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76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不過即便希望再渺茫,對王揚的搜救也一直沒有停止,比如劉昭、宗測四處奔走,請託關係;樂湛夫婦的多方聯絡,打探消息;樂小胖和庾於陵結伴去了永寧郡;謝星涵則傾其人脈財力,廣佈耳目,甚至一度主導了從虎頭路到汾陽峽之間的軍巡方向;又密僱了兩支黑商隊,潛入蠻境內暗訪......

宴席上,人們提起王揚,都是連連嘆息。

“唉,才極招厄,遇奇難久。向使碌碌庸庸,或得終老牖下。顏回短命,賈誼早夭,蓋天妒雋物,自古而然。”

“是啊,王揚自己說過‘世道不憐才,佳人常誤身。此是天地不仁。既賦靈秀,卻使墮塵俗世。’如今再品此言,方知是語讖。既然天地不仁,世道不憐,那塵俗世豈能留久?晉時潘岳作詩說:‘投分寄石友(石崇),白首同所歸。’後與石崇並斬於市,可謂‘白首同所歸’也。

之前我與王揚同登南樓,見其爲王孝伯作誄,是字帶霜霰,筆挾風雷,氣骨遒勁能屈鐵!然下語哀鬱太過,見之覺悲雄透紙,蕭瑟滿目。當時我便覺得王揚青春年少,本當如新桐初引,清露未晞,瑩瑩然以映朝陽也。怎卻如寒松負雪,作此凌霜之態?

現在想來,乃此子胸中丘壑太深,眼中世相太透,史事讀多,則心中難免有悲涼意,此之謂聰徹早哀,洞明先傷,才雖足佩,然恐非永年之兆。”

“不錯不錯,正是如此。王揚《莫愁新樂》雲‘當年拼卻醉顏紅’,《綠林山曲水聯句》中又有‘同來多不復’之句,《王孝伯誄》言:‘ 鶴氅委塵兮,遺卷留香’、‘清流斷絕兮,濁浪湯湯’,如今觀之,皆詩讖也......”

......

學堂內,一老儒手執書卷,正給弟子們講學,講到一處忽然停住,久久不言。猩鷨柶涔剩鹪唬骸拔曳嚼u所論有誤。若王君在,此處當有駁詰,今寂無迴響,再無人指謬矣......罷了,罷了。”

老儒把書一扔,罷課出門。

......

書齋裏,一學子奮筆疾書,請朝廷剿滅蠻部,爲衣冠復仇。寫到“琅琊貴子,絕學葬入蠻煙裏;江左英才,孤魂歸向楚雲間”一句時懸筆恍惚......

他曾經寫過一篇頗有名氣的長文,名爲《綢(籌)糧釋論》,那時爲生者辯誣,鬥志昂揚,可謂一戰成名;如今替死者伸冤,血氣激發,不眠不休,恨不得親眼見大軍殺盡蠻部!

可現在想想,便是殺盡了又能怎樣?

縱屠萬人,不贖一魄;血染蠻荒,終難招魂。

斯人已去,夫復何言......

墨滴無聲地落在紙上,暈開一片灰暗的溼痕。

.....

大宅內,一書生正閉目誦《王師尚書學筆錄》,至某處遺忘,開書檢視,記完後忽然蔑見案上小鼎,上刻“壽考天地,百祥臻侍”八字。他呆視半晌,突然拿起摺扇,憤然一擊!

鼎墜於地。

燭火爆了個燈花,映得鼎上“壽考”二字,扭如哭相。

......

酒樓上,一箇中年人手持酒杯,正與好友侃侃而談:

“王揚當時說的時候我沒駁他,爲什麼?因爲我覺得他立說不易,不忍折他羽翼。但論學結束之後,我問了他一句話,就一句話——敢不敢和我論《尚書·禹貢篇》!當時就把他震住了!那個臉色呦,都不敢搭話。

不是我亂說啊!他是一句話都沒敢說!向我打了個手勢,便匆匆逃走!在場很多人看見了。

爲什麼不敢答?就是因爲他知道,他整個立論的漏洞,就在《禹貢篇》上!所以根本不敢和我論!不過我也不貶低他,該說不說,王揚這個人,學問還是相當不錯的,訓詁學這一塊有獨到之處,和我在伯仲之間吧。義理上就差得有些多了。

這個人想當然的東西太多,他自己也知道,所以不敢接我的話。其實如果是一般的問題,他隨便論一論,揚揚名,我都不會指出來。但這個問題不一樣,說《古文尚書》是僞書,開玩笑,他人是僞的《古文尚書》都不可能是僞的!非毀聖賢典謨,天能饒他?所以纔有了這次禍事,也算‘死得其所’——”

砰!

門被踹開。

宗測站在門口,掃視全屋。

屋中一共三人,立即呵斥,宗測冷笑數聲:

“使斯人歿,令此輩存,天道寧論!”

三人正要開罵,宗測也不多說,上去就打!

劉昭的兩個弟子聽着隔壁噼裏哐啷,恨不得立即過去助拳,可他們素來知道老師規矩,見老師一臉冰霜,都不敢動。

劉昭緩緩道:

“我門下弟子是不可以打架的,不過,我可以。”

在兩個弟子愕然的目光中,劉昭挽袖起身,利落地抄起一張食案便衝了出去......

.......

王府內,

一個皇子正摩挲掌中銅幣,神色晦暗。

一個侍女正縮在被中,偷偷啜泣。

......

“哈哈哈哈哈!”

“死得好!死得好!”

“死得太好了!”

王泰大笑拍手,只覺長久以來,積在心中的憋悶感,終於一掃而空!

笑夠之後突然又哭嚎了起來。

“哎呦我的五叔呦!

你死得慘呦!

天殺的蠻子呦!

無情的蒼天呦!

......”

王泰捶胸頓足,乾打雷不下雨。

一旁戴眼罩的男子聽不下去了,說道:“大人節哀。”

王泰怒聲:“節哀節哀!說得輕巧!敢情不是你五叔死了!”

男子不動聲色道:“小人五叔早死了。”

“哦,那咱倆真是同病相憐。告訴後廚,一會兒多加幾道菜,以寄咱倆的哀思。”隨即嘆了口氣:“‘七廉九銳,不如五巧’,嘿,再巧也巧不過命啊......”

男子問道:“可以實施計劃了嗎?”

王泰搖搖頭,手拍着腿面,彷彿自言自語般,低聲道:

“還差一步,最後一步......”

第266章 只是當時未覺秋

安成戍往南五里,林木漸疏,山道漸寬,道口立着一家客棧(當時叫“客舍”),是方圓十里之內,唯一一家客棧。

此時客棧掌櫃正站在山道口,手掌絞在一起,面色焦灼,不時引頸遠眺。

沒一會兒,三騎卷塵而至。爲首的騎者是一個濃髯大漢,膀大腰圓,身着鮮亮武袍;身後兩騎都穿軍中便服,腰間配刀。

掌櫃趕忙迎上,眼角堆起討好的笑紋,爲大漢牽馬:

“將軍您可算來了!人都到了,巴巴得等着您呢!”

“驢個秧的!到底多大生意?你說吧!咱看看!還他秧的非讓咱親自來!咋的,還能上百萬啊?”

將軍大模大樣地下了馬,說的雖然是見不得光的生意,但他嗓門很大,根本不做避諱。

掌櫃信誓旦旦道:“這回絕對是大生意!具體多少小的也不知道,他們不跟我談,只跟將軍談。”

“驢個秧的,外地人就是事兒多!”

將軍罵罵咧咧,大步向店裏走,也不用掌櫃引路,徑直走到二樓一個雅間前,推門便入,掌櫃小跑跟在後面,在屋外幫將軍關了門。

屋內三人都不過三十歲,一人在坐,兩人侍立,坐的那人見將軍進屋,站起拱手,請將軍入座:“將軍請!”

將軍掃了一眼,歪着頭,大手指頭一指屏風後:

“後面有人!本將能感覺到!別躲了!趕緊出來!驢個秧的本將都親自來了,還不露面?拿駕兒啊?”

一個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子笑着從屏風後走出,全身上下都是一身富商打扮,唯獨手上拿着一柄羽扇,看起來有些違和。

將軍打量了男子幾眼,坐下道:“你纔是主事的吧?”

“將軍好眼力。來,給將軍倒茶。”

之前侍立的兩人應聲去取茶具。

將軍揮揮手掌:

“別來這套,趕緊說正事兒!我這天天挺忙的,沒功夫弄七弄八的——”

男子手中羽扇輕搖,不疾不徐道:

“將軍莫急。這是正宗的武陽茶,剛從蜀商手中買的,一兩千錢,難得的新鮮。將軍不妨一起品鑑一下,不耽誤談正事的。”

將軍喫了一驚:“驢個秧秧踹,這是喝香料啊!那我得嚐嚐,看啥驢茶值這個價!”

說到這兒突然側目:“你不是綢緞商嗎?該不會是什麼大姓吧?”

男子整裳拱手:“枝江王二,拜會將軍。”

將軍沒聽過什麼枝江王家,估計連寒門都算不上,不過看這架勢,應該也是當地大族吧?所以倨傲的神色收斂了一些,朝男子抱了抱拳,算是回禮。

等茶具擺上之後,將軍催促道:“到底多大生意,你現在可以說了吧!”

男子問道:“多大的生意,將軍都能罩得住嗎?”

將軍見對方似乎對他的能力存疑,哼了一聲道:

“這你放心!從安成嶺一直到老鴉口都是我罩的。安成戍這片就沒我擺不平的事!只要我點頭,保你們順順當當過關!但什麼時間出貨,帶幾個人,走什麼路線,都得聽我的!入蠻之後你們要是有門路,那你們就自己賣;要是沒有,我可以幫你們找,不過這個價錢另算,十抽二。另外永寧蠻的線最近斷了,暫時找不了......對了,超兩百萬的生意我不接啊!不是罩不住,而是動靜大,容易出事兒......”

說到這兒將軍看向男子,納悶兒道:“到底多大的生意啊?”

男子微微一笑:“和將軍腦袋一樣大的生意。”

將軍一愣之間,過來倒茶的兩人驟然發難!

一人閃電般扣住他的右腕,反手一擰;另一人則猛地按住他的後頸,狠狠將他上半身壓在桌面上!

“驢個秧的雜碎!敢來摸虎屁!知道本將是誰嗎?!”

將軍怒吼掙扎,可那兩人手法極狠,一個膝蓋頂住他的腰眼,另一個匕首已抵在他咽喉處!

男子悠然啜茶:“將軍是安成戍戍將樊大旅,我知道的。”

樊將軍額頭青筋暴起,銅鈴般的眼珠幾乎要瞪出眼眶:

“知道還不放開!本將一句話就能把你們剁碎了餵驢!!!”

男子放下茶盞,抬起眼眸:“將軍知道我是誰嗎?”

樊將軍喘着粗氣,鼻孔張得老大:“你不是王二嗎?”

男子不緊不慢搖着羽扇:“王二是化名,真名是王揖。”

“王一?王一咋的!本將管你一二的!等爺的兵來了——”

“琅琊王揖。”男子羽扇一停。

樊將軍聲音卡在喉嚨裏,整個人呆住,活像只被雷劈了的野豬。

“你你你你您您不不是死死了嗎?”樊將軍舌頭打了結。

王揖一笑:“邭夂茫瑳]死成。所以就來拜訪將軍了。”

“拜拜拜拜拜訪末將?”

樊將軍已經不敢掙扎了,可兩腿抖似篩糠,連帶着整張桌子都跟着顫動起來。

“是啊,難道樊將軍不知道我來荊州做什麼嗎?”王揖語氣驚異。

“出出使?”

“還有呢?”

“查查查案......”樊將軍冷汗越來越多。

“對嘍,我既要出使,又要查問蠻人潛入荊州腹地,劫走柳家公子一案。可我從來沒說過,我要先出使,後查案呀!”

樊將軍咬牙提起一口氣,突然激動起來:

“可......可這案子早都結了啊!是我部將張橫麾下的一個隊主喝酒誤事,他都已經認罪了!我就是做做小生意,和我完全沒關係啊!”

“你做做小生意,然後讓你部下認罪;有人做做大生意,然後讓你把戍兵調開。調開戍兵本來是爲了和永寧蠻做生意,可沒想到有別的蠻部趁虛而入——”

“沒沒沒沒沒......”

樊將軍急忙否認!大腦袋連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