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23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道:“有話就在這兒說。”

“有些話想單獨說與兩位公子聽。”杜三爺朝兩人抱了抱拳,便走出門外。

王揚與庾於陵對視一眼,索性跟了出去。

出乎意料的是,出門之後,杜三爺將姿態放得很低,首先向王揚鞠躬致歉,態度極爲諔痔岢稣埻鯎P喫飯賠罪。王揚失笑:“你這唱的是哪一齣啊?”

“請問王公子和黑漢這家人是什麼關係?”

“怎麼了?”

“公子身份高貴,與這家賤民非親非故,何必替他們還錢?”

王揚有些警覺:“你一個放債的,有人還錢你該高興纔是,何必管這錢是誰出的呢?莫非你並不想要錢?”

杜三爺臉色一變,沒想到王揚如此敏感,僅憑一句話就起了疑心,即刻否認道:“我開門做生意,當然是想賺錢,只是不想因此得罪公子而已。”

王揚冷冷道:“那你拿上錢,滾。”

他知道,對付這種惡人,萬不可顯出弱勢來。只有把自己當成真的琅琊王氏,才能打消他“反攻倒算”的心理。

杜三爺眼中兇芒一閃即逝,沒再說話,低頭向王揚和庾於陵行了個禮,便回屋拿上錢,帶着手下離開。

“慢着!”王揚伸手攔路:“契約留下。”

杜三爺將紙契放到王揚手中,看了王揚一眼,便匆匆離去。

庾於陵看着杜三爺幾人的背影,提醒王揚道:“此人身份雖卑,卻不可小覷。他的女兒本是皇三子廬陵王府中的歌女,後來被廬陵王收作小妾。廣源邸店是永明元年,廬陵王任荊州刺史時立起來的,據說這背後真正的主人就是廬陵王。”

有王爺做後臺?

怪不得那個童邏主那麼怕他。

第40章 許諾

杜三爺走出村口,看着不遠處的牛車,臉色陰沉。一個手下見四周沒人,上前說道:“三爺,實在不行就用強吧。”

杜三爺罵道:“用個屁強!要能用強我不早用了?還用得着花這些心思?上面吩咐,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惹出官司,你要用強,咋用?”

手下賠笑道:“三爺您事先打點好,官司不自然就平了嘛。”

“說你蠢你還真不聰明!本來沒人注意,你上下打點,不是更惹人眼?”杜三爺沉着臉,自言自語道:“也不知這琅琊王氏是從哪冒出來的!”

一個手下驚問道:“他還真是琅琊王啊?”

“他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不過涅陽劉和新野庾應該都是真的。”

手下們聞此都暗暗咂舌,一件本來並不難辦的事,竟牽出荊州兩大士族來!這是踢到鐵板了啊!

杜三爺心想:此事既然和這些人攪在一起就不能蠻幹了,得想個辦法繞過他們......

另一邊,王揚安撫了下童邏主,才讓他們離去。庾於陵不解問道:“王兄對杜三疾言厲色,爲何對這小吏如此寬容?”

王揚道:“杜三是條狼,你只要露怯就可能壓不住他,這童邏主膽子小,不敢惹事,這次來也是受人指使,沒必要再奚落他。再說他負責此地治安,所謂‘縣官不如現管’,我若責他太過,他心中有怨,說不定以後會把氣撒到黑漢一家身上。”

“受教了。縣官不如現管,這句話有意思。”

“公子好厲害!壞人都怕你!”小阿五朝王揚跑了過來。

王揚彎下腰,颳了刮阿五的小鼻子:“你也很厲害啊,忍了那麼久才哭。”

“沒哭沒哭,阿五沒哭!”小阿五一想到自己哇哇大哭的場景,就覺得很丟臉,連忙否認。

“哦,那是我記錯了,阿五真勇敢!”

庾於陵看着這一幕,有些感慨:王兄待人真是隨和。連下人的女兒都這麼親近。應對童邏主和杜三爺一事也顯得很有章法。這朋友交得好!

王揚又引黑漢和阿五向庾於陵道謝,庾於陵見黑漢欲言又止的模樣,知道他和王揚有話要說,便回車上等王揚。

庾於陵走了之後,黑漢和王揚說了自己明日回營的事,王揚問:“你回營了。阿五怎麼辦?”

“阿五沒事的,一年前她就可以自己在家了。趙家阿婆爲人最好,我向她還有幾個鄰居拜託過了,有事他們也會幫忙。”

他說着從箱底拿出一個小藍包:“公子,這是之前您從郡學借的三千錢,還給您。”

王揚有些驚訝:“三千?你沒去贖刀嗎?”

“小人擔心——”

“不是說了以後沒外人在場,不用自稱小人嘛。”

黑漢有些不好意思,但還是聽命改口道:“我是擔心公子另有什麼安排,所以就沒去贖刀。”

“先拿五百錢贖刀;還有不是向丁九借了五百,你還他......一千五。”

“啊?這,這太多了吧。”黑漢有些心疼。就算要多給一些,加一兩百錢也就夠了。

“不多,你和他說,這是我還的,多的算利息。”

借錢不過兩天,利息百分之兩百,也算讓丁九狠賺了一筆。

穿越以來,黑漢和丁九算是接觸王揚最早的那批人,知道他不少事,並且回營後還可能會與薛隊主和王文書說起他在八營村的細節。

王揚不知道薛隊主那邊是不是真的打算就此放手不管自己,但丁九這邊如果出了什麼差頭,說不定什麼時候就會變成一顆炸雷。

多拿些錢,一來是讓丁九心中不要存怨。因爲當初丁九借錢就是奔着高回報借的,如果沒有滿足預期,一定會怏怏不快。

二來是爲了表明自己的身份能力,用來震懾丁九,不要起歪心。

三來是讓丁九嚐到甜頭,這樣他就會更加珍惜與王揚之間的“交情”,這種珍惜興許就能在未來的某個時刻產生意想不到的效果。

王揚分完給丁九的錢,又說道:“至於剩下的一千錢,咱倆一人五百。”

黑漢趕忙拒絕:“我我不要!公子剛替我們還了這麼一大筆的債,怎能再要公子的錢?”

王揚見黑漢堅辭不受,便直接留下一半的錢,說道:“好了,車還在等我,我先走了。”

“公子公子!你真是天下第一講信用的人!”小阿五突然蹦了出來,擋在門口。

王揚微怔:“這話從何說起?”

“你上次說給阿五帶糖喫,然後就真的讓爹爹帶了糖回來!像公子這麼說話算數的,太少見啦!公子是講信用的公子,是說話算數的公子!我就說,長得好看的人都講信用!”

王揚看小阿五眼睛睜得大大的、滿是期待地看着他,一下便猜到她的心思,拍了拍阿五的頭問道:

“阿五是不是想去荊州城啊?”

阿五的大眼睛瞬間變得亮晶晶的:

“可以嗎可以嗎?!我聽說城裏每天都有大市,比每年我們這兒的鄉市還要熱鬧好幾十倍呢!”

“我上回是說過下次帶你進城,可是今天確實不行。”王揚抱歉地說道。

他剛從劉昭那兒借了一大筆錢,又擱置書稿出城,如果回城之後再不用功撰稿,那就有些對不起劉昭了。雖然劉昭不會說什麼,但人和人之間是相互的,不能仗着別人好說話,便肆意而行。

阿五的大眼睛瞬間變黯淡下來,黑漢趕快道:“阿五乖,公子很忙的,爹爹帶你去。站過來,別擋着公子出門。”

阿五嗯了一聲,雖然知道爹爹明日就回軍營了,短期內根本沒法領她入城,但她還是側身讓出過道,垂下頭,盯着自己的草鞋尖看。

王揚心中一軟,拍了拍阿五的頭:“今天確實不行,這樣吧,我明日中午來接你,下午咱們好好逛逛荊州城的大市場怎麼樣?”

小阿五一蹦三尺高。

......

郡學內,劉昭站在書房門前,神色焦急。

怎麼還不回來?

不應該啊!

子介怎麼回事?不是叮囑他快些帶之顏回來嗎?

下人匆匆趕來:“大人!”

劉昭大喜:“回來了?”

“不是,是宗先生派人,說他今日移居新宅,請您過府一聚。”下人遞上請帖。

劉昭大爲失望,接過請帖,見帖子上只有一個大字“請”,不禁啞然失笑。

如此寫請帖的風格,全荊州可能都找不出第二人了。

可惜學問爲重,不能赴約,便道:“就說今日我有事,不過去了。把我那套斑竹筆、疊石硯送過去做賀禮。”

又一個下人趕來,劉昭喜道:“回來了?”

“西沙洲回信。”

劉昭有一族兄名叫劉虯,篤信佛教,在江陵城外的西沙洲上隱居,與同樣信佛的二皇子竟陵王蕭子良常有書信往來。竟陵王世稱賢王,也是皇上除了太子之外最爲重視的皇子,任之以司徒高位,輔理政事。

前段時間,劉昭因爲裁撤郡學之事,曾託劉虯向竟陵王求助,如今終於見到了回信,趕忙接過讀了起來。

————————————

宜將酩酊酬佳節,不用登臨送落暉。願小夥伴們今天陶然自得,中秋快樂!我幹了,諸君隨意!

第41章 諍子

“四月十五日,虯白,族弟無恙?

晌午接竟陵王書,言郡學屬州官事,歷由本州刺史裁之,

王雖爲宰輔,亦不能侵奪州事。

王甚賞弟才,案前常置弟所著《尚書音正》一書,朝夕讀之,歎賞不已,

今昭苋刖肽晃髹 �

並言若弟不願爲王府僚佐,亦可充國子博士之任......”

劉昭讀到這兒大怒:“我劉昭是爲荊州學脈向王請命,豈爲治乙簧碇浚∈廊私匝跃沽晖踬t,難道就是這樣賢的嗎?!”

什麼“郡學屬州官事,歷由本州刺史裁之”。

那荊州刺史巴東王就是竟陵王的四弟!

雖然巴東王性情狷狂,但只要竟陵王肯開口,巴東王豈會不給情面?!

不願幫忙便說不願幫忙,何必用這種說辭搪塞?

下人見主人氣得手顫,趕忙去扶,劉昭擺擺手,繼續看信。

他仍然抱有一絲希望,畢竟竟陵王賢明好學是出了名的,又以扶危濟困著稱,按理來說只是一句話的事,不會拒絕得這麼幹脆啊!

然後劉昭就徹底失望了。下面的文字全是劉虯轉述竟陵王對劉昭的讚賞招募之詞,並勸劉昭趕快啓程去京都。

若是一般人接到這樣的信自然歡天喜地。可劉昭卻越想越生氣,只覺得受到了侮辱!

他厚着臉皮,放下清高,給竟陵王寫信求助,請竟陵王救助百年郡學,救助荊州學派。可竟陵王竟許他官做!言下之意難道是我劉昭擔心的不是郡學存亡,而自己的祿位榮寵!

劉昭正氣得手抖眼花,忽然有下人小跑着來稟報:“老爺老爺,王公子回來了!”

劉昭趕緊平復心情,默默唸道:“不氣不氣,學問第一。不氣不氣,學問第一。”

等王揚到後,劉昭已經靜下心來,備好紙墨,半開玩笑半認真道:“之顏,今天可不能早太睡,起碼要寫到亥時(晚9點到11點)纔行。”

“亥時先生去睡。今晚我準備一鼓作氣,直接完稿!”

王揚信誓旦旦。既然答應明天接阿五進城玩,那今天就把活清了!

劉昭只覺喜從天降,撫掌道:

“好!既然之顏如此勤勉,我又豈能獨眠?!來!開始吧!”

王揚:意思我聽懂了,怎麼感覺哪裏不對???

庾於陵見二人熱血沸騰的樣子,也上了頭:“我也不睡了!侍奉老師和王兄到天亮!”

劉昭擺手:“不用你侍奉,你趕快回家,總在這兒住算是怎麼回事?”

庾於陵不滿父親對郡學一事的冷漠態度,忿忿道:“我不回去!那個家我呆都不想呆!”

“你這是什麼話?子曰:‘事父母幾諫,見志不從,又敬不違,勞而不怨。’你雖勸諫父親不成,卻不可生怨懟之心。我之前同意你暫住郡學,是讓你秉承‘小杖則受,大杖則走’之意。現在你父親的火應該也消了,你也當回去盡人子之道。再說你就快定品了,若是因此事被清議所貶,那就是我這個做老師的罪過了。”

“清議”即鄉論,是同鄉士紳對一個人形成的風評。

魏晉之時,清議是“九品中正”選官系統的重要組成部分。

到了南朝,九品中正制日趨僵化,清議的作用也開始減弱,但仍然不可輕視。即便官員犯了清議,也會受到處罰,嚴重者甚至被“禁錮終身”,也就是終身不能做官。

見庾於陵還是不情不願的樣子,劉昭嚴肅說道:“如果你還認我做老師,就馬上回家!”

庾於陵嘆了口氣,向老師作揖道:“學生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