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陳青珊鳳眸微微眯起:“你又騙我。”
王揚連道冤枉:
“真的真的!我要是正使,必須帶你去啊!誰攔着都不好使!可問題是我這不是說了不算嘛!我還特意和我阿叔說,要帶上我家小珊,結果阿叔說不行。我當場就怒了!我說我家小珊人美功夫又好,憑啥不讓帶?阿叔說這也是沒辦法,要是早說幾天還有可能行,但現在出使名單已經報上去了,你不知道,如今查得嚴,所謂‘皇命難違’——”
陳青珊鳳眸含怒,手指攥住衣角,聲調突然提高:
“你總騙我!!!從第一次見面就騙我!上次我問你那條腰帶!你還說你——”
王揚看陳青珊急了,並翻起舊賬,忙壓低聲音道:
“你小點聲小點聲,別把孩子吵醒了!”
陳青珊一愣。
王揚:???
王揚眼看哄不住了,把陳青珊拉到桌前坐下,無比認真地說道:
“我這個人做事喜歡周全,但此事古難全,世上的事,很難都做到萬全。有些事做不到,受些挫折也就過去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有些事只要錯了一次,便是萬劫不復,比如丟命的事。這次出使,就是有可能丟命的事。
這不是小說,我也沒有莊周一人一劍殺透重圍的本事;這也不是在城裏,隨我用名用法,用望用勢。這次更不是對詩對賦,講經論史。有些東西我要檢驗,有些事情我也拿不準,只能說盡力嘗試。不可控的因素太多,可能發生的意外也太多,我算來算去吧,沒有萬全策,所以我才讓你留在家裏。”
陳青珊沒有一絲猶豫,清亮的眼眸執拗而堅定,思路也異常明晰:
“正是因爲不能萬全,所以我更要去。你曾經和我說過,‘孤子易折,連勢難破’,你這次沒有勢,但你有我。”
王揚聞此,有些動容,小聲道:“我也有勢。”
“加我勢更全。”
“你一個人對勢起不了什麼作用。”
“單馬突陣,斬將搴旗,你說,我去做。”
陳青珊聲音很輕,彷彿在說一件很平常的小事,但眉宇之間,英氣勃發,好似才破曉時那面對濃黑夜幕卻依然刺向厚重雲層的第一縷曙光,孤決,奪目,且不可阻擋。
王揚沒辦法拒絕這樣的決然,只好換一個角度相勸,提醒道:
“你還要爲你爹查清真相。”
陳青珊目光低垂,沉默不語,纖長的睫毛在燭光中投下湝的陰影,如同飛鳥斂翼,但只靜默了片刻,便重新抬眼,眸光如勁箭不回,似朗星不墜:
“有些事,比查清真相更重要。”
王揚目光一震。
陳青珊說完臉就紅了,磕磕絆絆道:
“我我睡......不是!我我回去睡了!”
然後逃也似的跑出了房間。
不過很快又返了回來,探出身子道:“我一定去啊!”說完不給王揚拒絕的時間,迅速消失。
沒過兩秒鐘,人又回來了,扒着門補充道:“我帶着槊去!”
王揚無奈地笑了,點了點頭。
陳青珊這才放心離去。
王揚屋裏的燈,又亮了一個時辰,然後才熄。
.......
曉色透窗,簾卷霞光早。
慢啓妝奩香嫋嫋,輕掃眉姿鮮巧。
謝星涵晨窗理鬢,對鏡梳妝,動作舒緩細膩,神情很是認真。
小凝捧着一個鎏銀釵匣近前,紅綢襯裏上整齊排列着五根簪釵。
謝星涵一邊畫眉一邊道:“不是這盒。”
小凝哦了一聲,轉身離去,很快取來一個黑漆描金的首飾盒,輕輕打開盒蓋。
謝星涵通過鏡子看了一眼:“要藍瑛簪。”
小凝放下盒子,取出那根雲水藍瑛簪,邊爲謝星涵簪發,邊忿忿道:
“娘子,張管婦又來催了,說如果沒事的話,讓咱們快點啓程。仗着是正院裏的,又是老爺派的,一天催三遍!方纔還四下打聽娘子這幾天都去哪了呢!”
張管婦是謝星涵父親派來接謝星涵回去的,雖然前天才到,但已經來催了好幾次了。
謝星涵側頭端詳着簪子,說道:“讓她進來。”
不多時,小凝便引着一位身着褐色羅裙的中年婦人入內。婦人一進門便屈膝行禮,眼角卻不住地往妝臺上瞟:
“老婦問四娘子晨安。四娘子氣色真好,想是昨夜睡得安穩!不知道今日是不是可以啓程了?”
謝星涵並不回頭,只對着銅鏡細細描畫眉梢:“誰說今日啓程的?”
張管婦試探問道:“那四娘子的意思是......”
“生意還沒完,我也走不開呀。”
張管婦疑惑道:“可老婦聽說生意早都做完了啊。”
謝星涵放下眉筆,對鏡仔細瞧着眉梢深湥骸澳懵犝l說的?”
張管婦也沒多想,說道:“李起。”
“小凝,叫李起過來。”
張管婦更加疑惑,爲什麼要叫他來?
小凝應聲而去,張管婦有些不安地挪了挪腳:
“四娘子,老婦愚鈍,不知喚李起來是......”
謝星涵微微一笑:“只是問一問。張管婦在這兒住得習慣嗎?這兒天氣比建康熱些,屋子也小,只好先委屈一下了,回頭我讓人給你送些梅漿飲子,用井水鎮了,最好消暑。”
張管婦又是賠笑又是道謝,心中納悶兒,不知道這四小娘子到底是什麼意思。李起很快來了,躬身行禮:“見過四娘子。”
謝星涵轉過身,臉上笑容也不見了:“李典採,是你說荊州的生意做完了?”
李起一愣,看向張管婦。
張管婦神情尷尬。
謝星涵聲音一冷:“我問你話,不要看別人。”
李起慌張答道:“我我看各船的貨都採買好了,就......就以爲......”
“生意是你做主還是我做主?”
李起趕緊道:“當然是四娘子做主。”
“那我這個做主的都不知道,你沒做主的反而知道了?”
李起結舌不能答。張管婦也給震住了,想開口說情但又怕像李起那樣當面被駁,傷了顏面。
“不論生意做沒做完,都不是你能亂傳亂議的。亂口舌者當鞭,你以前是跟着我長兄的,我給你留着體面,這次就不罰你了,若有下次......”
李起趕忙下拜謝罪,連道不敢。
李起退下後,謝星涵向張管婦和顏悅色道:
“我還要在荊州耽擱一陣,總得把這裏的事料理好,纔好回去。”
張管婦恭敬應道:
“四娘子說的是,可老爺那兒我——”
謝星涵打斷了她的話:
“老爺在,你聽老爺的,老爺不在,你聽我的。”
張管婦心下一涼,覺得膝蓋有點軟,立即賠着小心道:
“自然自然,都聽四娘子的吩咐。”
謝星涵燦然一笑:
“回去的事兒以後就不要催了,你在這兒安心住着,也四處逛逛,一應花銷你報賬,我照準。”
張管婦覺得,自己的膝蓋,愈發軟了。
第243章 登樓
王揚起晚了。
昨天睡得實在太遲,今天一睜眼太陽已升得老高,一問小阿五才知道都巳時過半了,驚得趕緊起牀,手忙腳亂地穿衣服:“阿五,怎麼不叫醒我啊!”
小阿五也慌張起來,趕忙放下銅盆,踮起腳,熟練幫王揚梳理繫帶:“公子恕罪!我看公子昨天睡得太晚,尋思今日就別練拳了——”
“哎呀不是練拳,我是陪遊......腰帶!”
“隨便哪條都行!”
“公子!鞋!鞋!”
小阿五忙得四處轉,王揚也跟陀螺似的,邊擦臉上水珠邊喊:“小珊!小珊!”
陳青珊帶劍飛快進門,神色緊張:“怎麼了?”
“叫老宋備車!我馬上要出門!”
“好!”陳青珊鬆了口氣,快步出去傳話。
沒走幾步,只聽王揚叫道:“再把老黑叫進來!”
......
黑漢躬身道:“公子吩咐。”
“你拿我的帖子,去白虎道場,找季道人,和他這麼說......”
王揚低聲說了一番,黑漢連連點頭。
王揚交給黑漢一張紙條,讓他轉給季道人:
“記住啊,不要配好的寒食散,不要張仲景方,不要葛洪方,要的是何晏方多加的那個,其他的不要。他到時估計要按高價賣你,你甭管他出什麼價,直接對半砍,他肯定叫屈,你就和他說,荊州城裏的煉丹士我都見過,行價門兒清,就是對半砍他已經是大賺了,找他一來是上次對他印象不錯,二來是圖個方便,如果還要擡價,那就沒什麼好聊的了。說完你轉身就走,他一定留你。你辦完這件事先回家把東西放好,然後去.......”
王揚這邊交待着,那邊阿五端着食盤,送來了早餐。
“記住了嗎?”
“記住了,公子放心。”
“好。交給你了,我先走了。”
小阿五道:“公子,你還沒喫早飯啊!”
“來不及了!”
王揚拿上一張蒸餅,胡亂裹了幾塊切好的鹽水鵝肉,邊往外走邊往嘴裏塞,小阿五趕忙端着茶追了出去。
王揚快步出了內院,迎面碰上陳青珊。小珊跟着王揚穿過中門,一同踩着金黃的陽光向外走:“車備好了,我們走吧。”
“你不用去,我一會兒就金蟬脫殼了......”
“蟬脫殼?”陳青珊疑惑。
“就是開溜,你現在去裏屋,找桌案上那捲《簡文談疏》,裏面夾着一張紙,你按紙上的東西買。”
“好。”陳青珊也不多問,便轉身回內院。
王揚這邊漱了口,向陳青珊背影叫道:“錢讓老黑走賬!別自己墊!”
陳青珊也不回頭,只是很有範地一抬手,示意聽到了。
王揚把茶盞給阿五,囑咐道:“和你爹說,別讓你陳阿姊墊錢。”
小阿五和陳青珊一樣耳濡目染,早學會了墊錢一詞:
“交給阿五!不會讓阿姊墊錢的!公子快去吧!”
王揚拍拍阿五的頭,大步流星地進了外院。
......
“......天道茫昧,孰測倚伏?犬馬反噬,豺狼翹陸。嶺摧高梧,林殘故竹。人之雲亡,邦國喪牧......”
此悼文爲東晉時桓玄所作。當年北府軍帥王恭恨相王司馬道子(以宗王爲輔相,故稱相王)秉國持權,專行肆威,遂起勤王之師,爲諸軍盟主,天下震動。後爲部下所叛,兵敗身死,懸首建康朱雀橋上。桓玄聞王恭死,登江陵城南樓,追念故友,深沉嘆曰:“我今欲爲王孝伯作誄。”因吟嘯良久,隨即下筆,便成此文。桓玄雖是亂臣僮樱娢亩嘤胁粋鳎淮宋臓懼伊x烈臣所作,一直流傳後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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