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這位剛剛下馬的公子便是琅琊王氏的貴公子,竟陵王府首席智囊,有“大齊第一才士”之譽的王融。
此人是東晉名相王導的嫡傳六世孫,所在支脈是王氏家族中最貴盛的一系,年方二十三,便已做到中書侍郎的高位,朝士們皆以爲“遷升之速,近代未之有也。”
所以朝中多視其爲宰相三公的苗子,認爲他三十歲內,便有望榮登宰輔之位!
在南齊帝國所有青年才俊之中,風頭之盛,無人可與之相比。
王融擦完臉,換完衣,飲了杯酒,四個侍從退遠,老僕稟報道:“有五人候見。吏部都令史張素、大司馬府法曹參軍李祝、國子博士劉蔓、義興太守褚蓁、屯騎校尉牛穆。”
王融邊擦手邊說道:“把我擬好的名單給張素;選兩個豐腴一些的美婢,去陪褚蓁;領劉蔓到書房等候;設宴請李祝,不要上魚,其餘不拘;把牛穆叫到山亭上,我先見他。”
他語速很快,雖然說的是五件不同的事,但卻像說一件事一般,連貫不斷,毫無停留。
那老僕也不簡單,過耳不忘,聽完領命便去。此時一個管家模樣的人匆匆趕來,躬身低聲道:“荊州來人。”
王融叫住老僕:“讓牛穆再等等,我先見荊州的人。”
......
密室內,一個左眼戴着眼罩的黑衣男子跪地稟報道:
“巴東王不願與外人接觸,平日裏能接近他的只有那六十親衛,就是連長史、司馬想見他一面都難,其餘文武官員就更沒有面見的機會了。我們的人近不得前。王大人想請示公子,能不能從六十親衛裏找縫隙。”
“當然不行。”王融斷然否決,“巴東王這個人,粗中有細,看着邪性癲狂,其實也有他自己的一定之規。告訴我堂兄,六十親衛絕對不能碰,讓他另想辦法。”
男子遲疑了一下,又道:“王大人問,如果最後還是沒找到機會,那能不能跳過這環,直接發動計劃。”
王融看着男子沒有說話,男子馬上道:“小人勸諫過,可大人似乎頗有信心......”想起公子的脾氣,他急忙住嘴,叩頭道:“小人會勸王大人嚴格按照公子的囑咐行事。”
王融緩緩道:“事,要麼就不做;要做,就要做得穩妥。可以慢慢等機會,就算再等上一年半載也無所謂,第一是求穩,第二纔是成功。如果出了問題,那你們兩個就都不用回來了。”
“是。”感覺脊背發寒的男子再拜磕頭。
王融語氣轉爲溫和:“我知道,你們很想回京。這段時間也辛苦了。回去告訴我堂兄,我已經安排好了,他回來不是做散騎侍郎,便是做九卿官。至於你,就到竟陵王府任白直隊主,如何?”
男子感激道:“多謝公子抬愛!但小人只願跟着公子,不願做什麼隊主。”
“在親王府當差,不比跟着我好多了?”王融語氣玩味。
“小人能有今天,都是公子所賜!能去親王府當差,也是因爲公子。將來說不定能去皇城內當差,想來還是因爲公子。所以小人只想跟着公子,不想其他。”
王融笑道:“你倒機靈。那你就好好辦事,將來說不定真能去皇城當差。”
“謝公子成全!小人這就快馬回去報信。”
“今天歇一天,明日再走。”
“公子......”
“回去看看你娘,她想你了。”
男子眼眶一溼,重重地向王融磕了個頭。
......
荊州郡學內,王揚正喫得不亦樂乎。
這是他穿越以來第一次喫上白米飯,配上黃澄澄的雞湯、脯醬炙白肉、豆豉蔥白木耳(當時叫“木耳菹”)、再加兩樣新鮮時蔬。
此外還有一道很有特色的美味,用荷葉包裹米飯和魚片醃製而成,名叫“裹鮓”。恍惚間,竟讓王揚喫出點壽司的意思。
難怪王羲之很喜歡這道菜,還寫過《裹鮓帖》,言“裹鮓味佳”,現在看來還真不是虛言。
劉昭一面殷勤勸酒,一面接起《尚書》的話頭。王揚飲酒半酣,也再不限於訓詁考證類的解經方式,他之前選取這類話題是爲了取信於人,不被駁倒。現在既然聊開,王揚也不再拘謹,圍繞《尚書》大談其筆法義理,繼而延展上古兵制、刑法,聽得劉昭心花怒放,大有相見恨晚的感覺。
在美酒的催化下,兩人也越來越親近,劉昭乾脆稱呼起王揚的字——“之顏”來,代替了有距離感的“王公子”。
庾於陵更是對王揚佩服得五體投地,見王揚酒盞飲空,親自站起,爲其執壺添滿。王揚也是談興大發,再加上薄醉之際,竟不自覺地用出現代茶酒交際禮儀中的“叩手禮”,五指彎曲,輕輕叩向桌案三聲,嘴上道:“謝謝謝謝。”
庾於陵和劉昭見此都是一愣。
第36章 指瑕
王揚也發現不妥,正想隨意打岔過去,劉昭道:“之顏是義興人吧?我聽說義興風俗,飲宴時以指叩桌,以助談興,也是示意諸人靜聽之意。”
還有這個說法?!
王揚笑了笑不置可否,隨口道:“先生果然博學,涉獵廣泛。既然離家就不談家中之事,還是說《尚書》痛快。”然後便繼續談起《尚書》來。
王揚說的前半句本是酒桌上一句隨口誇讚的話,但劉昭卻因爲之前就知曉的“叩桌”一俗,先入爲主,認爲王揚一定與義興有關。所以王揚誇讚他的話聽到他的耳中,就變成了王揚默認此事。
至於王揚爲什麼避開這個話題也很容易理解。
正宗的琅琊王氏大多居於京都建康,這位小公子家住義興,顯然是家世沒落的旁支。不然遊學也應該去建康,來什麼荊州?恐怕是京中盛族容他不下,又或者是不願上門依傍,看人臉色吧。
來不及細想,聽王揚又講到關鍵問題,馬上側耳傾聽。
王揚說說談談,見黑漢在門外探頭,便知道時間到了,話風一轉道:
“其實古書寫在簡冊上,由於連綴之繩斷爛,導致豎簡次序顛倒,甚至直接缺失某塊,這是很正常的事。《漢書》說‘經或脫簡,傳或間編’。脫簡就是缺失,間編就是前後錯亂。今人不曉簡牘之學,以紙張抄定簡牘文字,便認爲是定本,殊不知可能原來抄的就是錯文。”
他放下筷子,看着瞪大眼睛聽講的師徒二人,緩緩道:
“比如說《尚書》‘皋陶謨’一篇。上文言‘允迪厥德,謨明弼諧’,此爲史之所述,而非皋陶之言。下文大禹說‘俞’。俞就是‘然’的意思。所然者誰?兩句之間,必有闕文!先是皋陶有言,而後大禹然之,且問之。這才合理。”
劉昭和庾於陵聽得一起點頭,只覺這王揚是做學問的天才,竟然能從“不疑處生疑”!這種能力可不是讀多少書能學來的,更多依靠的是天賦。
王揚見兩人心折的樣子,便知道蘇軾的奇論又俘獲了兩個“粉絲”。他喝盡杯中酒,續道:
“《尚書》中這樣的例子不少,錯簡錯字,非止一端,可惜今之學者,多昧於謬誤,失了《尚書》真義。”
說完便站起身,拱手道:“多謝款待,天色已晚,城門要關了,我該告辭了。”
這人竟然指出現行的《尚書》原文可能有誤!還不止一處!
這對於學者來說是什麼樣的大事?!
劉昭師徒正屏氣凝神,豎着耳朵準備聽下文,結果沒聽到下文反而聽說王揚要走,一下子就炸了!
兩人趕忙起身攔住,說什麼也要讓王揚留宿,就差沒出手,直接把王揚按在座位上了。
王揚故作爲難道:“但我還要去成衣鋪結賬,這個......”
“我去啊!”庾於陵自告奮勇道。
“那倒不用。讓我隨從去就行。”王揚望向門外,叫道:“黑漢!”
黑漢跑來,有模有樣地躬身抱拳道:“公子。”
“欠成衣鋪是兩千錢還是三千錢來着?”
王揚倒想直接說一萬,但剛認識就借這麼多錢,容易引人懷疑。再者說一萬錢數目太大,現在纔剛認識就借這麼大一筆錢,說不定會出現什麼波折。王揚想把錢數控制成對於士族來說“不算多”的一筆“小錢”,這樣能讓劉昭不加深思便借錢與他。
黑漢心靈福至,回答道:“三千錢。”
其實如果按照黑漢自己的意願,黑漢倒想說三千八百錢,但他不敢擅自做主,生怕惹王揚不快,就“老老實實”地選了大頭。
王揚藉着酒勁,硬着頭皮,開始了尷尬的表演:“哎呀,那現在出城取錢再折返來得及嗎?”
庾於陵很老實地問:“你們住在哪?”
劉昭直接向庾於陵道:“去找何管家,讓他在我私帳上支三千錢,給這位小兄弟。”
王揚真照f道:“多謝先生,這錢以後一定還您!”
劉昭拉住王揚道:“不談這些!走!你我繼續論學!”
王揚問道:“這兒有甜食嗎?”
“有啊,之顏想喫甜的?喜歡糖蟹、甘蔗還是蜜餅?”
王揚想了想,厚着臉皮道:“都要吧,再把我剛纔喫的菜做上幾樣,讓我隨從帶回去,送給我一個朋友,不麻煩吧?”
“不麻煩不麻煩。”劉昭對此毫不在意,“子介,先支錢,再通知後廚,今日我和之顏要做長夜之飲!”
黑漢知道王公子要甜食是因爲走之前答應了阿五,想到他連這種小事都還記得,不由大爲感動。
他今晚喫的餐食雖然不能和王揚相比,但郡學看王揚的面子,給他上的伙食也着實不錯。他不敢壞王揚的事,所以忍住了“打包”的衝動感,只是偷偷藏了張芝麻餅,準備回家帶給女兒喫。現在看來,女兒今晚要有口福嘍......
......
雲淡星稀,曉風襲月。
在小阿五含淚撕着大雞腿的時候,王揚在講《尚書》......
在小阿五香得咬着舌頭的時候,王揚在講《尚書》......
在小阿五站在小板凳上,將剩下的裹鮓一塊塊壘在陶罐中的時候,王揚還在講《尚書》......
......
夜靜酒闌,劉昭聽得熱血沸騰,拍案道:“如此重開蹊徑、嘉惠學林之洞見,不寫下來實在可惜啊!來人!筆墨伺候!之顏,你說,我寫,書名就叫,叫......”
王揚道:“叫《尚書指瑕》如何?”
《尚書》中有謬誤,譬若白玉微瑕,指瑕者,指出瑕疵也。
“此名不妥!”劉昭馬上糾正道,“《尚書》是沒有,也不能有瑕疵的。有瑕疵的是後世流傳的《尚書》版本,所以不能叫《尚書指瑕》,而應該叫《尚書今古文指瑕》。”
劉先生很穩啊!
可以的。
王揚從善如流:“好,就叫《尚書今古文指瑕》!”
第37章 著書!
兩人一說一寫直到後半夜。劉昭奮筆疾書,是一點不困,只是王揚嗓子冒煙,又累又乏,實在熬不住了。
劉昭讓人收拾出一間客房,請王揚住了進去。
房間雖然不大,陳設也很簡單,但比之黑漢家的茅草屋來說,自不可同日而語。劉昭既是士族,又是學官,郡學中雜役奴僕,不下十幾人。他特意撥了兩人專門服侍王揚。
王揚穿越以來險象環生,壓力山大,根本沒睡過一個好覺,現在終於住進一個舒適的房間,心中緊繃的那根弦一下便放鬆下來。簡單洗漱後,倒頭便睡。可劉昭就沒這麼舒服了。
這位大學問家在經歷了王揚小半日的“頭腦風暴”之後,哪還有心思睡覺,又是整理剛寫的稿件,又是翻查文獻,考證推敲。忙忙乎乎,又哭又笑,竟是一夜沒閤眼。
天剛亮便火急火燎地來找王揚,到門口發現王揚還沒睡醒,又不好擾了王揚休息,站了一段時間,只好沮喪地回到屋中,繼續琢磨書稿。每隔一會兒便讓人去看王揚醒了沒有。
在連續幾番得到失望的回覆後,忍不住心道,此人年紀輕輕便有此才學,若是能再改了“晝寢”的毛病,未來不可限量啊!
劉昭一直熬到巳時中(十點多),見王揚屋中還沒動靜,實在等不及了,便讓下人喚王揚喫飯。席間趕緊把想不通的幾個問題拋出,王揚邊喫邊答,絕無停滯。
劉昭忍不住嘆道:“真是後生可畏啊!之顏,以你的才學,就是去國子學做博士,也綽綽有餘!”
古代博士和現代博士有所不同,古代博士既是學者也是官員,除了研究經典和教育人才的職責之外,還要應對朝廷,參議政事。
其實以王揚喜歡讀書治學的性子,如果真能去國子學做個博士官也相當不錯。可王揚知道南齊國祚壽短,政局動盪至極,更要命的是他還不知道具體如何“壽短”?如何“動盪”?這就更增添了他心中的不安全感。
此時的京都在他眼中無疑於危機潛伏的深海旋渦,他避之唯恐不及,又怎麼可能去國子學呢?
當然,憑他沒有戶口的身份,就是想去也去不上。假冒身份的雷還沒落下,欠錢的事也沒解決,哪還輪得着他思考去不去國子學的問題?
王揚搖搖頭,苦笑一聲,繼續悶頭乾飯。
劉昭見王揚神情,以爲他對做博士官的想法不以爲然,便道:
“當然了,做學官呢,仕途的路子是窄了一些。其實做學問是不拘官職的,只要有心,有學識,處處皆學問之地。你看已故的王文憲公,身處宰相高位,日理萬機,可禮學爲天下第一,所撰《古今喪服集記》、《禮義答問》、《禮論要抄》等論著,併爲學者所宗。可謂人人欽服。據說北虜也來求過他的書呢。”
北虜便是指北魏。南朝以正統自居,以北朝爲胡虜,故有北虜之稱。
王揚有些慚愧,自己禮學的功夫實在不精,劉昭列的幾種所謂“傳世之作”的書目,他聽都沒聽過。當然,也可能根本沒傳下來?
劉昭繼續感慨:“文憲公過世後,我以爲琅琊王氏一門中,唯王融能繼其業,可今天我發現了第二人。”
王揚剛喫了一大口魚醬拌飯,鼓着腮幫子抬頭,見劉昭目光閃閃,一副“沒錯少年,就是你”的神情。
見王揚有些呆滯的表情,劉昭信誓旦旦道:
“之顏,我絕非虛言!王融雖號稱全才,但我想來,就《尚書》言之,他再精也未必能超過你。你很多的論斷,振聾發聵!《指暇》一書,必能流傳後世!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雖久不廢,此之謂不朽!”
劉昭瞳孔中透着無比的虔张c堅定,手拿書稿,小宇宙熊熊燃燒,一下子站了起來,朗聲道:“來人!撤去飯菜!我和之顏要繼續著書!”
王揚雖被劉昭純粹的學問熱情所打動,但心中還是忍不住吶喊道:可......我還沒喫完啊!!!!!
......
“《尚書·多方》雲:‘我有周惟其大介賚爾’。大介一詞,古來難解。其實‘大介’本爲一字,上大下介,《說文解字·大部》中有此字,訓大,介聲,讀若蓋。凡經傳中訓大之介,皆其假借字。此處則用本字。後人罕見此字,遂誤分爲‘大’‘介’兩字爾。”
......
“還有‘罔可念聽’四字,《書傳》解此爲:‘事無可念,言無可聽。’今揣上文“惟聖罔唸作狂,惟狂克唸作聖”句,頗疑‘念聽’本爲‘念聖’之誤。言紂王所爲,無可唸作聖者。《無逸篇》雲‘此厥不聽’,漢石經‘聽’字即作‘聖’字,蓋‘聽’‘聖’古體形近,傳寫易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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