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42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你沒有牛車......”

“我喜歡走路!”

“你的隨從——”

“行,我沒錢。”王揚只好承認下來。

陳青珊見王揚沒好氣的樣子,脣角微微上揚,然後迅速抿脣道:“真正的鬱林衣多少錢,我可以借你。”

王揚有些詫異地看向陳青珊。

陳青珊道:“別誤會,我是看你這個世家公子實在混得有點慘,要不我先借你點錢,到時你再還我,一個月三分息。”

“三分息?你咋不搶呢!”人家杜三爺一月才一分息!

“那就......兩分?”陳青珊試探問道。

王揚:→_→

......

牛車直接從側門駛入庾府內,在庾府侍從的引導下停車,王揚、陳青珊下車,見謝星涵一襲鵝黃衫,俏臉如雪,清風吹過,黃紗衣襟翻飛有如蝴蝶。

“謝娘子!”王揚笑着打聲招呼。

謝星涵看了眼陳青珊,低聲道:“你有錢僱美人護衛,就沒錢換衣服?”

王揚只好重複應付陳青珊的那套說辭:“你不知道,我們那兒其實流行這種細紡的葛布,鬱林布反而不太受歡迎,覺得俗氣......”

“所以你沒錢。”謝星涵若有所思。

“誰說我沒錢了!”

“你連玉都沒有。”

王揚:......

謝星涵見王揚喫癟,心情很好,和顏悅色道:“要不我先借你點,月五分利。”

王揚無語:“你咋不要十分呢?”

“你要是說十分,我就多借你點。”

王揚:......

“王公子,謝娘子,請隨我來。”

幾個侍從引導王揚等人穿過花園。

王揚試探問道:“庾易知道我要來?”

“他們只知道你是琅琊王氏,在郡學就讀,其餘一概不知。”謝星涵說完,又意味深長地補充了兩個字:“放心。”

王揚看了眼謝星涵,心虛說道:“這有什麼可不放心的。”

謝星涵笑了笑:“是嗎?那王公子可真是心懷坦蕩啊。”

王揚覺得謝星涵好像知道些什麼,句句意有所指,但她到底知道些什麼,王揚心中也沒底。

幾人進入漆木迴廊,迴廊盡頭是一個寬闊的待客廊廳。

漆木鋪地,三面翠植。

王揚等人向廊廳方向走去,這時聽到一個高談闊論的聲音:

“清談什麼最重要?感覺,就是感覺!

感覺對了,在清談中取勝就像拈花摘葉一樣簡單。

那日巴陵郡四個頂尖的清談高手圍攻我一人,我連口茶都沒喝,就和他們辯。

我一指地上日影,說日影動前,要是我不能破你們論,我就直接認輸!結果怎麼樣?

就四個字,

勢如破竹!

那就是感覺到了。”

這誰啊,這麼能吹?

王揚循聲望去,只見說話的是一個年輕的迮酃樱诶葟d右側。

此時下人高聲唱道:“陳郡謝娘子到!琅琊王公子到!”

廊廳主位上站起一個相貌清癯的瘦高男子,一身飄逸長袍,蕭疏軒舉,氣質不凡。正是庾易。

他微笑拱手:“陋室寒舍,得王謝同臨,幸甚之至。”

王揚作揖回禮,謝星涵行禮道:“先生客氣。要說幸撸覀兝u是幸摺O壬s蛻囂埃之中,卓然塵穢之外,高名遍於荊楚,今日能得先生主持清談,幸莫大焉。”

庾易笑道:“都說‘謝令有女’,果然不虛,請坐。”然後向王揚點頭道:“王公子也請坐。”

華袍公子也站了起來,一團和氣地向謝星涵、王揚揖手:“四娘子無恙.....這位便是王兄吧!小弟琅琊顏幼成,表字安康,幸會幸會!”

“在下王揚,字之顏,見過顏兄!”

古代交際,以互相稱兄爲敬,不論年齒。當雙方還不熟悉時,對方稱呼你爲兄,你如果當真,順勢稱呼對方“弟”,那就有些二愣子了。好在王揚不是小白,這才免的鬧笑話。

敘禮畢後,腥巳胱j惽嗌号鍎φ眷锻鯎P身後,青衫落落,長腿筆直,倒讓王揚看起來頗有世家公子的派頭。

顏幼成好奇問道:“敢問王兄是琅琊王氏哪一支,爲何會來荊州遊學?”

王揚見謝星涵靜靜地看着他,心道,她帶我來此,或許也有借他人之口探我身份的意思。他知道這種場合無法搪塞,早有準備,坦然道:

“在下祖上乃晉時名臣,官至右軍將軍、會稽內史。”

“王右軍?!”顏幼成一驚。

謝星涵眉心動了動。

只有庾易面色如常。

第72章 麈尾爭奪戰

王羲之曾經做過右軍將軍,所以別稱王右軍。

南北朝時世家大族甚重家諱,所謂家諱便是父祖的名諱。不僅不便直呼自己父祖的名諱,當着別人的面,也不好提及那人父祖的名諱,否則可能會被視爲冒犯。

本來家諱的範圍很窄,只限於父、祖兩輩之名,但爲表尊敬,也有旁及先祖之例。

所以顏幼成用的是官職代稱,王揚此前替樂小胖給謝星涵寫信,稱謝安爲“謝太傅”,而不是直呼其名,其中道理是一樣的。

王揚道:“慚愧,先祖名聞天下,只是我這一支家道早落,說起來實在愧對先人,不提也罷。”

說到傷心處了,你們總不好問了吧。

謝星涵櫻脣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卻按捺住沒有開口。

關於王揚家中沒落一事,顏幼成早就心中有數。

因爲琅琊王氏貴盛的支脈大多集中在京都建康,這些子弟就算要走經學這條路,也不會入地方郡學,而是直接進國子學。這王揚在荊州郡學讀書,顯然出自地方上的旁支,只是他沒想到,此人居然是王羲之的後代!

但王羲之的後代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顏幼成還是有些好奇,只是王揚把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那再問就有點得罪人了,便寬慰道:“咱們衣冠之家,起落之事常有,以王兄的才華,一定能重振家業。”

謝星涵在一旁道:“說得像你知道他的才華一樣。”

“王兄當然有才,不然四娘子哪能邀王兄參加清談?我聽說長城公主想和你清談,你一直不允,怕是瞧不上公主的學問吧。”

“我可沒這麼說。”謝星涵捧起茶盞,眉睫微垂,寧靜之中,透着一股難言的清貴之氣。

“那就算我說的吧。四娘子當世才女,高標自持,能入四娘子法眼的能有幾人?說起來就連我也曾差點敗在四娘子手上。”

謝星涵放下茶盞,靜靜說道:“去掉‘差點’兩個字。”

顏幼成急道:“就是差點!我那日是頭疼——”

“嗯,連續兩次頭疼。”

“你不頭疼你不知道!我是專門找過醫家看過,還用了藥的!若非頭疼,我怎麼可能不繼續談下去?鍾會的《四本論》我從小倒背如流,嵇康的《聲無哀樂論》我批點幾過,爲什麼說‘心有盛衰,聲亦隆殺’......”

然後整個廊廳都回響起顏幼成滔滔不絕的聲音。

王揚心想,這哥們兒是真能侃,不過聽他言辭,確實有點東西。

謝星涵則淡定飲茶,一副充耳不聞的姿態。

陳青珊聽得煩了,呼吸聲微重。

王揚回頭小聲道:“要不給你找個座位,你去坐吧。”

陳青珊搖了搖頭,既然答應做護衛,就要盡職。

庾易則面帶微笑,不說話,只做看客。

“.....那次跟濟陽江氏三兄弟談,來回多少番?那是誰也不認輸啊!最後我一言而決!一句話!就一句話!定了乾坤,你們猜是哪一句?”

“是哪一句?”

顏幼成正說得眉飛色舞,突然不遠處來一道聲音。顏幼成大喜,站到道:“是文深兄到了!”

一個面貌英俊、貴氣十足的青年男子走來,皮膚白皙,紫服玉帶,身後跟着四個隨從。

這是參加今日清談的最後一人。

南朝一流高門,河東柳氏的公子,柳老國公的愛兒,王館學祭酒柳惔的寵弟——柳憕柳文深。

他先和庾易敘禮,又向謝星涵問好,然後和王揚寒暄了幾句,最後笑問顏幼成道:“安康,你繼續說,定乾坤的是哪一句啊?”

自如得體,傲氣含而不露,這是王揚對柳憕的第一印象。

與顏幼成不同,柳憕對於王揚的個人信息是一點沒問,連旁敲側擊,略微打探的意思都沒有。

說起來柳憕、顏幼成兩人對他都算友好,起碼表面上是如此。一上來就輕視找茬、無腦挑釁的富幾代,那是小說中的想象,現實中並不多見。

更何況這兩人都是真正的貴族世家,言談之間,自有分寸。就連顏幼成那樣的話癆,寬慰起王揚來也是點到即止,並不會給人以不舒服的感覺。

顏幼成擺手道:“你來了,我還哪敢班門弄斧?定乾坤也得看對象,有柳大公子坐鎮,這乾坤我也就定不了了。先說好,一會兒清談時你開口可得緩緩,不然我們就都沒得談了。”

“亂說,有謝娘子、王公子在,哪由得我擅場?就是應對安康你,我也未必能如意。我聽說你最近讀《逍遙遊》頗有心得,自謂發前人未見之真義......”

一說起這個話題,顏幼成又剎不住閘了,口若懸河道:

“我那次夜中讀《逍遙遊》十過,反覆揣起文辭,在十一遍時突然懂了,《逍遙遊》的中心立意是什麼?不是逍遙,不是無所待,更不是遊無窮,而是一個‘大’字——”

柳憕打斷道:“行了行了,要是聽你說完,那清談就得改明天了!你先把話留着,留到清談時再說。”

王揚聽得心中一震,他少讀《莊子》,但直到讀博之後始悟《逍遙遊》一篇的題眼在一個“大”字上,當時自以爲是新見。後讀明清之際的大學者林雲銘的《莊子因》,方知他早就說過《逍遙遊》“通篇以大字作眼”。

顏幼成生於南齊,年不過二十,未見後世研究,卻獨得此見,比林雲銘早了一千多年,甚是難得!

顏幼成被打斷也不生氣,爽快道:“行!”望向庾易:“庾先生,要不我們現在就開始吧,等談完還要跟您討杯酒喝。”

“好。”庾易伸手一招:“上麈尾。”

麈尾的全稱是麈尾扇。

麈是鹿的一種,《逸周書》雲:“武王狩禽,麈十有六。”即是此獸。

相傳麈鹿一出,羣鹿隨之,以其尾所轉方向爲準。

麈尾扇是一種以麈尾毛裝飾的長柄扇,剛開始時魏晉名士喜執麈尾扇而談,蓋取麈鹿領袖羣鹿之義,以彰風雅,此風漸盛,後來成爲六朝清談時的必用物。

立論人執麈尾,爲主,其餘人爲客,客若問難成功,則奪其麈尾,主若重立新論,亦可奪回。

簡單來說,清談便是麈尾的爭奪戰。

所以謝星涵敗在王揚手下,一直不太服氣,說那不是正式清談,一來話題非三玄之學,二來就是她還沒來得及執麈尾立論,結果就被王揚抓住話頭詰難,用今天的話,有點“不講武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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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王揚專攻的領域不在莊子學術史,故而見到林雲銘的說法合於己心,便甚是推崇。卻不知以大字爲綱的見識並非獨出於林雲銘,而是明中後期一些學者的共同認識。比如郭良翰的《南華經薈解》就引過明代學人吳默《莊子解》的說法,謂:“此篇以大字爲綱”。

第73章 莊、老異同辨

侍者用漆盤呈上一把竹柄麈尾。

庾易看向四人,問道:“誰願捉此?”

“我來!”顏幼成叫道。

見王揚三人都不說話,庾易便吩咐侍者便將漆盤送到顏幼成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