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58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此時南樓上,筆墨紙硯皆具。

王揖、王揚、孔長瑜以及荊州三位上佐(四上綱中長史缺位,故而只到三位)別駕樂湛(副|省)、治中從事殷曇粲(省|委常|委)、司馬席恭穆(省|軍|區副|司令)等人登樓送目,遠眺江山,談及桓玄在此樓上爲王恭作誄之事,皆唏噓不已。

王揖高誦桓玄所作誄文,樂湛賦悼詩:

“北府旌旗折,江東涕淚多。未清君側惡,先凋玉樹柯。

月冷荒營柝,風悲故國戈。千秋胥廟外,猶作怒濤歌。”

腥寺牭阶钺崴木鋾r,皆稱讚不已。

當然,這首詩是他提前寫好的,並且最後四句是夫人幫忙續的。不過夫人寫的和自己寫的一樣!並且夫人說了,要是沒有他前四句的“氣韻蒼涼”,她也寫不出後四句,所以說到底,還是自己詩才不凡。樂湛甚覺滿意!

席恭穆也是事先寫好的,用楚些體作《招魂》:

“魂兮歸來!京口不可駐些。朱旗裂矣,犀甲蠹些!

佞人既鴟,直臣糜些。石城霧鎖,瘞忠骨些!

魂兮歸來!長塘不可棲些。昔持王節,今委塗泥些!

王國寶首,已爲齏些。孰訟爾冤?天聽卑些!

魂兮歸來!大桁不可遊些。勤王師老,刃卷霜些!

六軍星散,鬼夜哭些!廣陵散絕,誰與儔些?!

亂曰:

蘭以芳焚,膏以明煎。公之雲亡,晉鼎其遷。

後有弔客,憑欄賦篇。投袂掩涕,風颯颯兮雨漣漣!”

腥俗x罷,各有悲慼色,俱爲嗟嘆。王揖道:“末句音調轉折有裂帛聲,吟者宜察之。”腥私阅裨佄叮c頭稱是。王揚亦深以爲然。

殷曇粲當場作四言哀辭:

“哀哉王公,世載其英。鳳羽龍章,河嶽降精。

志存社稷,禍起戎旌。玉碎倪塘,珠沉洞庭。

轅門鼓息,風號荒塋。沙場埋骨,霜露飄零。

松柏骨朽,金石留銘。昔埋碧血,今照汗青。”

腥艘步o面子的讚了幾句,不過連殷曇粲自己都承認,不如樂湛寫得好,主要是沒有什麼警句。自雲:“若散兵無將,失了生氣(生機之氣)。”

席恭穆道:“‘昔埋碧血’一句也算有將,不過裨將而已,當不得大將。”

樂湛又讀了一遍,嘆道:“通篇都不錯,只是這最後四句沒提起來,可惜了。”

王揖輕搖羽扇:

“我侄在此,要生氣大將,何難之有?之顏,能改此四句乎?”

腥私阅客鯎P,眼神期待。

王揚也不推脫,徑直提筆,略一沉吟,寫下四句:

“血沃東南,春草不青。至今江水,夜夜聽兵。”

腥艘蛔x之下,彩聲四起!

席恭穆感慨:

“有了這四句,相當於韓信做了大將,多少句都統攝住了。”

樂湛嘖嘖說:

“之顏做哀語已極哀,難在又能有品格。聽兵一語,悲中見骨,不輸‘高臺多悲風’、‘思君如流水’!”

在場的除了隨從外皆士族高門,孔長瑜一直沒有什麼說話的機會,此時看準時機,也開口讚道:“春草得楚辭遺韻。最後兩句更是字字帶血而不墮悽婉,有古慷慨之音。”

殷曇粲感嘆道:

“昔桓溫命袁宏作《北征賦》,賦成,時賢共看,王東亭言:‘恨少一句。得‘寫’字足韻當佳。’袁宏即於坐攬筆益雲:‘感不絕於餘心,溯流風而獨寫。’桓溫謂:‘當今不得不以此事推袁’。我以爲今日之事,過於當時!故我謂當今不得不以此事推王。”

他轉向王揖,拱手爲禮:

“江左衣冠,王謝稱首。琅琊門楣特高,向爲華族之表,今日文采風流,俱在散騎家矣!”

王揖回禮,言辭雖小謙,然臉上甚有得色,看向王揚,壓不住嘴角:

“之顏啊,今日壓卷之作,非你莫屬。不知你準備寫什麼?”

以王揚此時的心境,以登樓而眺,遠山江煙相對之景,他最想寫的其實是詞,拍欄杆裂,詠大江雪,說庾信江南賦血,嘆桓溫柳老隋堤月。

但不需說他想詠的不少典故此時還沒出現,更重要的是,詞這種文體現在還不能被接受,自己在家寫着玩行,到了這種場合就不能拿出來了。至於七言詩也不行,此時七言體尚未光大,寫歌詩歌行,寫樂府流調沒問題,作爲憑弔悼亡,就不莊重了。

王恭這個人王揚還是敬重的,雖然有私心,雖然有缺點,雖然既不善爲政,也不善用兵,但勝在一個癡字,喜讀《左傳》“奉王命討不庭”句,稱兵犯闕,至死猶言社稷本心。簡率瀟灑,死無餘財,一句“丈人不悉恭,恭作人無長物”確實有點帥。至於儀表濯濯如春月柳,披鶴氅裘涉雪而行,如神仙焉,和王恭的英豪肝膽比起來,就沒那麼重要了。

王揚凝神想了想道:“我試爲誄。”

腥寺劥耍阌X詫異,因爲今日憑弔,本就是桓玄作誄引起的。此誄已得傳誦,足見其佳。有此誄在上,再作誄,除非能蓋過古人,否則豈不是屋下架屋?難免受譏。這就是在場的士大夫都沒有選擇誄這個文體的原因。

但王揚想做,倒非有超過古人的信心,原因只是他想而已。

王揚深吸一口,提起筆,寫道:

“維晉祚之將顛兮,喪厥榱梁;

哀忠貞之殞命兮,曉日無光。

昔佩玉而鳴鑾兮,今委骨於沙場;

志未酬而身殞兮,恨悠悠而誰詳?

其辭曰:

昊天不惠兮,降此百殃;

奪我元戎兮,裂我冠裳!

清流斷絕兮,濁浪湯湯!

誰爲擊楫兮?誰爲持綱?

(空行)

憶總元戎兮,六師鷹揚。

旌旗蔽空兮,劍戟生霜。

志清君側兮,氣吞八荒。

腹心生變兮,壯士摧傷!

(空行)

建康秋深兮,木葉紛黃;

姑孰夜雨兮,寒月如霜。

鶴氅委塵兮,遺卷留香;

孤星不墜兮,猶照殘槍!

亂曰:

江山寂寂兮意未央,霜鶴煢煢兮唳蒼茫。

大荒落落兮沉雄芒,英魄耿耿兮赴國殤!”

此時幾聲鶴鳴,江風驟起,吹動腥艘屡郢C獵作響,似有嗚咽之聲,自天際而來......

——————

注:王恭受刑前只說了兩句話,第一句:“我暗於信人,所以致此,原其本心,豈不忠於社稷?”我輕信於人,所以到了今天的這個地步,但推究我的本心,難道不是爲了家國社稷?最後一句是:“但令百代之下知有王恭耳。”

今讀本章者,皆知王公矣。

Ps.我寫完誄文才發現,鍵盤上的一個鍵被我按碎了......

好睏,停一天,也就是大後天更下一章。

第244章 話題

正西風瑟瑟上危樓,江煙滿汀洲。

想殘垣故壘,泥沉戰骨;荒祠頹壁,霜老吳鉤。

猶說當年勤王事,貔貅萬甲卷寒流。

誰料倪塘血?

染透千秋。

少年一誄吊今古,

使別駕停杯,司馬墜佩,滿座簪纓無言久。

但醉把、金觴叩首!

大風漫卷梨花雪(風吹紙飛),似王郎劍氣曾經吼!

憑欄處、有云藏孤影,淚藏清眸。

......

王揖舉杯向天:“子曰‘祭如在’,今雖不見王公遺冢,然江山猶是舊江山。來吧,今日以京口酒,敬王孝伯。”

薪悦C然,把盞齊道:“敬王孝伯。”

隨即傾酒於地,酒滲磚石,如淚痕蜿蜒。

王揖放下酒杯,嘆道:

“太原王氏自王孝伯死後,就走下坡路了。”

樂湛也跟着嘆了一聲:

“是啊,太原王兩次家難,一次是王恭之難,王國寶、王恭兩支凋零幾盡,另一次是宋武帝殺王愉及其子孫十餘人,可憐百代卿族,就此衰矣......”

殷曇粲接口道:

“現在太原王氏中顯達者,還得屬王玄謨那一支。但他們那一支以軍功起家,屬於祁縣一脈,不是嫡支。”

殷曇粲說完,一時間沒人再說話,似乎都不打算繼續這個話題了。

王揚揹着手,望着遠處江中沙洲,悠悠地冒出一句:

“嫡支的話......王琰算吧。”

王揖看了王揚一眼。

殷曇粲頷首應道:

“對,王琰是王國寶之後,屬於王澤那一脈的宗支,正宗的太原王。王國寶被殺之後,全家流放交州。王琰前些年回京,動靜不小,說起來,正宗的太原王也沒剩幾個了。誒?他好像也住烏衣巷吧?”

文化學者保羅·福塞爾曾經引用瓊森的詩句來說明語言對於身份的標識作用:“語言最能表現一個人。一張口,我就能瞭解你。”

所謂“聽言識身份”,一聽的是語言風格,二聽的就是話題。

不同圈子有不同圈子習慣談論的話題。驢圈常交流裝備攻略,軍迷圈喜歡說武器戰局,僞文青圈把加繆福柯掛在嘴邊,學術圈則免不了談一談期刊會議。至於此時的士族高門,可聊的話題當然很多,風花雪月,仕宦行旅,詩文歌賦,經史佛道......當然,還有一個避不開的話題,那便是族姓門第。

而聊到族姓門第,就必然說到一些遺聞逸事、時談八卦,像孔長瑜也知道不少內幕,但不開口,因爲他本就不是士族圈裏的人,在這個話題上硬要參與,不過是自取其辱,譬若一羣有遊艇的人在一起聊遊艇,旁邊一個人雖然也知道一些關於遊艇的有趣信息,但還是不要強行分享得好。

可若真正的士族子弟也像孔長瑜這樣說不上話,那就有些奇怪了。就好比文藝圈的人在一起喫飯,談到誰誰誰,若一概懵比,連話都接不上,未免會顯得格格不入。這也是王揚在日常聊天中,極注意“情報蒐集”的原因之一。

不過這個王琰他還真不是在聊天中聽說的,而是王琰寫過一本書,叫《冥祥記》,在中古志怪文學中佔有一席之地,後來全本雖然散佚,但爲魯迅先生所鉤輯,收在《古小說鉤沉》中,王揚穿越之前便讀過,所以話題才能接得絲滑。

這邊被王揚“救起”的話題還在繼續:

“......畢竟是太原王氏,門第在,所以能做太子舍人,只是家底太薄,聽說曾因家貧乞小郡......”

席恭穆突然插話說:

“其實太原王氏的嫡系正枝,也有貴盛的。”

腥艘苫蟮乜聪蛳隆�

席恭穆神祕一笑,向北指了指。

腥硕际且桓辈t然的神情。

殷曇粲有些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