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敲敲車前壁:“停車!”
牛車緩緩停穩,王揚笑着向謝星涵一拱手:
“今日多蒙娘子仗義出手!揚感激不盡!來日定備好火鍋,調好鴨血,以謝娘子相助之恩!”
謝星涵也不抬頭,只是下頜輕點,幅度很小,柳肩也微微顫動起來。
王揚本要下車,見狀有些遲疑,又喚了一聲:“謝娘子?”
謝星涵聲音帶着幾分哽咽:“沒......事......”
王揚聲音放輕,試探問道:“謝娘子這是......”
謝星涵搖了搖頭,不肯說話。
等她再次抬頭時,眸中竟帶淚光!
王揚喫了一驚,慌張道:“這是怎麼了?好好的爲什麼——”
謝星涵抽了抽嬌俏的鼻尖。
王揚失色,趕忙作揖:“別哭別哭!我這就向娘子賠禮!”
謝星涵側過身去,取出手帕虛抹眼淚,聲音委屈柔弱得使人憐惜:
“不怪公子,是星涵自傷身世。公子有所不知,我家這一脈,人口卸啵繎舴彪s。若能合族共榮,本是幸事,可人一多,難免就會......”
謝星涵頓了頓,柔柔欠身,藍瑛簪的珠串隨着她低頭的動作輕輕晃動,在精緻的臉頰投下細碎的陰影:
“公子恕罪,星涵不該非議族中事務。”
王揚立即道:“這有什麼!人一多就生牴牾,自家人也免不了,這是人之常情。再說我又不會和別人說!”
謝星涵指尖絞着帕子,淚光盈盈:
“多謝公子體諒。外人總道謝氏門第絕高,可焉知高牆之內,暗流潮動?星涵之前被迫籤下一個賭約,如果輸了話,恐怕以後在族中更難容身。本來說好是在建康,沒想到對方竟派了五大經學高手,直接欺上門來......”
王揚越聽越糊塗:“稍微等一下,什麼賭約?怎麼還出來經學高——”
謝星涵眸中淚光倏然一漾,纖指掩面,哭泣道:
“我一個弱女子,形單似葉,怎敵得過五大經學耆宿,聯袂相壓?只怪我自己才學不夠......又孤立無援......”
她哭得斷斷續續,時而還夾雜一兩聲嗆咳,趁着咳的機會偷偷漏出一線指縫,瞄了眼王揚的反應,然後繼續哭道:
“罷罷罷,我認輸便是!不過是從此受人欺凌嘲諷,以後再沒有立錐之地而已,也沒什麼的.......嗚嗚......嗚......”
第246章 密試
王揚雖說平時對謝星涵不用心機,但一路看下來,也明白了這是謝小娘的眼淚攻勢。
尤其是她自述緣由的這一段,故事看似有骨架,實際內容卻隱隱約約;言辭看似有所交代,一些關節處卻閃爍不盡;背景點出一二句,其餘都是留白,至於細節則全憑聽者想象,這對於王氏說謊法則的創始人王揚來說,可太熟悉了。不過一追問便哭這招王揚暫時還沒機會用,倒先讓謝星涵秀了一下。
不過王揚並不想揭穿謝小娘。一來故事雖然有幾分假,但假中未必沒有真。二來見她演得這樣用心賣力,也不忍拆臺。三來不管謝星涵的眼淚有多少表演的成分,看她哭成這樣,實在讓人心生憐惜。四來如果真有人要對付謝星涵,那王揚當然要管上一管。
“謝娘子別哭,這件事有我呢!”王揚裝作上頭的樣子,義憤填膺道。
謝星涵猛地抬頭,帶着幾分驚慌失措的柔弱:
“公子不可衝動!星涵仔細想了想,此事確實不該勞煩公子。畢竟那五大經學高手都是名儒碩學,隨便一人便已難擋,更何況五人聯手!公子才華雖高,但萬一一時不察,被他們尋到韜晦時的空隙,設伏發難,折了公子清譽,這可如何是好......”
謝星涵淚波輕轉,指尖將帕子折出一道細痕,聲音帶着恰到好處的遲疑。
哦,意思是讓我盡全力,不要韜光養晦。
王揚手掌橫揮,一副豪氣迸發的模樣:
“娘子放心!一人橫槊,千軍辟易!考較學問,不在人多。甭管對面多少名儒,有我王揚一人在此,足矣!”
謝星涵眸中水光瀲灩,似有萬千星辰流轉,可剛露出幾分雀躍之色便又垂下眼簾,沾着淚痕的長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連聲音都低了幾分:
“可公子說今天有事,星涵不敢耽誤公子。”
你個小戲精敢得很......
算了,陪你演一波吧。
王揚眉峯微挑,眼中光華流轉似劍出鞘,脣角噙笑,三分傲然,七分從容:
“王揚何懼羣儒陣?
萬卷經綸一笑摧。
不是狂生輕聖道,
聖道今朝在我爲。
別說五大高手,就是十大高手,也耽誤不了多久。
娘子稍坐,看我破陣!”
謝星涵怔怔地看着王揚,星眸失神,一切演技,化爲烏有......
......
竹間幽戶,靜隱茶香縷。
小閣煙輕簾未舉,
漫任雲團浮聚。
“品茗居”竹室雅間外的小閣裏,小凝迎了出來,雙手疊於腹前,恭恭敬敬地向王揚行了個禮。
王揚道:“小凝,你這麼客氣幹嘛!”
謝星涵笑道:“公子不是一直想見小凝嗎?如今見着了,倒嫌人家禮數週全起來了。”
王揚:???
小凝:???——!!!
謝星涵看向小凝,眼神詢問,小凝馬上點頭:“一切妥當。”
謝星涵做了個請的手勢:“公子請......”
王揚走了幾步,回頭見謝星涵、小凝都站在原地,奇道:“走啊......”
謝星涵斂衽微笑:
“星涵就不進去了,以免落人口實。星涵在此爲公子烹一壺‘溫山御荈’,靜候公子佳音。”
“好。”
王揚也不怯場,掀簾走進迴廊,走到盡頭後,推門而入。
謝星涵緊繃的肩線這纔不着痕跡地鬆了下來,拍了拍心口,呼出一口氣道:“可算把這傢伙騙來了。”
小凝趕緊誇誇:“娘子好厲害!把王公子都騙了!”
謝星涵左右看了看,見四下無人,便小貓似的伸了個懶腰,藍瑛耳墜輕輕晃動,拖着長聲道:
“他——知道——我在騙他。”
戰國綠松石金耳墜,現藏河北博物院
北魏嵌寶石金耳墜,現藏大同博物館
小凝睜大眼睛:“啊?難道王公子知道這是國子學的——”
謝星涵臉上帶着幾分得意的嬌憨:
“那他不知道,不過他知道我是做戲引他來的。”
小凝疑惑:“那......”
謝星涵星眸一彎,嘴角揚起狡黠的弧度:
“反正他不會拆穿我!”
小凝:......
......
王揚眼前,五張矮案呈半月形排開,案上五盞茶,案後五人端坐,寬衣博帶,氣韻沉雅,年紀最小的恐怕都有四五十歲,一見王揚進來,五種目光如電射來,或審視,或銳利,或好奇,或懷疑,最右邊的一位老者,眼睛亮得出奇,上下打量着王揚,臉上欣喜之色,溢於言表。
五人中沒一人說話,五道目光“各有千秋”,只是盯着王揚不住地看,尋常人若是被這麼打量,難免怯場。可王揚當年保研折桂,面試時幾大教授連番發問,問他的時間是最長的,更不用說後來博士中期考覈時的“一人獨誦,滿座皆靜”,現在這種場面對於王揚來說實在沒什麼好緊張的。他對着五人,微微一禮,聲音不疾不徐,不輕不重:
“琅琊王揚,見過諸位先生。”
目光懷疑的那人最先開口:“《尚書百問》是你寫的?”
“是。”
那人眯了眯眼,疑色更重:“《尚書答問》也是你寫的?”
“也是。”
那人脖頸前伸,死死盯住王揚的眼睛,彷彿要從中嗅出謊言的痕跡:
“那《尚書今古文指瑕》呢?”
“還是。”
那人猛然一聲喝:“撒謊!”
最右邊的那個神色欣喜的老頭聞此咳了一聲:“敬言,你怎麼——”
那人冷聲打斷道:“若不許我發問,我現在可以退席。”
老頭無奈一笑,伸伸手掌,示意他繼續。
那人看着王揚,冷冷質問道:
“皓首窮經,不通祕義!你纔多大?怎麼可能寫得出來?是誰替你寫的嗎?有幾個人捉刀?”
王揚淡淡一笑:
“學之深湥谛牟辉谀辏徊胖呦拢谖虿辉趬邸=浶g之道,豈以年壽論深溡康珕柌艑W如何爾!器有早成,道無常矩。故有八歲能辯《爾雅》者,亦有六十未通章句者,何足怪哉?
若必以齒序論才學,則仲尼不當稱顏回,孔明宜終老隆中。賈誼之事定爲烏有,王弼注《易》必爲人代筆,先生不究顏子賈生,獨究於我,何也?”
“你!”那人一拍桌案,喉結滾動數下,卻不知該說些什麼。
坐最右邊的老頭雙手插袖,神色更喜!
目光銳利者此時輕笑一聲:
“憑你也敢以聖賢自比?”
王揚也輕輕笑道:
“狂夫之言,聖人擇焉。若言不可比聖賢,則《孟子》‘人皆可以爲堯舜’,當刪其章。孔子曰:‘後生可畏,焉知來者之不如今也。’我雖不敢攀聖賢之高,然亦不敢妄自菲薄,以違聖賢之教。螢火之光,也思照夜;跬步之短,亦望千里。匹夫雖末,其志不可奪焉,不知道先生以爲然否?”
目銳者面色陡沉,默然不語。
目光審視者道:
“你舌辯的功夫倒是不錯,可做學問靠的可不是辯才,你既說三書都是你寫的,那你都讀過什麼書?粗讀的有哪些?精讀的有哪些?能誦者有多少?能通者有多少?”
王揚微微欠身,語氣謙虛道:
“揚不才,不過只讀了兩種書而已,粗讀精讀,能誦能通,都在這兩種書之間。”
目光審視者大感興趣:“哦?是哪兩種書?”
王揚淡淡一笑:“一種是文,一種是史。”
腥松裆际且徽稹W铋_始就臉帶欣喜的老頭,一震之後,撫掌大笑。
目光懷疑者緩過神來,再次拍案:“猖狂猖狂!何其猖狂!”
王揚神色疑惑:“我只讀兩種書而已,難道先生讀的不是這兩種書嗎?”
那人氣性似乎很大,被王揚連駁,血色上湧,怒道:“你這狂徒小兒......”
欣喜老頭打斷道:“好了好了,你說你,都多大歲數了?還跟個小孩似的。是談學問還是爭意氣啊?”
那人指着王揚,手指連抖:“他他......”
目光審視者伸手阻住兩人,緊盯着王揚,追問道:
“你是粗讀者多,還是精讀者多?是能誦者多,還是能通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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