“差不多。”

“怎麼了?發現什麼了?”薛隊長緊張問道。

王文書凝神不答,然後向什長道:“你先下去。”

什長行禮退出營帳。

薛隊主着急道:“你看出什麼來快說呀!想急死我啊?”

王文書目光一定:“這個人應該是假冒的!”

“啊!”薛隊主豁然站了起來,雙眼瞪得溜圓:“你說真的?!”

“這種事我會開玩笑嗎?我剛從州府回來,現在的散騎常侍是南平王兼領驍騎將軍蕭銳,根本就不是琅琊王氏!”

咣!

薛隊主一腳踹翻了桌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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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南北朝時已經廣泛使用“皇上”這一稱呼。如顏延年《陽給事誄》“皇上嘉悼,思存寵異。”司馬褧《答與王公朝貴書》“伏覽皇上令旨,理妙辭縟,致極鉤深。”北朝也是如此。《魏書·袁翻傳》中奏議:“自皇上以睿明纂御,風凝化遠......”北齊杜弼的《檄梁文》:“皇上秉歷受圖,天臨日鏡......”蓋漢代常以“上”代稱天子,古又有三皇之說,“皇”和“天”、“帝”於古辭中又常聯在一起用,遂出現“皇上”一稱。

第9章 破綻

木桶內水汽蒸騰,薰染得帳內一片溫熱。

王揚剛剛洗完澡,站在木桶旁,張開雙臂。黑漢正爲王揚穿衣,丁九爲王揚梳頭挽髻。

不是王揚想體驗一下腐朽的貴族生活,而是一來他要符合琅琊王氏的人設,二來他也確實要學一下穿衣挽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