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75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我想不通的也是這點。不直接奪兵權或許是擔心不能成功,激起兵變;又或者是現在還沒有確鑿證據。但不速補長史,反而以王爺兼署,這說明朝廷對王爺還是信任的。如果天子真的知道荊州通蠻之事,豈會如此處置?

又或者是天子本不知道,而是王揖入荊州之後纔有所察覺,這倒並非完全不可能,只是沒有天子詔,王揖也調不動永寧軍。難道天子暗授王揖臨機處置,便宜調兵之權?可王揖並非天子心腹之臣,往日裏亦不見其如何受倚信,天子豈能將如此重柄,輕易與人......”

陳啓銘突然吸了口氣:

“會不會王揖背後站的不是天子,調永寧軍的也另有其人,比如說......東宮?”

陶睿斷然道:

“不會。陳先生或不曉朝廷體制,兵者國之大事,調集徵發,其制甚嚴。所謂敕不擅行,詔不獨發,便是天子御筆,也不能只憑一紙詔書便調出郡兵,必得符節相配而後可。至若中詔四印交輝,方成王命;三司共驗,始得奉行。東宮權勢再盛,然既非州部,又非臺省,根本不可能調動得郡兵。

即便張珏是東宮私黨,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受太子私命,興兵越界。這是大忌!一旦事發,太子、張珏,並是擅權亂政之罪!若太子果真已經收服了張珏,而張珏又是唯太子之命是從,那也該潛鋒斂鍔,待時而動,豈會爲救一個王揖,便貿然動兵,自曝其郑�

東宮若真知我等謩潱罂勺^我屠盡使團,再以我等之罪上告天子,不是更妙?何須私調永寧軍,徒惹猜疑?陳先生所言雖奇,卻不合道理。”

陳啓銘知陶睿素來輕視自己這等寒人(意即卑庶,非寒門有“門”,亦非寒士可稱“士”),嘴上稱一句“先生”,但開口閉口都是“先生不曉朝廷體制”、“先生未諳衙司故事”、“此是典章常例,先生或未深究”......

一個沒落門戶而已,正經世家中都排不上號,偏在這兒充什麼貴族,真是可笑。

陳啓銘心中腹誹,面上一副恭敬神情,欠身道:

“原來如此,在下受教。只是在下以爲,世間之行,不能盡以常理度之。天下事,有‘理之所無,勢之所有’者;有‘局外難窺,局中自明’者;又有‘逆常而行,反得其利’者。今日之事,不合經而合權,不中理而中利,可乎?”

陶睿笑了笑:

“陳先生辭采粲然,我不及也。不過敢問先生,東宮冒險調兵,利在何處?”

陳啓銘稍一遲疑道:“利在護王揖。”

陶睿又問:“護王揖之利,與私調兵之害,孰重?”

陳啓銘不能答。

陶睿不再看陳啓明,面向巴東王,聲音堅定:

“下官以爲,若張珏出兵,乃由預郑瑒t調動張珏之人,必非東宮!”

巴東王聽着下屬爭論,指節緩緩叩擊着太陽穴,見首啓爭端的郭文遠反而一言不發,便問:“郭先生怎麼不說話?”

郭文遠不疾不徐地一拱手:

“在下愚鈍,實在無法推知張珏背後之人,也無法判斷張珏追僦抡鎯^,但在下以爲,這都不重要。”

巴東王皺眉:“怎麼說?”

“定策之初,在下說過,‘我等做伲斢嬜顗模豢捎嬛畠e倖’,今日在下重提舊話,願王爺從此刻起便做最壞之打算,着手準備應變。”

“此言甚是,臣附議。”

“臣附議!”

“下官附議!”

孔長瑜等人紛紛贊成,唯李敬軒長跪在地,低頭不語。

巴東王手掌伸握再三,虎眸閃爍不定,突然問道:

“李敬軒,你之前說有一策,說來聽聽。”

李敬軒叩首道:“臣不敢妄言。”

巴東王樂了:“哎呦,你這是有怨氣啊?”

李敬軒伏地不起:“臣不敢。”

巴東王沒好氣道:

“罵你是要繼續用你!你計策不成,罵還罵不得了?本王要真嫌你無用,早把你扔江餵魚了!還容你在這兒‘臣不敢’、‘臣不敢’的耍性子?讓你說你就說,再跟個娘們兒似的,本王錘你!”

李敬軒又遭了罵,但這次反倒欣喜起來,臉上頓時有了神采,馬上直起身,聲音也生動了許多:

“臣豈敢有怨氣?只是臣所言,與幸庀嘧螅且圆桓抑标悺!�

巴東王笑罵道:

“少他娘地裝模作樣!你李恭輿什麼時候怕過相左相右的了?看來這是又有‘奇策’了,說吧,本王聽聽看,你能左到哪去?站起來說,不必跪着了。”

“謝王爺恩典!臣,領命!”

李敬軒略整衣袖,挺身而起,顯出幾分往日的銳氣來,軒眉一揚,說道:

“計疑無定事,事疑無成功。事,要麼不做,要做就做到底!

謬斎绱銊Γ热肓一穑闱髷嘟穑M有畏熱而半出者乎?

諸位剛纔所謂‘做最壞打算’,不過被動應對,坐等變至。

然以敬軒之眼觀之,待變不如肿儯瑧儾蝗缰谱儯�

敬軒請王爺立即以商討蠻禍爲名,召州府要官議事,然後全部扣押,奪其印信!調廣牧軍入駐江陵,江安軍進駐燕尾洲,斬臺傳御史,收府庫錢糧,截斷傳驛——”

腥舜篌@,哪容李敬軒繼續說下去,皆起而怒斥道:

“萬不可如此!路尚未絕,奈何自踐絕路!”

“李敬軒妄人妄策,從之乃速禍爾!王爺千萬不能聽信啊!!”

“李敬軒志欲封侯,故盼兵禍!王爺殺李敬軒,則荊州可安!”

“李敬軒!你區區草芥之身,竟敢鼓脣搖舌,以王爺爲注,擲此乾坤一搏!你把王爺當什麼?把荊州當什麼!!!”

李敬軒搖頭笑道:

“我李敬軒螻蟻之身,如何能把王爺當賭注?

不是李敬軒以王爺爲注,而是王爺早以自身爲注,押入局中!

諸位嘴上說得好聽,什麼做最壞打算,準備應變,其實還是心存僥倖,冀朝廷不知我等郑患綇堢暹M兵乃屬偶然;冀王揖、王揚已死;冀通蠻截殺事不泄。

但我以爲,冀人不如冀己!諸君徒知待變,卻不知自永寧兵破伏之日,此變已至!

我等既與蠻部設伏,則如箭已離弦,與其縮手藏弓,不如張弓更進!

丈夫行事,不爲則已,爲則必至其極!

王爺如能立即動手,如狂飆摧木,疾電破夜,則必可先發制人,使敵不及掩耳——”

“弓未張滿而先發,矢必墜於前庭!

王爺!李敬軒所說似是而非!絕不可聽信!

且不說現在根本不到鋌而走險的時候!

即便要行大事,也需要準備的時間啊!

這是舉大事,行大險,豈能如市井兒戲,說發便發——”

“郭先生這話錯了,先生才說要做最壞打算,如何不設想敵之如何?我準備,敵亦準備,最後誰先發難,遂不可知。今日之事,速則如蒼鷹搏兔,緩則似困獸入阱!今日諸位皆覺我不應遽反,敵亦料我不應遽反,此正是我雷霆一擊之時!”

“李敬軒心險而達!巧舌如簧!力尚未集,稚形粗埽绾卫做粨簦浚⊥鯛斪鴵砬G州形勝,當徐圖霸業,萬不可毀黃鐘而競瓦缶,舍舟楫而赴湍流!”

“事已至此,什麼徐圖霸業,別做夢了!

時之變則間不容息,先之則太過,後之則不及!

自古遲而生變,緩而貽禍!

敬軒願爲王爺畫策,使江陵士族,皆爲我用!

請王爺速速決斷!!!”

“王爺!火候未至,徒催則焦!時勢未成,強爲則覆啊!!!”

巴東王大吼一聲:“都不要吵了!”

腥肆r住了嘴,緊張地望向巴東王。

巴東王直起身,意態雄昂:

“本王意已決!!李敬軒!!!”

腥私允�

唯有李敬軒上前一步,昂首抱拳,神色亢奮:“臣在!”

“你還是跪着吧。”

李敬軒:(⊙o⊙)

腥耍簙( ̄▽ ̄)~

李敬軒急道:“王爺——”

巴東王翻了大白眼,罵罵咧咧道:

“你坑本王一次還不夠,還想坑第二次?你以爲你是王揚啊!”

“王爺!!”

“閉嘴吧!”

巴東王豁然站起:

“除了李敬軒之外,所有人,隨本王去用膳!至於你——”

巴東王蔑了李敬軒,冷聲道:“好好跪着吧!”

......

李敬軒獨自跪在殿中,一動不動,形如槁木。

突然腳步聲起,李敬軒回頭,見一列婢女,傳菜而入。

李敬軒不解,一個內侍走上前,神情僵冷,漠然唱聲道:

“王爺賜菜,請李先生上路。”

李敬軒直接癱倒在地,面如死灰,顫聲道:“上......上路......”

內侍對着李敬軒,微微一笑:“青雲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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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嚴耕望先生論曰:“長史爲府佐之首,故往往代府主行州府事......刺史因特殊事故離州、疾病、死亡,以及朝廷有意不任以事者,皆以長史代行州府事。”此說甚是。參嚴氏《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上冊第三章。

第265章 斯人已去

使團遇襲,荊州震動。

在此之前,沒人想到南蠻竟敢襲殺朝廷的欽命使團;更沒人想到,那個在荊州風頭無二、耀眼如星辰般的天才少年,竟然會因爲這種事,被捲入到生死不測的大難中去。

學子們急了,世家也開始發力,一個個口信通過各種渠道被帶給前線負責搜救的將校們,一重重壓力加到相關衙司,即便平日裏最懶散的官吏,都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全力應對來自各方的催促和打探。

永寧太守張珏忙得幾夜都沒睡好,書信一波接着一波,訪客一茬接着一茬;至於稟帖公呈,請願章啓,那更是如流水般送進刺史府。漢界處候者如市,官道兩側全是帷帳,望之如連營!公私驛馬、探問消息者晝夜來往。道場天師,親執玉笏,設壇啓祝;各寺香火,齋醮法會,日日不絕。

搞出如此陣勢的原因自然不光是因爲王揚。王揖作爲持節特使,代天子宣詔撫慰,本來就是重要人物。更何況自開國以來,尚未有天使被殺之事。所以王揖生死,所關係的不僅僅是一家一姓,而很可能關係到整個荊州的局勢走向。

對於外州人來說,雖然兩個琅琊王一起遭難,但相比於生死牽扯甚大的臺使散騎官,一個郡學子就顯得無足輕重了,更不用說前者纔是琅琊王氏的真正嫡系。

可在荊州卻並非如此。

王揖初來乍到,王泰杜門不出,對於荊州人來說,真正生活在荊州,看得見,聽得見的的琅琊王氏,就是那個意氣風發、才高八斗的少年公子。他經義能壓宿老,論學論得羣儒俯首;他貴胄偏生不羈,營商營得匈Z競標。

他學深如此,卻未困於典籍遂失了靈氣,揮毫之際,足令千章失色。

他韻雅若斯,但不泥於清高而反生趣致,談笑之間,便讓滿座生春。

他才辯無雙,可常作洗耳之姿,從不霸談席;

他身份雖貴,然少有凌人之態,往來俱歡顏。

不過要注意,他是‘少有凌人’,不是‘從不凌人’。如果有人要與王公子作對,那荊州人不免會勸他小心一些。他們會告訴他柳家四公子這輩子都不能坐牛車,會給他繪聲繪色地講一番王公子在郡獄中喫香雪樓的席面,而劉寅站在一旁,侍立佈菜的場景。

王公子謙的時候是真謙,可傲的時候也真傲!

他說降糧價就降糧價,說破古文尚書,他就破古文尚書!

什麼國公子,什麼州長史,面對王公子的摺扇,就只能折腰了。

學子儒生仰其淵深,士族子弟羨其才調,對手敵仇畏其鋒芒,友朋夥伴醉其逸韻。

王揖官位再尊,血脈再貴,可在荊州人心中,不過是個陌生過客。而王揚纔是那個真正活在荊楚風土裏的,可以讓人羨慕,讓人嫉妒,讓人期盼,讓人癡狂,讓人傳講故事追捧,也讓有些憎惡者恨到牙癢癢的人。

可就算討厭王揚的人也不得不承認,他實在是一個讓人不得不注目的傢伙,即便消失也消失得這樣驚心動魄,這樣地動山搖。

其實說消失不過是說着好聽罷了。雖然屍體尚未找到,但其實所有人都知道,這次是凶多吉少。因爲但凡王揚還活着,都不會到現在還沒有消息,除非他像柳家公子一樣被蠻人擄走。可如果真是如此,爲何至今不見蠻人索要贖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