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4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王揚直接開口問道:“我需要兩千錢,你能湊多少?”

“兩......兩千錢!”父女倆都嚇了一跳。

“公......公子,您......您要買衣服?”黑漢張口結舌,萬沒料到公子不想錢的事先想要換衣服!

“對,還要買好衣服。怎麼,捨不得啊?”王揚開玩笑問。

黑漢眼神一堅,鄭重說道:“公子哪裏的話——”

話到一半,小阿五突然放下草鞋,跑了出去。

黑漢猜想女兒應該是氣惱王公子不想正事,反而想借錢買衣服,神色有些尷尬:

“小孩子不懂事,小人一會兒教訓她!公子昨天救了阿五,就是救了我的命!公子提什麼要求我都會照辦!”

他頓了頓,咬牙道:“小人家中還存了點錢,再賣些物件,應該能湊出三百錢......”

“是五百錢!”小阿五跑了回來,手上拿着一根髮簪。

“怎麼會在你在這兒!”黑漢見了髮簪大喫一驚。

“那女人回來之後我怕她再逃,所以偷偷藏了這件首飾,她那木盒裏裝的其實是筷子!”小阿五大笑,“可惜她那對翠鐲子太顯眼,不然我也給她換了!”

王揚好奇地問阿五:“我不想還錢的辦法,反而向你爹爹要錢買衣服,你不生氣嗎?”

阿五一臉認真的表情:“第一,這錢本來就不是公子欠的,公子昨天幫我們出頭,延緩三天,已經是大大的好心了。就算還不出,我們也感謝你,不會生你氣的。”

“第二,公子幫了我們,我們就要還情,只有裏司那個老混蛋纔會白讓我爹爹幹活然後什麼都不給呢!雖然兩千錢有點多,但我們還是要儘量湊的!”

“第三,”小阿五說到這兒狡黠一笑,“我覺得公子要錢不是爲了穿好的,而是和還錢有關。爹爹說過,想要有收穫,就一定要捨得付出。我們的兩千錢是付出,公子的好衣服也是付出!”

王揚和黑漢都聽得一臉驚訝,王揚向黑漢笑道:“這丫頭了不得啊,我小時候都沒她精。”

“兵家女,小聰明,哪能和公子相比。”黑漢嘴上謙虛,臉上卻是無比自豪。

小阿五揚着頭,很是得意。王揚逗她說道:“說不定我根本沒想幫你們還錢,只是想穿好的。”

“你不會的!如果你不想幫我們,今早就走了。”

王揚故作深沉,緩緩說:“你錯了。萬一我留下來就是爲了騙你們兩千錢,等騙完再走呢?”

小阿五如遭雷擊!

她顯然沒考慮過這種可能,眼睛睜得大大的,嘴巴張成o型,然後突然像只小青蛙一樣一下撲到王揚的胳膊上,哭鬧道:“公子你那麼大的本事!可千萬別騙我們錢啊!”

第22章 丁九的賭注

“老黑,你怎麼來了?我家那娘們兒正在發瘋,就不請你進去坐了。”

丁九眼神有些躲閃,兩人同在阿曲戍五年了,昨夜杜三爺到黑漢家他是知道的,卻沒敢露頭去看一眼。

“阿九,我找你借點錢。”黑漢開門見山。

丁九早猜到黑漢來意,杜三爺來了又走,黑漢肯定是來借錢的啊!忙把事先想好的說辭說了出來:

“不是我不借你,你也知道我家那娘們兒敗家,我兒子前一陣還生病,我昨天又賭了幾把,手氣不好,我丈人又進了批栗子,這老頭兒也是,你也知道,現在糧價漲了,飯都喫不飽誰還有閒錢喫栗子啊......”

丁九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最後嘆氣道:“要是前兩個月你管我借錢,我還能擠出點,現在是真的拿不出來了。”

黑漢語氣諔骸鞍⒕牛@錢不是我要用,而是王公子要用,如果你肯借,哪怕一千錢,我第一保證肯定還你錢,第二王公子絕對記你的人情。”

阿九驚道:“你還跟着王公子!那天在那個什麼壽康巷的情形你也見到了!人家根本不讓他進門!連一句話都懶得說!那傢伙不是騙子就是落魄戶!現在擺明了要唬你錢花!你可千萬別再上當了!”

他越說越來勁,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

“我跟你說,我回家後是越想越覺得不對。強盜截掠琅琊王氏,這是多大的事?他怎麼不報官呢?還那麼巧,身上啥證明也沒有!我看他身份有問題,說不定不是琅琊王氏!說不定連士族都不是!你沒看咱隊主和文書都躲了嗎?他身份要是沒問題,他們能走?早巴結上了!還留着給你巴結?”

黑漢搖頭:“其實我巴結他,不是因爲他的士族身份。”

“這話騙騙外人行,和我說就沒意思了。”丁九完全不信。

“真的。或者說不全是因爲這個吧。他是真是假我不知道,但就憑他對永明年號的那番解釋,就憑他穿得破爛,什麼證明文書都沒有,卻能幾句話讓咱隊主、文書都不敢小覷,就憑他三言兩句間便翻轉形勢,讓什長殺了那兩個反咬他的北諜,我就覺得他有本事,不是常人。”

黑漢語重心長地說:“阿九你想想,就先不說士族不士族的事,這樣的人物,你我一輩子恐怕都碰不到。就算碰到,如果人家沒落難,咱有機會認識嗎?你不是常抱怨說沒有機會出頭嗎?現在機會來了,怎麼就不懂得抓住呢?”

黑漢這番話說得丁九有些動搖,猶豫道:“那......他要借多少錢。”

“不是他借,是我借,我想借一千五。”黑漢覺得不能再給王公子增加外債了。

“一千五!”丁九鼓起眼睛,“借這麼多做什麼啊?蓋房子啊!”

“做什麼不能說,反正對王公子有用。你要是借,我回去就告訴王公子,這是丁九的錢。借不借在你。”

丁九糾結了一會兒說:“你在這兒等等我。”然後便回了家。

黑漢聽到丁九家裏傳來一陣婦人吵罵聲。

過了好一會兒,丁九纔拿着一個小布包纔出來,很不自然笑了笑,說道:“我手頭實在是緊,只有五百。”

黑漢想五百就五百,能借點是點。

“好,日後一定還你!要不立個契吧。”

“立契倒不用,不過你得讓王公子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幫我脫兵籍。”

黑漢頓覺無語:“阿九你是怎麼想的?你就是拿一萬錢找人想脫兵籍,你有那個門路嗎?萬錢都辦不了的事,你借人五百就想辦?”

丁九厚着臉皮:“如果他能幫我脫兵籍,那五百就不用還了!我再加上兩千都可以!”

“事不是這樣辦的啊!你這麼公開地花錢脫兵籍,放誰身上誰能同意?!還加兩千,你當是買東西啊!我問都不用問,王公子一定不會答應。”

丁九撇撇嘴:“你是怕他沒能力幫我脫兵籍吧。”

黑漢確實是這麼想的。

因爲自己在王揚面前提過兵籍的事,還說過阿五是兵家女,王公子都沒有接話,看這意思可能是超出他的能力範圍之外了。也是,現在朝廷管得嚴,兵籍可不是那麼好脫的。

“有沒有能力兩說,咱們就講情理。如果你是花錢找人辦這事,別說兩千,就是兩萬也辦不成!如果你想辦,只能憑藉人情。既然是憑人情,你就要先付出。你這才借出五百就提要求,這不是開玩笑嗎?”

丁九不高興道:“總不能空手套白狼吧!萬一我借了他,他什麼忙都幫不上呢?”

黑漢想起丁九好賭一事,便說:“這個就是賭了,你願意用五百下注,博個機會,那你就借。不願意就不借。下不下這個注,下大下小,都由你定!”

見丁九還磨蹭不定,黑漢轉身就走。

“老黑!你別急啊,我沒說不借啊!”丁九急忙拉住黑漢,“五百錢,都給你,你查一下,回去記得和王公子說這是我借的錢啊。”

怕黑漢貪功,又補上一句道:“等我幹完活,我去見一下王公子。”

黑漢走了之後,丁九琢磨着黑漢的話,突然跑進家裏,着急忙慌地去開箱櫃。妻子用身體拼命攔住道:“你幹嘛?!剛拿走五百!又想幹嘛!”

丁九推開妻子:“要賭就賭把大的!我再拿兩千!”

妻子瘋了似的撲上去廝打丁九,喊道:“你今天敢動一文錢,老孃就和你拼命!這日子不過了!”

一陣廝打吵罵之後,丁九頹唐地坐在地上,懷中抱着哇哇大哭的兒子,只覺生無可戀。“追加賭注”一事,也就此泡湯。

作爲本場大戰勝利者的妻子,此時無論如何想不到,這件事以後會成爲丈夫一輩子的話柄。

......

黑漢拿着髮簪到裏司家換了兩百錢,加上他全部的積蓄兩百錢和剛剛借得的五百錢,勉強湊了九百,又要拿家裏的物件去換錢,被王揚攔住:“九百和一千差別不大,再說我這兒還有你之前給的三十三錢,就這麼着吧,咱們現在就去荊州城。”

阿五抬起頭,滿懷期待:“公子能不能也帶我去看看,我還沒進過城呢!”

王揚想這次辦的可是正事,帶個小孩兒不方便,便說:“下次,下次帶你進城玩。”

見阿五低頭失落的樣子,王揚心中一軟:“等我回來給帶糖喫。”

“真......真的?”阿五猛然抬頭,震驚地看向王揚。

王揚不能深刻體會,糖對於這個時代裏窮人家的孩子意味着什麼。

別說窮人家,就是普通人家也很少喫糖,偶爾一喫,也喫不起蔗糖或者蜜糖,只能喫飴糖。

飴糖是用稻米、大麥、小麥等穀物發的芽(古代也叫“糵”(nie))煎熬出來的,阿五往年只有在過年時才能喫到一種名叫“膠牙餳”的軟糖,而荊州今年糧價大漲,糖價也水漲船高,過年能不能喫到還兩說呢。

第23章 假士族穿假名牌

“這種衣服一般都是定做的,直接成衣的不多。倒是有一件現成的蜀迳雷印�

王揚趕忙打斷店家的介紹:“蜀寰退懔耍覀兗夜酉矚g簡單一點的——”

爲了方便行事,他和黑漢都扮成爲主人採購衣物的僕從。兩人已經逛了好幾家成衣鋪了,卻連一件士大夫穿的衣服都買不起。這類衣服的價格都高得嚇人,尤其蜀澹枪糯莩奁分械纳莩奁罚�

並且今年荊州不知怎麼的,寰勂嫒薄_@就讓本就高昂的衣價再次飆升,也讓王揚這個假士族望洋興嘆。

店家道:“簡單一點的有綾方衣、文綺褲——”

“綾”和“綺”是次於宓母叩冉z織品,王揚同樣買不起,只好解釋得更清楚一點:“我們家主人比較喜歡素雅一些的衣服。”

“素雅一些?就是純色的‘羅’或者“紗”?”

王揚問:“是蠶絲的?”

“當然。”

“再素一些。”

店家打量了王揚一眼:“那就只有麻了。”

“質量好的麻也可以。”王揚硬着頭皮說。

店家微微皺眉:“麻的話有一件綀(shu)布單衣,不過那是暑天穿的,現在穿有點早。看這件呢?這件料子也很好,正宗的黃潤細布,上個月才從蜀地哌^來,樣式簡單。”

王揚看着架子上的衣服,點點頭,問道:“多少錢?”

“四千二百錢。”

王揚立即移開目光,視線落到不遠處的一件氣質出塵、輕盈似水的白衣上,眼前一亮,小心問道:“這件不是蠶絲吧。”

“你眼力不錯,這件看着像,但其實不是,它也是麻織的,但它是會稽苧麻紡的細紗,也叫越布,質量可不比黃潤布差,價格卻便宜得多,只要三千錢。”

王揚欲哭無淚,咬牙說道:“主人不會喜歡這件的。”

是主人不喜歡還是你不喜歡?

是不喜歡還是買不起?

店家看向王揚,眼神玩味:“要不你就直接說,你家‘主人’到底想要什麼樣的衣服?”

他念主人兩個字念得很重,一副看穿一切的神情,他早就發現來買衣的兩人雖然穿着都不咋地,但卻像是一主一僕。

王揚臉微微一紅:“要最便宜的。”

王揚已經不想再逛了,他懷疑自己根本買不起一件士族能穿的衣服。

店家無語:“再便宜總不能穿粗麻吧,畢竟是士族啊!”

王揚硬着頭皮:“是啊,要適合士族的,最便宜的多少錢?”

店家徹底確定了,什麼素雅什麼簡約,根本就是沒錢!

此人要麼是落魄貴族,要麼是寒門子弟。

“寒門”並非現代意義上的貧寒人家,而是介於高門士族和下層庶民之間的階層,當時又稱“次門”。所謂次門便是“次於高門士族”的意思。但論家世背景,仍然遠高於普通平民。很多都是當地的豪族大姓。

他們一方面努力模仿士族,一方面又被森嚴的等級制度區隔在士族之外,店家覺得,這人應該屬於寒門當中家資極其拮据的那一類。

他從箱子裏子找出一件白衣,問王揚:“你看看這件白袷衣怎麼樣?”

袷衣即夾衣,比夏天穿的單衣多出一層,一般爲春秋季節所穿,正適合現在的天氣。

王揚好奇道:“這不和之前那件越布細紗一樣嗎?只是樣式有點不同。怎麼,這件就比那件便宜?”

“客官,你再仔細看看,這兩件衣服看起來料子一樣,但其實大爲不同!”

“是嗎?”王揚摸摸了衣料,覺得又軟又輕,卻實在沒發現什麼差別。

店家得意道:“不是行家,是看不出來的!這是細紡的葛布。”

黑漢噫了一聲:“是細葛?”他聽說紡細葛是很難的,而且價格也很貴。

店家連連擺手:“真正的細葛是鬱林葛,其價可比蜀中黃潤布!我這是巧匠自己家紡的。”

王揚仔細看了看,對這件衣服頗爲滿意,又問道:“士族穿這個不算寒酸吧。”其實他也沒想穿得多闊氣,只要別像現在這樣,被人一打量就覺得不是士族就行。

怎麼不算?

店家心中這麼想,嘴上卻說的是另一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