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22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大誥》‘若考作室,既底法’。何謂底法?‘底法’疑爲‘底定’之訛誤,言父已定基址,而子不肯爲堂構。下文‘罔敢易法’,《漢書·翟義傳》作‘爾不得易定’,古文法、定兩字寫法相似,形近易誤!”

.......

劉昭強壓震驚的心情,穩住手,吖P如飛。他敏銳地感知到,自己正在見證一部傳世之作的誕生!

此書一旦問世,必定會成爲所有治《尚書》的學者無法繞開的書目!

這時王揚又拋出了一個驚人論斷:

“《舜典》雲:‘修五禮、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如五器,卒乃復。’其中‘五玉、三帛、二生、一死贄’九字,疑爲錯簡之文,位置有誤。以文理推之,其正確位置,當在.......”

劉昭懷着無比激盪的心情,快速記下王揚所說文字,然後急切問道:“當在哪?”

王揚伸了個懶腰:“就先寫到這兒吧,以後有機會再繼續。”

“啊?這這......時不我待啊!你我一鼓作氣,直接完卷,早日惠及學林,豈不美哉?爲何要暫停?”

王揚做無奈狀道:“我有事啊。”

劉昭有些不快:“什麼事能比學問重要?!”

王揚順勢嘆氣說:“實不相瞞,我欠了一筆一萬三千兩百錢的外債,現在還債之日就要到了,可我囊中羞澀,還哪有心思著書?得先想辦法籌錢,至於寫書的事,只好先放放了。”

劉昭神情變得嚴肅起來,看着王揚問道:“之顏,你和我說實話,你有......有玩樗蒲(chu pu)的習慣嗎?”

第38章 微末賤吏,敢凌士族?

衣着簡單,身無玉佩,來時沒乘牛車,對飯菜毫無挑剔,幾道小菜便喫得香甜......

這些細節早就被劉昭看在眼中。

所以在王揚借三千錢之前,劉昭便斷定,王揚家資甚寡,故而在昨晚王揚第一次流露出借錢的意思後,他沒有任何猶豫便借了出去,就是希望能對這個天才少年有所幫助。

可現在隔了才一夜,王揚又說負債,並且這回數目更大,居然有一萬三千錢之多!

他十分看重甚至欽佩王揚的才華,所以才擔心王揚是不是染上了什麼惡習。

所謂樗蒲是當時賭博的一種,上至公卿,下至庶民,都很流行。玩幾局倒無上大雅,但偶爾怡情一玩和成癮深陷還是有很大區別的。

王揚忙道:“當然沒有。”

劉昭神色更加鄭重:“那你嗜好女妓娼樂?”

“在哪——不是!什麼時候?我見都沒見過!”

“難道你服食五石散,又或者鑽研煉丹之術?”

當時煉丹服藥都是很“燒錢”的愛好,甚至有人爲此傾盡家產。

“五石散?就是白送我,我也不喫啊!”王揚見劉昭越猜越沒譜,索性坦白:“這錢不是我借的,我也是幫朋友的忙。”

劉昭見王揚神色不似作僞,這才放心說道:“好,那這錢我出!”

王揚大喜:“這錢還是算我借您的!日後一定奉還!”

“不必!只要能寫完《指瑕》,就是十萬錢又何足道哉?!”

王揚對劉昭深揖道:“錢我是一定要還的!我替我朋友一家,謝先生救命之恩!”

劉昭也向王揚深深作揖:“錢財小事,學問方是大事。我替天下學者,謝之顏撰此傳世之著!”

一老一少,相對而揖,互敬互佩,只覺能認識對方,實在是一大幸事。

劉昭道:“來,我們繼續,爭取早日完稿。”

按理來說,王揚此時斷沒有推脫的道理。

杜三爺定的還錢日期在三日之後,也就是說,王揚還有今天半天和明天一整天的時間。劉昭既然已答應借錢,並不用着急。

但王揚行事求穩,一來有錢在手,萬事不慌。二來黑漢、阿五在家,還處於忐忑等待之中,早拿回錢去也好讓父女倆安心。三來書什麼時候都可以寫,也不差這一日半日,可還錢還是有時間期限的。萬一拖延,中途再出什麼差錯怎麼辦?

所以王揚抱歉地拒絕了劉昭的提議,提出想先去送錢,回來再寫。

劉昭只好按下迫切的心情,叫庾於陵取錢給王揚。庾於陵早就想向王揚請教學問,只是苦於沒有機會,現在聽說王揚要出城辦事,便自告奮勇地跟去。

劉昭一聽便同意了。倒不是怕王揚拿了錢跑路,而是想讓庾於陵督促王揚快些回來。並且安排了自己的牛車給王揚乘坐。

牛車是那個時代的特色標誌。

六朝士族好乘牛車,認爲其進止從容,平穩舒緩,格調高於馬車。

王揚一邊坐在牛車之中,一邊與庾於陵談論學問,順便問些荊州的士族概況、風土人情,只覺古趣昂然,彷佛旅遊一般。

到了八營村村口,王揚讓庾於陵在車上等候,自己提着錢袋走去黑漢家,還沒進門就發現不對,茅草屋大門敞開,屋內傳來父女倆聲嘶力竭的叫喊聲。

“你放開我女兒!放開我女兒!”

“你們這些壞人!公子馬上就到!要你們好看!”

“公子?好啊,讓他來啊!你別說,我還真是想他了。”

“是誰想我了?”王揚走進屋內,見黑漢被三人按在地上,青筋暴起,臉色血紅,掙扎喊道:“公子!快救阿五!”

小阿五被一個大漢提在空中,小手亂抓,小腳亂蹬,本來十分“剛勇”,可見到王揚,竟一下子哭了出來。

王揚冷冷道:“放手。”

抓人的這四個漢子都是跟杜三爺來過的。上次還十分懼怕王揚,可這次對王揚的話充耳不聞,看向王揚,眼中盡是挑釁之色。

杜三爺坐在堂中,笑道:“這人啊,就是不禁想,我正想見你,沒想到你自己送上門來了。”

王揚看向杜三爺,嘲諷說道:“杜三兒,約定時間沒到你就上門,人品有問題啊。”

杜三爺聽到王揚管他叫杜三兒,頓時勃然大怒:

“死到臨頭,還敢在這兒跟老子裝蒜!實話告訴你,我早找人查過了,琅琊王氏在荊州除了王泰之外,根本就沒有就第二人!等你下了獄,老子再慢慢陪你玩!”

說着朝外面大聲喊道:“童邏主,抓人吧!”

三個皁衣官差衝了進來,見到王揚角巾白衣,卓然而立,不禁愣了一下,心道此人穿着可是士人的打扮,這和杜三爺說得不一樣啊!

杜三爺老練,一下猜到官差的想法,便道:“這騙子換了衣服,虛張聲勢,就是他!”

爲首一人定了定神,說道:“某乃江陵縣營戶村邏主,有人告你冒充士族,招搖撞騙,跟我們走吧。”

邏主乃南朝時村一級的治安差役,隸屬於縣令,和平時負責維繫治安,戰時則徵發丁小km然算不上什麼大官,手中卻也有些實權。

童邏主原來的準備其實是“即刻鎖拿”的,左右兩人連銬鎖都準備好了。但他見王揚穿着氣度俱是不俗,所以不自覺地改了語氣。

又到了飆演技的時刻了!

王揚看着童邏主,一點點露出笑容,最後大笑出聲,彷彿看到了什麼極可樂的事。

腥硕加行┌l懵,尤其童邏主,竟被笑得心裏有些發虛,

但如果他知道,

此時發笑的人心中比他還虛,那就不知要做何感想了。

小阿五靈機一動,叫道:“還不明白嗎?我家公子在笑你們傻!”

童邏主聞此心中更增疑慮。

“磨磨蹭蹭幹什麼?抓人啊!”杜三爺很不耐煩,也不顧童邏主的面子,直接發號施令。

童邏主不敢違抗杜三爺,咬了咬牙,一揮手,兩個差役向王揚逼去。

王揚見沒時間鋪墊了,猛然大喝道:“我乃琅琊王氏子!爾等微末賤吏,敢凌士族,當真不要命了嗎?!”

——————————

注:六朝士族流行牛車的原因很複雜,既有制度、經濟上的淵源,又與文化意識有關。劉增貴曾論及牛車所代表之“清”的精神象徵與東漢清流相合,此說甚是,可惜常爲論者所忽視。詳參劉增貴《漢隋之間的車駕制度》、孫正軍《製造士人皇帝——牛車、白紗帽與進賢冠》。

第39章 廣源邸店

差役們心中一跳,爲王揚氣勢所懾,躊躇不前。

王揚趁熱打鐵,厲聲道:“叫江陵縣令立即過來!我要讓他看看,他的手下是多麼愚蠢!”

可憐童邏主三人,平日裏也是威風八面,今日先被杜三爺呵斥,又被王揚責罵,一時間竟不知如何是好。

杜三爺站了起來,向童邏主道:“你們都傻了!我已經查過了,除了王泰之外,荊州根本沒有第二個琅琊王氏!”

王揚冷笑:“是嗎?那郡學你也查了嗎?郡學祭酒劉昭你也問過了嗎?”

“郡學?”杜三爺和童邏主都是一愣。

“郡學的車就在村口,哦對了,我朋友也在上面,他是新野庾氏的。”

童邏主馬上吩咐一個差役去村口查看,杜三爺也調了一個自己的人跟去。

村口離這兒不遠,兩人很快就回來了,跟隨他們一起來的還有庾於陵。

“王兄,這是怎麼了?”庾於陵看着滿屋子人,有些詫異。

王揚輕飄飄地說:“沒事,有人找死,我準備成全他們。”

此時童邏主的手下正向童邏主低聲說着什麼,童邏主驚道:“你看清楚了?”

“看得真真的!那車上有涅陽劉氏的族徽!”

小阿五叫道:“再不認錯就沒機會了!”

涅陽劉氏乃荊州四大士族之一,童邏主嚇得臉都白了,也顧不上多想,急忙跪倒在王揚面前:“小人有眼不識泰山,冒犯公子,請公子寬恕!”

兩名屬下也趕忙跟着跪了下去。

杜三爺兀自不信,他明明找人調查過,確認琅琊王氏在荊州只有王泰這一人,這纔敢動手,他向庾於陵拱手道:“敢問這位公子是新野庾氏?”

庾於陵瞥了杜三爺一眼:“你是誰?”

王揚不等杜三爺說話,半開玩笑地說:“一個放債的,得了失心瘋,懷疑咱們假扮士族,還叫了邏主來抓人。”

杜三爺剛想反駁,說他懷疑的只是王揚一個人,但突然又想,說不定這個新來的也是假的,兩人一起配合的!

不對!

涅陽劉氏是用車送他們二人來的。若非士族,郡學怎會派車?

新野庾氏的身份在州府都有戶籍可查,不敢公然作假。看此人穿着,說不定是庾家入郡學的學子?

庾於陵向王揚道:“王兄是客,這點事由小弟處理。”

王揚點頭許可。

庾於陵也不看杜三爺,走到邏主身前:“你是本地邏主?”

開口生威,和之前與王揚論學時的書生模樣完全不同。

“是,小人是營村邏主!”童邏主馬上道。

“隸屬江陵縣?”

“是是。”童邏主開始流汗。

“我現在懷疑這幾個人與山匪勾結,你把他們抓回去審一審,吳侓那兒我會遞帖子。”

好傢伙,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啊!

他懷疑我不是士族,我就懷疑他是山佟YF族不自證,這招不錯。王揚暗暗總結道。

吳侓是江陵縣令的名字,童邏主聽這位庾公子直呼上司名諱,顯得很是隨意,心中更懼。可問題是這杜三爺來頭甚大,自己怎敢抓他?!

兩邊他誰也得罪不起啊!

正爲難間,杜三爺一笑:“庾公子莫急,想要抓人,不問問我是誰嗎?”

庾於陵理所當然道:“我問了,你沒說。”

“在下是廣源邸店的主人,姓杜。”

南北朝時,存錢物之貨棧謂之“邸”。大高利貸者一般有專屬貨棧供其借貸和收取抵押物,又稱“邸店”。而“廣源邸店”這四個字在荊州可是大大的有名。

哪知庾於陵挑眉道:“那又怎樣?”

“這家人欠債不還,我是來要賬的。”杜三爺拿出契約放到庾於陵眼前,不再提懷疑身份的事。

彷彿有默契似的,庾於陵也沒有再說抓人的事,而是掃了一眼契約,說:“錢我們帶來了。”

若是愣頭青,說不定會重提讓童邏主抓人的事。但王揚看出情況有異,便沒有再逼,只是把一袋錢扔到地上,口中道:

“杜三兒,錢我是帶來了,你數數,正好一萬三千兩百錢。但你這人不講信用啊,說好三天之後,你這麼早來幹嘛?”

被琅琊王氏叫杜三,杜三爺也只能咬牙忍了,他看着地上的錢袋,說道:“請兩位公子門外一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