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53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笑呵呵地拱手:“一般一般,琅琊第三。”

謝星涵一愣:“第一第二是誰?”

“這就是說着好玩的,沒有第一第二,主要是押韻。比如有人贊你美麗,你就可以說......”

“一般一般,陳郡第三?”

“不,是很醜很醜,陳郡第九。”

“你說誰醜?!”謝星涵眉尖倏然蹙起。

“我醜我醜!這是開玩笑啊,你別生氣!”王揚看出謝星涵有點急了,現在有求於她,不敢再逗。

“還開玩笑?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事情不按你的預料發展怎麼辦?巴東王不會放過你的,就算你擡出琅琊王氏也沒用!”

“你就放心吧,只要你按我說的做,一定沒問題。因爲這不是我的預料,而是經濟學原理。”

“什麼理?”

“呃......反正就是自然規律。也不需要知道什麼理,你可以多讀幾遍太史公的《貨殖列傳》,裏面也有同樣的道理。”

謝星涵秀眉輕皺:“《貨殖列傳》我自然是讀過的,你說它裏面有......”她說到一半停住,星眸微微一亮。

王揚看出謝星涵有所悟,感慨道:

“司馬遷實在是了不起,我們現在說的史書,都是‘經史子集’確定後的概念,但漢初四部之學,尚未有明確區分。故而與後來史書單純記事不同,太史公是融合各家學問、以總領一時代之精神的大氣魄寫史。

由是有刺客,有龜策,有遊俠,皆單獨成傳,都是他對於一個時代風氣的認識與總結。所以叫‘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所謂‘一家之言’,就有子學的意味在了。追比諸子,可謂卓然成家矣!

觀其《貨殖列傳》講商賈地理,《河渠書》講水利,《平準書》講經濟政策,這等胸襟見識,都不是後來專修一史的史官能比擬的......不是,你這麼看着我幹嘛?”

王揚說到一半,被謝星涵看得有些不自在。

“經史子集這個詞我從來沒聽別人說過,我們都以‘甲乙丙丁’來代表四部之學。”

“哦,反正是一個意思。”王揚之前還真沒注意過“經史子集”這一說法起源於何時的問題。不過甲乙丙丁代稱四部學問是古文慣例,一直到清代還有人用。

“你通《尚書》,能清談,知兵略,似乎對乙部之學也頗有研究,你到底是從哪來的?”謝星涵看着王揚,明媚的小臉上滿是困惑。

王揚迴避話題道:“你不早都知道了嘛。”

謝星涵盯着王揚不說話,眸中閃着審視的光芒。

王揚則擺出一副“任你怎麼看,我自巋然不動”的架勢:“怎麼,看我很帥嗎?”

謝星涵懵懵的:“很衰?什麼很衰?哪個字?”

王揚笑道:“不重要,反正你知道我很帥就行了。”

謝星涵表情微妙:“你很衰不很衰我不知道,反正三天後糧價不降,你會很慘。”

王揚信心十足:“只要你按我說的做,不會不降的。”

謝星涵眨了眨眼睛,用很無辜的語氣說道:“可是,我並沒有答應要幫你呀!”

王揚趕緊套近乎:“別呀!就憑咱倆這交情——”

“打住,我們可沒什麼交情,要請人幫忙,當然要請喫飯了。”

“請喫飯好說!晚上你來郡學——”

“那兒又有什麼喫的?再說那麼多人,我纔不去。我們去香雪樓,我想喫那兒的花折鵝糕、千金碎香餅。”

荊州餐館有“三樓兩廚一店”之說,都是有名的豪華飯店。香雪樓便是“三樓”之首。王揚曾帶阿五在外面“參觀”過:兩樓三層,飛道相連,修得是富麗堂皇,璀璨奪目。

雖然不知具體菜價,但絕對不會便宜。

不過再不便宜,王揚也有底氣。十萬在手,還有賣扇子和書的錢,進去喫個飯難道還能出不來?

爲了請謝星涵幫忙,王揚做好“出血”的打算,豪氣道:“好說!就去香雪樓!”

謝星涵眉眼一彎:“那多謝王公子啦!”

“不過我沒帶錢,要不你先墊一下......”

謝星涵學着王揚的樣子,豪氣說道:“好說!我借你!十分息!”

王揚一激靈:“十分息?!!!你開玩笑吧!”

利息要本金的十倍,劫匪聽了都流淚啊!

“沒開玩笑,是你讓我學《貨殖列傳》的。《列傳》中說:‘唯無鹽氏出捐千金貸,其息什之’,所以後來富甲關中。我自然要效仿啊。說好十分息,一分都不能少。”謝星涵認真說道。

你個大富n代,連我都坑,還有沒有人性啊!

王揚心裏雖然吐槽,但其實也知道,謝星涵不過是開開玩笑,最多是報復一下那首詩的事,自己如果真的管她借錢,她也未必就要十分息。

可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啊!

萬一人家就是要讓你出血才能出氣,並且覺得這點錢沒什麼大不了,坑了也就坑了,那咋辦?

再說還得買房啊,自己也不能總住郡學。阿五、黑漢成了自己的部曲,也得安置。生意剛開始,現金流不能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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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花折鵝糕”和“千金碎香餅子”出自謝諷《食經》。

第91章 試菜

王揚眉頭一皺,計上心來,嘆道:“如果是這樣的話,那我也不藏着掖着了。其實,我有一項絕技,但很少展示,那就是......”

“就是.......”

王揚拖着不說,謝星涵和小凝的好奇心都被調動起來。

“是.......”

“快說呀!”謝星涵一拍坐墊。

“是烹調。”王揚快速說道。

“啊?”

這個答案完全在謝星涵兩人的意料之外!

王揚神祕兮兮地壓低聲音:

“我曾經得到過一卷古書,裏面記載了一些早已失傳的菜譜,這才知烹調之道,廣大精奧。孔子曰:‘食不厭精,膾不厭細。’晏子云:‘君子食之,以平其心。’聖人於一藝之微,精於若是。我鑽研這些菜譜有些時日,廚藝不說有多高,但勝在一個‘奇’字。奇就奇在我做的菜,你們見也沒見過,就連聽也沒聽過!怎麼樣,要不要試試看?”

兩個小姑娘被王揚唬得一愣一愣的,香雪樓的提議自然就被拋在腦後了。

三人來到謝府,謝星涵讓小凝給廚房裏的二十多名下人放了假,並派人嚴守廚房小院,沒她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入內。

這一來是考慮到王揚的顏面,所謂“君子遠庖廚”,堂堂的琅琊王氏公子,下廚做飯,傳出去不太好聽。畢竟王揚不是虞悰那樣的美食大家。虞悰以“侍中”之高位,天子之密友,整日鑽研廚藝,仍然免不了朝士所譏,謝星涵可不想王揚因爲給自己做了頓飯便被非議。

二來是謝星涵要和小凝在這院子裏置上一桌,等王揚現做現喫。

王揚對古時廚房陳設不熟,便把小凝叫進去幫忙,謝星涵好奇,也想去看,卻被王揚擋在門外:“廚房重地,閒雜人等不得入內。”

謝星涵瓊鼻一皺:“你說誰是閒雜人等?!”

“你會做飯嗎?不會做飯進什麼廚房?在外面好好候着,等開飯!”

王揚說完直接關上廚房門。

謝星涵呆了一呆,然後才反應過來,這傢伙居然還擺起威風來了!

她氣哼哼地往胡牀上一坐,開始打量起這個她從來不曾踏足的小院。

胡牀是當時流行的坐具,類似今天的小馬紮,之所以帶一個“牀”字,是因爲中古時的“牀”本來就有一部分是專門用來坐的。正如《說文解字》爲牀下的定義:“牀,安身之坐者也。”

所以“牀前明月光”中的“牀”,並不一定指今天意義上的睡牀。

同樣的,李白名氣稍減的“郎騎竹馬來,繞牀弄青梅”一句,也是如此。

而現在,這個玲瓏剔透的美麗少女坐在小馬紮上,托腮環顧四周,百無聊賴地等待着開飯,身旁沒有郎騎竹馬,倒有小小方桌;沒有折枝青梅,卻有曬乾的春筍。溫暖的陽光灑在這方靜謐的院子中,把少女的衣衫烤得暖暖的。

她越等越餓,越等越好奇,竟不知不覺得趴在小桌上睡着了。等到香味撲鼻之時,睜眼一看,見王揚和小凝已經把四盤菜擺上了小方桌。

王揚彬彬有禮地伸手道:“請謝娘子試菜。”

謝星涵早就等不及了,先夾了個白中透金、形如滿月的糰子,用絲帕擋住脣,輕輕地咬了,

只聽一陣窸窸窣窣的輕響,便覺入口甜酥,繼而軟糯,微微驚異道:“這是雞子白?你竟過了油?”

王揚愣了一下才明白她說的‘雞子白’便是雞蛋清:“不錯。但你這一口咬得也太小了,都沒喫到餡兒。得像這樣。”

王揚坐了下來,往自己的碟子裏夾了一個,吹了吹氣,然後咬了一大口。

謝星涵莞爾,學着王揚的樣子又咬了一口,這才嚐到裏面香濃的豆沙餡,綿軟的豆沙和酥脆的蛋白衣相結合,形成了一種奇特新鮮的口感。

她好奇問道:“這道菜叫什麼名字?”

王揚邊喫邊說道:“雪衣豆沙。”

“雪衣?是哪兩個字?”

“白雪的雪,衣服的衣。”

謝星涵凝眉,喃喃道:“雪色鮮于玉,輕衣不染塵。雪衣豆沙,好名字。小凝,你也嚐嚐。”

謝星涵給小凝也夾了一個雪團,小凝雖然早就饞得不行了,但她還是強行忍住,先行禮謝過娘子,然後推辭不喫。

謝星涵見小凝一本正經的模樣,笑道:“小凝你幹嘛!這兒又沒外人。”

小凝心想這兒怎麼沒有外人,王公子就是外人啊!!!

但娘子已經把雪衣豆沙夾到空中,她也只好俯身接過,紅着臉喫了起來。

謝星涵開始試第二道菜,她夾起一塊色澤紅亮、肥瘦相間的肉塊,放入口中,只覺酥爛香糯的肉香在口中化開,當真是脣齒留香。

謝星涵喫得星眸微微眯起:“這個好喫!叫什麼?”

“這叫東坡肉。配上米飯更香。”

“小凝,去盛米飯,給王公子也盛一碗。”謝星涵吩咐完又問道:“東坡肉,好奇怪的名字,什麼意思?”

“呃.......這個......從前東坡上有一頭豬,後來被人燉了,所以就叫東坡肉了。”

“這......這名起得好草率......”謝星涵總覺得哪裏不對。

她開始喫第三道菜,那是四個大肉丸。謝星涵夾了一個在碗中,低頭小口吃着,每口雖小,但速度卻並不慢,小凝送了米飯來,王揚把肉丸放在飯上切碎,又淋上一勺湯汁,謝星涵也有樣學樣。

謝星涵問道:“這道菜又有什麼古怪的名兒?”

“這叫四喜丸子。”

其實王揚本來想做獅子頭的,但一來這個時代沒有澱粉,他只好用饅頭屑代替;二來爲了方便炸透,所以只能縮小體積。

“四喜?爲什麼叫四喜?”

王揚靈機一動:“見到謝家四娘子,所以很欣喜啊!”

豈料謝星涵根本不喫這一套,反問道:“那你改天見到裴家六娘子,豈不是要改名做‘六喜丸子’?”

王揚趕緊岔開話題,伸筷道:“這最後一道菜最是解膩。”

“這是......茄條?”

“蒜茄子。”

當王揚和謝星涵在小院中喫飯聊天時,相隔幾條街道的鐵門高牆內,昏暗的屋子裏正傳來摔杯子的聲音,繼而一個聲音冷冷道:

“不管了,用最後手段!”

“這......會不會出什麼問題?畢竟他是琅琊王氏。”

“他猜不到我們,再說......就算是琅琊王氏又如何?別忘了我們是爲誰做事......去準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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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關於“牀前明月光”中“牀”字的解釋除了坐具、臥具之外,還有井欄、几案、檐廊等等解法,此問題學界尚未有定論。

②南北朝時的烹飪已經發展得很成熟了。網上流傳說當時沒有炒菜,也沒有鐵鍋,其實也都是謠傳。比如炒菜,《齊民要術》中記了一道蔥花炒雞蛋,叫“麻油炒之,甚香美”,還有時候菜名不帶“炒”,但做法是炒,比如當時流行的一道叫“鴨煎”的菜餚,烹調過程是“炒令極熟,下椒薑末”。

至於鐵鍋則漢代的時候就已經有了,實物出土不少,大的直徑超過一米,陝西歷史博物館、安丘市博、甘肅省博等等皆有藏。不僅實物,著於文字的也不少。不過漢代雖然用鐵鍋,但卻不炒菜,因爲那時候常用的食用油來自動物脂肪,溫度低便會凝結,也就是古文裏常和富貴聯繫起來的“膏”字,可以用來炒菜但不太方便。到南北朝時植物油開始流衍,滾油熱炒的條件也就具備了。

所以王揚的手藝最多讓謝星涵喫個新鮮,說露幾手便把謝星涵震了,那就太小看古人了。

③孟子引“君子遠庖廚”的本義重點在君子有不忍之仁心,但這句話在古代的實際詮釋與實踐中,卻與遠離廚房相聯繫。因爲是君子,所以不能親自操刀。此觀念起源早於孟子。《禮記o玉藻》言:“君子遠庖廚,凡有血氣之類,弗身踐也。”

所謂“身踐”就是親身實踐。這既與先秦時代“君子”的文化要求有關,又與原始祭祀中流傳的對宰牲者身份之限制有關。所以孟子這句話雖然講的是仁心,但背後其實蘊含着儒者身份之蛻變(從巫禮中的“原儒”到君子之儒,也就是孔子所代表的儒家,對此感興趣的小夥伴可以讀胡適的《說儒》和太炎先生《國故論衡》中的《原儒篇》)

至於孟子引申爲不忍之意:“君子之於禽獸也,見其生,不忍見其死;聞其聲,不忍食其肉。”意思就是不下廚房,才能喫的下去。朱熹解得更延伸:“其所以必遠庖廚者,亦以預養是心,而廣爲仁之術也”。(《四書章句集註·梁惠王章句上》)這是把不下廚和修身養德聯繫在一起。所以被魯迅評價說這是“自欺欺人”的辦法(《且介亭雜文·病後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