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62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杜乾光怡然自得地飲了口茶,悠悠地冒出一句:“我早說了。”

另外幾人看向杜乾光,眼神欽佩。

當初古文一派要削王揚學籍,是杜乾光力爭不退。後來中書令長子謝諼多方聯繫,援引建元四年舊制——“博士五人共論,可定異才,郡選之外,超擢特舉”,密邀國子博士,避開古文一派,以巡學爲由,赴荊親驗王揚經術。也是杜乾光一力響應,奔走遊說,促成此行。

當時五人之中,有三人都以爲,此等書絕非少年人所能獨撰,一人從疑,唯杜乾光言:“天才俊逸,豈可以常理度之?若以疑而棄才,是見騏驥未馳,便謂其不能千里;睹和璧未剖,即斷其價非連城。疑而闕之,不若試而明之。諸公既疑,不如一試,倘其學不足觀,棄之未晚;若其才果非常,乃斯文之幸。”

幾人都被他這番話說動,這纔有了赴荊之行。

正當腥烁锌畷r,目光好奇者——毛詩博士(毛詩是當時治詩經中的主流學派,毛詩之外,還有魯詩、齊詩、韓詩三家,也稱三家詩)崔愝突然問王揚道:

“你說‘至於千年之後,多不知真術’,這話從何而來?”

腥艘卜磻^來,都看向王揚。

呃......從我是千年之後穿越來的......

王揚面現戚色,沉聲道:

“莊子說:‘萬世之後而一遇大聖,知其解者,是旦暮遇之也。’萬世之隔,不過旦暮,今之諸儒,於象數一道已多昧真義,千年之下,可以想見矣。”

劉警用力點頭,眼中閃着淚光:

“是的是的!正是如此!當今皆仿王弼掃象不論,誰識我真意?今日天降之顏,爲我明剖,此天不負我也!”

王揚穿越之前在某名勝處,與某“名道長”偶語,兩天後道長突然致電,言願出兩萬以學易正法,王揚笑而婉拒,非自祕其術,而是無學問底子,非幾月可以傳矣。魏晉之後,治易多空疏,降至現代,錯解繆術,更是大行其道。劉警能一反當時學風,以象爲本,卦法又得正軌,王揚很是敬佩。

他再次向劉警拱手:

“我觀先生方纔解月體納甲,又問四五約象數言,細味先生易術理路,似是承孟氏易,又似得姚德祐之遺學,不知道先生到底是......”

劉警渾身劇震,飆淚叫道:

“一個是我家學!一個是我師傳!之顏你別站着了嗚嗚嗚,快坐啊!!怎麼也沒個座位啊嗚嗚啊啊嗚!”

劉警又哭又笑,隨便抹了幾把眼淚,站起身:“之顏來,坐我這兒!”

王揚哪裏肯坐,連忙推辭!

劉警也不管王揚怎麼說,直接上前來拉王揚。

王揚又驚又尬,也不好掙扎,結果這劉警手勁還不小,直接把王揚拽得向前一傾!

王揚也是欲哭無淚,這也不好搶老人家的座啊,趕緊往回退,連聲道:“不用不用!真不用!我站着挺好的!”

劉警異常固執地拽住了王揚的手,把他往座位上拉:“之顏通易,是大才,怎麼能站着呢?!”

王揚聲音都變了調,往後縮着身子,卻又不能用力掙脫,生怕傷着這位激動的老人家:“不通不通!真不通啊!你現在讓我把易經中幾種可能的打卦方式都打一遍,我都打不出來!”

劉警大哭,手上力道也突然加大:“你這纔是真通啊!我就知道一種啊啊啊嗚嗚!”

另外幾人看着這一老一小在這兒拉扯,都看傻了。除了杜乾光之外,都不能理解劉警何至於如此失態,至於杜乾光,他當然知道了,因爲他讀到《尚書今古文指瑕》時,也是這般的失態!

目光銳利者、《儀禮》博士何琛見劉警如此有失體統,看不下去了。自來師道尊嚴,王揚即便學通兩經,但身份輩分在那兒擺着,豈能和師長並坐?劉警這不是胡鬧嗎?他板着臉道:

“敬言,你坐回去,我還要繼續問他。”

劉警一揮袖:“還問什麼?此子學通兩經,誰要敢阻他進國子學,我就告到太極殿上去!”

王揚心下一跳,瞬間明白這是怎麼回事了!

他之前就覺得搞得像面試似的有些怪怪的,甚至還胡思亂想過,說不定是謝家讓人來試他才學?唯一沒想過是國子學來人。因爲按照正常程序,他可以通過郡選入國子學,完全沒必要來這麼一場啊!

謝星涵應該是好意,爲了增大他中選的機會,可問題是他身份是假的,哪敢去京城啊!就算蕭寶月真把尚書省戶籍搞定了,可入國子學,豈能不覈查身份?一個南郡掛籍,再加上一個尚書省的底檔,夠人家查嗎?再說建康乃琅琊王氏聚居地,貴家林立,大佬如雲,自己在外地騙騙行,公開去建康,豈不是揚入虎口?之前蕭寶月也說過,她能保在荊州沒事,但要去了京城就......

哈基揚瑟瑟發抖ing......

不行,先跑路!

“哎呦!我想起來了!”王揚猛地拍了下大腿,給五老弄得一愣,“我約了黛玉陪她去選簪子,差點給忘了!抱歉抱歉!我先告辭了!”趁着幾人發愣的空檔,王揚一個箭步便往外竄!劉警快步跟上,還想相攔,王揚已一溜煙跑地出門外,只留劉警的聲音在後面迴盪:“之顏!之顏!!”

王揚衝出迴廊,正遇謝星涵跪坐烹茶,婉約如畫。水汽氤氳間,隱約可見她白皙的指尖被蒸得微微泛紅。

“誒?公子你怎麼——”

“已經完事了!多謝娘子安排!我還有急事,先走了哈!回頭請你喫火鍋!”王揚逃也似的匆匆離去。

謝星涵滿頭問號。

小凝疑惑且擔憂:“王公子是不是沒考好啊?”

謝星涵凝眉想了想,漸漸露出個笑容:“我看是考得太好了......”

小凝:???

......

茶室內,五老面面相覷。

半晌後,《春秋公羊傳》博士檀元宗率先開口:

“話說,那個黛玉是誰啊?”

沒人說話。

《儀禮》博士何琛冷哼一聲:“此子太輕浮了!身爲郡學子,對博士問,居然中途跑去陪什麼黛玉買簪子!這樣的人,如何能入國子學?”

劉警一拍桌案,鬚髮皆張:

“買簪子咋了?之顏有此才學,別說陪黛玉買簪子!就是陪黑玉白玉黃玉紅玉一起買簪子,都可以!馬季長世稱大儒,照樣坐高堂,施絳紗帳,前授生徒,後列女樂!人家王揚買個簪子,就進不得國子學了?國子學今年一個不招都得招他!天下易學之興,在王之顏!我說的!異日執牛耳者,必是此子!”

腥私泽@,沒想到劉警對王揚的易學評價這麼高!

檀元宗遺憾嘆道:“可惜我還沒來得問他《春秋》......”

毛詩博士崔愝道:“他肯定會說略懂。”

五老皆笑。

崔愝續道:“不過這回是真的略懂。”

其他人都贊同此說,畢竟王揚這個年紀,能通兩經已經是奇才了,怎麼也不可能再通其他經的。

腥私豢谧h論,討論王揚才氣聰明,越說越興奮,唯有杜乾光很有範兒的坐在一旁,穩若泰山,不參與交談。

劉警挪到杜乾光身邊,一臉討好笑道:“杜老,我跟你商量個事兒唄——”

杜乾光伸出手掌,直接擋住劉警的大臉,崩出五個字:“想都不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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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多維時間資源擠佔,本時空委員會觸發“過載保護機制”,根據“摸魚動力學大模型”演算,預計恢復節點在4月30日......(人話,太忙,明天更)

以及,五一快來啊!!!朕要用睡懶覺、冰淇淋和無所事事的雲,重建王國!!!

第249章 對局(上)

夜,王府迴廊,風燈爍爍。

畫堂深處,李敬軒聚米成山,撒豆爲林,在長案上擺出沙盤地圖。

此時巴東王帶着孔長瑜走了過來,李敬軒忙放下手中米粒,向巴東王躬身行禮。

巴東王笑呵呵問道:“恭輿啊,怎麼樣了?”

“還差最後一處,請王爺稍等片刻。”

巴東王看着地圖應道:“嗯,好,不急,你慢慢來。”

李敬軒聽出巴東王心情似乎不錯,精神也是一振,趕忙繼續擺圖。

巴東王咦了一聲:“這個綢帶是......”

李敬軒邊放米粒,邊回答道:“是沮水。”

巴東王皺了皺眉,走到桌子東邊,豁然開朗,笑道:

“恭輿啊,你這圖一擺,汶陽沮中一帶,瞭然如指掌。孔先生,本王的張良還不錯吧?”

孔長瑜拱手賀道:

“當年光武徵隗囂,計未定,馬援於帝前聚米爲山谷,指畫形勢,帝曰:‘虜在吾目中矣。’當年之事,今又見之。”

孔長瑜一句話讓巴東王和李敬軒都很高興,巴東王哈哈大笑:“本王可比不得光武啊!”

......

柳府內室,燭影沉沉。

下人早都被遣開,王揚正一勺一勺地喫着酒釀赤豆茯苓羹,眉眼沉靜。

此時柳惔引着一箇中年男子掀簾而入:“之顏,封叔到了。”

男子一進簾,炯炯目光,便落在王揚身上。

王揚放下羹碗,從容站起,向男子拱手道:“封將軍辛苦。”

男子一怔,似乎沒想到王揚竟會先向他見禮,忙躬身回禮:“不敢。小人早無軍職在身,當不得將軍之稱。”

王揚一笑:“李廣罷官,人稱將軍如故。以封將軍之功,若非跟隨國公自願隱退,如今‘將軍’兩字,何足道哉?”

封一陵心中一熱!他本是柳家部曲,跟隨國公爺大小几十戰,當年國公爺在聲勢最盛之時稱病遜位,他雖然到現在也不明白國公爺爲何如此,但他二話沒說,便卸甲去職,只因爲在他眼中,前程什麼的不重要,能跟着國公爺便足矣。話雖如此,但有時難免懷念當年的戎馬歲月,再看着昔日同僚個個帶兵主營,甲冑威武,心中能無一絲波瀾?不過他不僅不後悔,反而很自得,因爲這代表他對國公爺的忠粘搅诉@些東西:不是說我封一陵不能得位,而是我爲了侍奉國公,不屑爲之爾!

所以王揚這句話,正好說到了封一陵的驕傲所在!並且在封一陵看來,這個小公子說的比他自己心裏想得還好!是啊,若非我自願跟着國公爺隱退,將軍兩字,何足道哉?!

柳惔提醒道:“封叔,我們開始吧。”

封一陵醒過神來:“哦,好。”

他從衣襟中取出一張羊皮,打開攤在桌上,上面有炭筆畫的地圖,然後手指地圖,開始給柳惔和王揚講解起來。

......

兩根手指指着米堆,李敬軒白衣廣袖,聲音朗朗:

“在此山之前,不便動手,原因有三,第一、席恭穆遣州兵千人,護送使團,一旦有事,緊近郡縣,也可支援。第二、蠻兵不願也不宜越界潛入。第三、若在境內出事,王爺責任不小。”

李敬軒手指漸移:

“過了此山,便是界外,乃漢蠻緩衝之地,席恭穆的兵,只能護送到這兒。從這兒到汶陽峽,近九十里,道險,無人煙,使團一百二十八人,除去正副使、文書、通譯、禮官、車馬僕役等,士卒不盈百人。人雖少,但馬匹不少,見勢不妙,二王隨時可能騎馬逃走,所以滅之不難,難在如何一個不漏網,全部殺掉......”

巴東王打斷問:

“一定要全殺嗎?放幾個無關輕重的回來報信,豈不更好?”

李敬軒一頓,爲難措辭道:

“這樣固然好,只是......”

巴東王笑道:“本王也就是隨口一問,說的哪裏有問題,你儘管指出來,怎麼還吞吞吐吐的?”

李敬軒這才放心道:

“王爺所言固然高見,但也有不太妥當的地方。首先,人物是無關輕重還是有關輕重,蠻人未必能分辨準確。戰場上混亂一起,任何事都可能發生,萬一王揚扮做士卒呢?萬一王揖混在僕役中僥倖衝出來呢?再加上蠻人疏懶,說不定想反正要留活口,所以有人逃走也不窮追,最後反倒放走了關鍵人物。與其不清不楚地讓他們放掉幾個,不如要求一百二十八顆人頭,一顆不能少。

其次、永寧蠻不知這是我朝使臣,只是以爲這是王爺政敵派來,和汶陽蠻別開貿易的。雖然事先說了,他們可能會假冒欽使,但要保證玄機不露,最好就是永寧蠻一見使團面,便以雷霆之勢,出重手全部剿殺。如果下手還留着分寸,弄出幾個活口,再機緣湊巧,聽了幾個活口的分辨之言,繼而起了疑心,那就得不償失了。”

巴東王點頭:“有道理,你繼續。”

“是。這九十里之中,有三處必經之路,其中最險峻的有兩處,一是瘴潭陂。入陂先要過索橋,過橋後道狹五尺,泥濘不易行,行一里半,道右有一蘆葦地,廣二里,縱三里,葦甚高,密若束矢,可供藏兵。若在此伏擊,只需等使團過橋後,便斷了索橋,然後伏兵殺出,他們便逃無可逃。

二是魚腹峪。全峪長三里,呈魚腹形,入出口皆寬三丈,越向裏越窄,三百步外,兩壁夾峙,最窄處僅容車駕。中間地大,雖有幾個石柱,卻無法藏兵,兩側高不可攀,亦不能設伏。不過全谷只有一北一南兩個入口,堵住之後,使團插翅難飛。

此二者乃兵法所謂“天牢”、“天羅”之地也。

第三處名曰虎頭路口,沒有前兩處那麼險要,向北是山路窄道,向南是森林,西是山地高坡,東是灘塗沮水......”

一粒紅豆在李敬軒一拂之下,墜入象徵沮水的藍色綢帶中。

......

一顆煮得軟糯的紅豆被瓷藍湯匙舀起,送入王揚口中。

王揚細細品嚐着,眼中看着地圖,耳中聽着封一陵的說話:

“......使團由南向北,先過森林,至虎頭路口。再往前行五里,便是汶陽峽了。這是最後一個必經之路,現在問題在於,如果真有伏兵,他們會選擇在哪裏動手?”

柳惔道:“如果真有伏兵的話......”他停頓了一下,看了王揚一眼,然後說道:“不是瘴潭陂,便是魚腹峪。”

王揚把最後一點茯苓羹喫完,放下碗,指尖在案上輕叩三下,說道:“都不是。”

封一陵看向王揚,柳惔眉頭一皺,正要開口,卻見王揚已伸手點在地圖上:

“兵法雲:‘凡地有絕澗、天井、天牢、天羅、天陷、天隙,必亟去之,勿近也。’天牢者,葭葦深廣,可牢破軍之地,此瘴潭陂也。天羅者,山澗迫狹,可羅絕兵之地,此魚腹峪也。

然險非定險,形無恆形,地之險者,或能有利藪;形之絕處,亦未必不藏生機。瘴陂雖死地,然蘆葦伏兵處卻懼火攻,若得風向,乘風縱焰,一燒敵兵,二借火煙突走,泥淖陷足,不光限我,亦能限敵,此所謂死地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