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43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顏幼成伸手去拿,可還沒碰到麈尾,卻突然停下,手懸在空中。

顏幼成先看看柳憕,再看看謝星涵,最後禮貌性地看了眼王揚,有些心虛地說道:“你們真不要啊?”

柳憕搖頭,謝星涵笑而不語,王揚做了個請的手勢。

顏幼成鼓起勇氣想要拿起麈尾,可一想到有柳憕、謝星涵在側,實在沒有底氣立論,便縮手道:“我嗓子有點幹了,還是先休息休息,聽你們立論吧。”

柳憕微微一笑:“那主講人就從我們三人中選,四娘子、王兄,豈有意乎?”

王揚、謝星涵都沒說話。

柳憕見微知著,道:“既然都這麼謙讓,那就我來吧。”

顏幼成一聽柳憕要來,立馬急了:“你不能立論!你一立論,固若金湯,那我們還談什麼?只有認輸的份了。”

謝星涵眉頭微皺。

柳憕一笑:“‘物無非彼,物無非是。自彼則不見,自知則知之。’世上哪有什麼固若金湯的立論?既然有論,就是讓人破的。”

“不行不行,汝之盾堅,莫之能陷也!要不......”顏幼成看向王揚:“要不讓王兄來吧,我還沒聽過王兄的立論。”

柳憕也想探王揚的底,便順勢道:“那就請王兄——”

王揚行事沉穩,對於出風頭這種事一向沒什麼執念,並且來前打定主意韜光養晦,便推脫道:

“我沒什麼新論,還是你們來吧。”

謝星涵見三人推來推去,俏臉稍緊,清聲道:“拿麈尾來。”

三人立即噤聲。

侍者將麈尾呈到謝星涵座前,謝星涵利落地拿起麈尾,說道:“我有莊、老相異論,諸君靜聽。”

相異?

居然是相異,不是相同?

包括庾易在內的四人,都整理心神,仔細傾聽。

“世談玄學者,皆稱老莊,合《老子》、《莊子》並觀之。以其說一脈相承,俱爲道家之淵藪。然我以爲《老》、《莊》乃兩種學問,判然有別,不可包而並舉也。

其一、老子言帝王之術,言治國之道。故曰‘侯王若能守之,萬物將自化’;又曰‘治大國若烹小鮮’。

而莊子用意則不在此。莊子以有天下爲累,不如保養己身,故盛讚“讓王”,曰‘我適有幽憂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又曰:‘帝王之功,聖人之餘事也,非所以完身養生也。’

故老子講治國,莊子講治身。”

謝星涵說完第一點頓了頓,橫揮麈尾,纖美的手臂牽動鵝黃衣袖,露出一小截秀腕,皓白如雪:

“其二、老子重勝負,教人不爭,實則是爲了爭。故云‘天下莫柔弱於水,而攻堅強者莫之能勝。’雲‘弱之勝強,柔之勝剛’。着眼點皆在一個勝字。機心重矣。

然莊子曰:‘機心存於胸中,則純白不備。純白不備,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載也。’

故而莊子言‘坐忘’、言‘離形去知’、言“神全”,皆去機心也。順其自然,何談勝負?”

謝星涵手中麈尾又是一揮,動作隨意,卻顯得餘韻悠長:

“其三,老子諱死惡死。故曰:‘死而不亡者壽’、曰‘強梁者不得其死’、曰‘舍後且先,死矣’。皆以死爲不好之結局。

然莊子以死生爲一體。如日夜春秋之換,無可悲之事,更無可厭惡之由。故曰:‘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

故其妻死,鼓盆而歌;夜夢骷髏,言其死而不願復生,曰‘雖南面王樂不能過也’。

此三點,皆與老子異。故我謂老、莊似同而非,迥然而別。”

謝星涵說完第三次揮動麈尾,神色寧靜,如神女講道,波瀾不驚。

麈尾三揮,而立論已畢。

廊廳內一時寂靜無聲。

謝星涵看向王揚:“王公子以爲如何?”

柳憕眼角微不可察地一跳。

而顏幼成則正在苦思冥想之中,根本沒注意謝星涵先問的是王揚。

王揚拱手,一臉敬佩之意:“高見甚是。”

謝星涵得意地翹了翹嘴角。

庾易見沒人說話,便道:“四娘子立論精奇,名理通勝,若無可難者,則——”

話音未落,顏幼成從苦思中醒來,大叫一聲:“我有!”

他看向謝星涵,眼中戰意十足:

“你說老子講治國,莊子講治身,我以爲大謬!

老子難道不講治身嗎?

老子云:‘愛以身爲天下,若可託天下。’這不就是治身嗎?

莊子難道不講治國嗎?

也講啊!否則《應帝王》這一篇是哪來的?”

謝星涵輕搖麈尾扇:“愛以身爲天下,若可託天下。此落腳點仍在天下,而非愛身,是教人如何選可託天下之人——”

顏幼成就等着謝星涵解釋這一句,興奮地接口道:“《莊子·在宥篇》有幾乎一模一樣的話:‘愛以身爲天下,則可以寄天下’!如果按你剛纔的說法,那莊子不也是落腳點仍在天下,而非愛身嗎?”

哈哈!

栽了吧!

這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謝星涵眨眨眼:“所以莊子爲避免後人誤會,特意說了:‘故天下大器也,而不以易生。’又說‘道之真以治身,其緒餘以爲國家’,這不是明白告訴你,以治身爲主嗎?”

顏幼成見謝星涵這麼輕易就化解了他的攻勢,不死心道:

“那他還說‘緒餘以爲國家’,這不是也是治國嗎?”

“你喫飯多,喫菜少,我說你以喫飯爲主,有問題嗎?”

顏幼成神色一僵,

可惡!

然後又想起什麼,馬上道:“那《應帝王》——”

這回謝星涵連話都沒讓他說完,直接答道:

“不說《應帝王》只是取帝王事說無爲之理,就算你強說他講了帝王之道,那《莊子》內篇七、外篇十五、雜篇十一,《應帝王》只此一篇,這不又回到了‘喫飯爲主’這個道理上嗎?

我說莊子講治身,是指他與老子側重不同,比如說郡學的劉先生課上講《尚書》,中間穿插一點《禮記》加以印證,課後我概括說劉先生這節課講了《尚書》,何錯之有?”

第74章 破論

顏幼成被問得張口結舌,僵了一會兒開始揉太陽穴:“哎呦不行,我得緩一緩,頭又疼了。”

謝星涵:(→_→)

顏幼成再次敗在謝星涵手上,心中耿耿,便想到了借兵:“文深兄!你來!”頓了頓又道:“可不許憐香惜玉啊!”

柳憕微微一笑,卻不說話。

庾易道:“顏公子小屈,柳公子可申乎?”

“屈”與“申”都是清談中的術語,前者指受挫,後者指申辯。

柳憕拱拱手,又是一笑,還是不說話。

謝星涵道:“柳公子如果有駁斥之說,星涵洗耳恭聽。”

柳憕就是在等謝星涵相請,見她終於開口,先看向王揚:“王兄先請?”

王揚看破柳憕“端架子”的心思,心道:這哥們兒有點裝啊,又不是禪讓登基,還要三讓三請?

謝星涵直接向王揚道:“王公子請指教一二。”

柳憕眉尖又是微微一跳。

王揚誇道:“謝娘子才辯清通,辭喻贍博,我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後,哪裏敢談指教二字?還是讓柳兄來吧。”

謝星涵瞥了王揚一眼。

柳憕道:“王兄過謙了吧,聽宗測說你清談贏了謝娘子一次,怎麼今日惜字如金?”

“真的?!”顏幼成一下子坐正了。

他之前看王揚一直不開口,又想到王揚是郡學弟子,以經學爲業,便以爲王揚清談功夫不行,但如果真的贏了謝星涵,那可就另當別論了!

琅琊王氏,家中落魄,經學弟子,儒玄雙修?

有點意思啊!

王揚道:“上次遊戲一談,僥倖而已。今日謝娘子立論精深若此,我哪敢妄置一辭?”

哦,原來是花架子。

顏幼成瞬間失了興趣,坐姿一頹,又靠到憑几上去了。

謝星涵小臉上泛起笑意。

柳憕又問了一次:“王兄確定不來?”

你磨不磨嚢。�

王揚拱手道:“在下學力實在有限,柳兄請便。”

柳憕這才緩緩說道:

“方纔安康駁其一,我就接着他說,駁其二。四娘子言老子着眼點在勝字,故而機心較重。我以爲勝和機心未必相關。如果言勝便是機心,那莊子說‘勝物而不傷’,又說‘以行〔粍俣鵂懘髣僖病M不也成了機心了?”

“這不一樣,老子所言的勝是極功利的勝,弱勝強,柔勝剛,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近乎算計,可用爲權詐。故韓非引老子之說,言勾踐‘將欲取之,必固與之’,《主道》、《揚榷》諸篇,亦申《道德經》之意,用爲人君御下之術,機心深矣。”

柳憕一笑:“弱勝強,柔勝剛,皆自然之理,說理便是功利?那我說樹高於草,鵬大於學鳩,虎豹熊狼,猛於雞豚牛羊,豈不是亦是功利——”

謝星涵立即道:“當然是功利!莊子講齊物之論,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爲小;莫壽於殤子,而彭祖爲夭。舉莛與楹,厲與西施,道通爲一!你區分樹草鵬鳩,自然是功利。”

糟糕,小星涵要被人抓話柄了。

王揚一聽謝星涵這麼說,便覺不妙。

果然,柳憕笑着反問道:“既然道通爲一,那你爲什麼要說老、莊相異呢?”

謝星涵頓時噎住。

柳憕淡然續道:

“其實四娘子說的第三點也可以駁。老子非諱死惡死之人,否則不會說‘吾之所以有大患者,爲吾有身,及吾無身,吾有何患?’又言‘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天地尚不能久?而況於人乎?’此分明是超脫勘破之言,而非惑於生死者。

只是人情諱死惡死,聖人慾行教化,不得不借人情所惡之事取譬說理,以警行模匆郧f子言之,亦有‘日鑿一竅,七日而渾沌死’之句,非莊子以死爲不好之結局,只是寓言借事言理,不得不如此耳。”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略作環視:

“孟子云:‘說詩者,不以文害辭,不以辭害志。以意逆志,是爲得之。’讀書最忌死於句下,若困於一兩字之內,陷於三四句之間,而置整篇文辭於不顧,則易昧於真義而不察,以致南轅北轍,終身不解,惜哉!痛哉!凡我輩讀書之人,於此處,不可不慎矣!”

柳憕神情略帶惋惜之意,微微地搖了搖頭。

謝星涵表情凝重,低頭沉思,卻找不出破解之辭。

柳憕看向王揚:“王兄以爲如何?”

你總cue我幹嘛?

不過孟子的讀書法確實是千載不易之論。

王揚拱手道:“柳兄之言,於我心有慼慼焉,高見甚是!”

王揚上次說“高見甚是”是針對謝星涵的立論,現在又把這四字用到柳憕身上,轉變得甚爲絲滑,完全沒有違和之感。

謝星涵細眉一挑。

顏幼成撫掌道:“文深兄之談,理勝名通,足堪定論!此次清談,拔頭籌者,非文深兄莫屬。”

柳憕失笑道:“若是如此,四娘子定是不服的。四娘子,可願把麈尾一借?”

交出麈尾,便相當於立論被破。

柳憕名雖爲借,其實是奪。

謝星涵雖然不願,卻沒有辦法,只好把麈尾放在托盤上,由侍者送到柳憕面前。

柳憕拿起麈尾,輕搖三下,朗聲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