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牛車緩緩啓行,王揚想了想,快步上前說:“多謝謝娘子。”
車窗內傳來謝星涵沉靜的聲音:“順路而已。”
“我說的是謝娘子今日來郡學找我的事。”
王揚猜測,謝星涵今日在心款ヮブ拢c名見他,是幫他鋪墊身份。甚至親自接他去雅集,可能也有這層意思在。
因爲這樣一來,琅琊王氏在郡學上學的事很快就會傳遍荊州,這樣他日後代表郡學出戰就會變得更加順理成章。
雖然謝星涵此舉是爲了郡學,但王揚還是很感謝她。
畢竟有陳郡謝氏小姐的背書,他的身份也就更可靠了。無形中可以減去不少猜疑和麻煩。
謝星涵沒有作答,牛車在安靜中前行,不過纔行了幾步又停了下來。
王揚疑惑上前,謝星涵掀開車窗簾一角,說道:“你有錢養護衛,不如換件衣服。”
“換衣服?”王揚下意識地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白衣。
“真正的鬱林布在陽光下透淡黃之暈,當今天子數次乘龍舟遊江,撐船近侍之衣皆用此布。你的衣服用料似是而非,一般人或許瞧不出來,但懂行的人只需一眼便知真假。”
王揚愣住,一時間有些臉紅,假名牌的事差點連他自己都忘了。
當然也是他有意遺忘,因爲他必須把那衣服想象成是真的,然後纔有足夠的底氣扮演琅琊王氏的身份。
說起來有些慚愧,一個連一件體面的衣服都買不起的琅琊王氏,真的是琅琊王氏嗎?
就算可以解釋,但總會引起懷疑吧。
謝星涵不懷疑嗎?
如果懷疑,那今日爲什麼大張旗鼓地來找我?
是因爲與王館學論辯的事要用到我,所以暫時隱忍?
還是另有什麼目的?
又或者大張旗鼓本身就是危險的開始?
王揚神思不定之時,牛車已經遠去。
此時陳青珊猶疑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你的鬱林白袷衣......真的是假的嗎?”
第70章 雅集
庾府深處,八個家丁環繞着一間竹舍。
竹舍內,
庾於陵閉目盤腿而坐,嘴脣乾澀,臉色憔悴。
這是他絕食的第三天。
庾易一身青碧色長袍,緩步走入屋內。
庾於陵有氣無力地睜開眼睛,見到是父親,便以手撐地,想起身行禮。
庾易不以爲然地搖頭道:“罷了。你連命都不要了,還要這些虛禮做什麼?”
庾於陵還是執拗地站起身,對着父親作揖,聲音微弱:“禮不可廢。”
庾易冷聲道:“禮不在貌,而在心。你們儒家說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你這算什麼,要挾嗎?”
“兒子不敢要挾父親,只是想回郡學。”
此時門外傳來隨從的稟報聲:“主人,飯菜到了。”
“送進來。”
兩個僕人拎着食盒,躬身而入。
庾於陵道:“拿走,我不喫。”
僕人一聲不吭,將盒中的菜品食具一一陳列,有兩碗清粥,四樣小菜,兩碟糕點。
庾易淡淡說:“又不是給你喫的。”
僕人爲庾易準備好坐墊,然後躬身退出。
庾易悠然坐下,端起粥,安閒地喝了起來。
“漢賦雲:‘犓牛之腴,菜以筍蒲。’筍如果做得好,比牛肉還好喫。會稽人做筍喜歡蒸,說是有‘味全之妙’,我不喜歡。我喜歡用高湯煨,或者用熟油炒,炒得油光四溢,最好下飯......”
庾易夾筍放入口中,雙眼微閉:“唔......入味了。”
庾於陵聽着父親咀嚼的聲音,艱難地嚥着口水,強迫自己不去看飯菜。
“坐下,我們邊喫邊說。”
庾於陵嘴脣一動,正準備再次申明自己絕食的原則,便聽父親說道:“哦,我說錯了,是我邊喫邊說,你坐着聽便好。”
庾於陵也確實站不動了,只好坐在父親對面,聞着菜餚的香氣,只覺自己的意志力正在瓦解。
庾易夾了筷魚肉:“郡學裁撤已定,你兄長沒和你講清楚嗎?”
庾於陵正在恍惚,聽到父親問話,強行把目光從魚身上挪開,收斂心神道:
“事定不定由天,心盡不盡在我。無論結果如何,我都想爲郡學盡一份心。況且......況且有王、謝兩家相助,事未必不可爲。”
“王謝?”庾易輕輕一笑,“謝朏倒生了個好女兒,把多少高門公子都比下去了。至於王家,你說的是那個王......”
庾易一時間想起不起人名。
庾於陵道:“王揚。他學問精深,遠勝於我,單論《尚書》一門,我看就算國子學的博士,也未必強於他!”
說起王揚,庾於陵一崇拜的表情。
庾易微微仰頭想了想,忽然說道:“這個人你以後不要見了。”
“爲什麼?”庾於陵愕然。
庾易將碗底剩的粥喫完,用白巾帕擦了擦嘴,站起身:“還有一碗粥是你的。”
庾於陵皺眉道:“父親,我——”
“東陽不振,庠序衰廢。我可以給臨川郡王寫信,推薦劉昭出任東陽學官,郡學學子願意跟着去的,都可掛籍東陽。前提是你把這碗粥喝了。”
“東陽郡?”庾於陵一愣,“可東陽郡在揚州,不在荊州啊!”
“只要學問可以傳承,荊揚又有什麼分別?藉着這個機會,把你們學派傳到東陽,說不定是個發展的鍥機。當年鄭玄師從馬融,學畢辭歸,馬融喟然而嘆:‘鄭生今去,吾道東矣。’而今荊學東漸,難道就不能有蔚然成勢的那一天?”
荊學東漸......
庾於陵眼睛微微發亮。
“這個提議只在我出門前有效。”
庾易揹着手向門外走去。
“多謝父親大人指點!”
庾於陵緩過神,急忙大口地喝起粥來。
......
下午申時初刻,謝娘子的朱絡黃牛車準時停在郡學門口。
小凝屈膝向滿面春風的王揚行禮,微笑道:“王公子學安。”
王揚心情很好,因爲剛纔劉昭告訴他掛籍的事已經辦妥,上午在郡府的戶口簿子上造了冊,現在王揚算是有荊州的“臨時戶口”了。
只是有一點不好,就是掛籍需要註明原籍,雖然有主辦官員——南郡丞宗睿的周旋,省去了以公函發問原籍覈對的步驟,但原籍地還是要寫的,所以宗睿就自作主張,寫了王揚那從沒去過、更不知道在哪的家鄉——義興。
關於把義興當做王揚家鄉的事,純粹是劉昭酒桌上的“一廂情願”,王揚從來沒承認過,當然也沒否認過。
可不寫義興又能寫哪呢?
王揚也好將錯就錯,義興就義興吧。
反正終於脫離了黑戶狀態,王揚底氣壯了不少,雖然遠不能就此坐實琅琊王氏的身份,但起碼在荊州州內有據可查,應付一般的查問足夠了,也算給他的身份增添了一份保障。
王揚笑着跟小凝打了個招呼便準備登車,小凝臉色一變,忙伸臂攔住王揚:“王公子這是何意?”
“上車啊。”王揚莫名其妙。
“這是我家娘子的車,公子坐的車在後面。”小凝不知道王揚是怎麼想的,居然妄想和娘子同乘一車!!
這個時代男女交往風氣尚不如宋代以後那樣嚴苛,非婚姻關係的男女同車也不是什麼稀罕事,但以謝星涵的身份性格,自是從來不與男子同乘的。
王揚也沒想那麼多,便帶着陳青珊上了另一輛牛車,小凝還記着王揚妄圖和娘子同車的事,小聲嘟囔了一句登徒子,然後交給王揚一張紙,上面記着今日參加雅集之人的身份信息。一共有三人。
首先是河東柳氏柳憕,乃柳國公之子,巴東王友(親王友乃官職,而非朋友之義)、王館學祭酒柳惔之弟。
其次是琅琊顏氏顏幼成,乃巴陵太守顏騰之之孫,平南參軍顏幼明之弟。
最後是承辦雅集的主人,也是本次清談的裁判,庾易。
紙上沒有寫出庾易的官職,只有一句話:新野庾氏之主、荊土士族之首!
不得不說,這謝星涵心還挺細的,大概是考慮到他人頭不熟,所以先給個大概信息瞭解情況。
不過她這份介紹本身就寫得很簡略,對於王揚來說尤其如此,因爲像“平南參軍”、“巴東王友”這樣的官職,他實在沒什麼概念,也不知道具體級別有多高。
不過可以肯定的一點是,既然能和謝星涵、庾易玩到一起,這兩個n世祖的身份絕對不會低。這就讓王揚開始思考,一會兒清談時的策略問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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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陌生男女同車之事《搜神記》、《風俗通義》皆有載。魏晉南北朝時風俗較爲開放,遠非南宋以降,禮法大興之後那樣存在諸多禁忌。像現在開玩笑說魏武好人妻,其實就是那個時代文化氛圍的一種體現。這種寬鬆的風氣其實在漢代就有苗頭。關於這一點,彭衛的《漢代婚姻形態》總結得不錯,可參。
②關於南北朝時沒有炒菜和鐵鍋的謠言澄清見91章尾註。
第71章 祖上王右軍
當一個假貴族偶然混跡到幾個官n代當中去,應該怎麼做?
裝比打臉?
不不不,那是有主角光環加持,無論怎麼作都不會死的龍傲天的做法。
吊打他們,清談第一,有什麼用?能得着一分錢?
至於交朋友,王揚也沒有這種想法,因爲自己這身份是假的,對那兩個人脾性根底又不瞭解,說不定朋友沒交好,底反而露了。
所以最好的辦法就是韜光養晦,保持一種既不得罪人,又不和人過分親近的狀態。如果能讓人不注意他就更好了。
但這幾乎是不可能的。
算上自己,一共就五個人,有個琅琊王氏,人帥才高,怎麼能不被注意?
那就勉爲其難的平凡一點吧。雖然很難,但要盡力。
王揚極其“不要臉”地勸慰自己。
陳青珊坐在王揚對面,清冷精緻的臉頰上浮現一絲恍然的表情:“我知道了。”
王揚一愣:“你知道什麼了?”
“什麼流行款......你是沒錢吧。”
我暈!
居然還在想這個問題?
天然呆啊!
王揚上午給她“普及”了“流行款”這一概念,用來搪塞“假名牌”的事,沒想她現在才反應過來!
“我會沒錢?!”王揚乾笑了兩聲。
還完高利貸,又和黑漢對半分,剩的五百錢打賞賣扇的用了一百,買炒栗子用去八錢,給阿五買衣服花了九十七錢,兩人喫燒鴨、赤倉米飯、藿菜羹花了四十六錢,還剩二百四十九文的鉅款!
這能叫沒錢嗎?!
“我不是說了嗎,義興那兒士族都流行這麼穿,真的鬱林布反而沒人買,這叫潮流——”
“你連玉都沒有。”陳青珊突然說道。
她雖不出身士族,但畢竟是將門之女,久居京城,見多了貴族子弟。一番接觸下來,覺得王揚氣質雖好,倒要說有錢,呵呵。
王揚嘴硬道:“我不喜歡。”
“你也不用薰香。”
“大丈夫不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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