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5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這怎麼能算寒酸呢?看看這針線!這質地!一般人根本看不出來是葛麻!就算能看出來,你也可以說是鬱林布,或者說是蕉葛,誰敢小瞧?!除非很懂布料的行家裏手,否則都分辨不出來。”

其實士族穿鬱林布、蕉葛衣只是算“不寒磣”、“過得去”,說什麼“誰敢小瞧”那就太誇張了。

王揚當然知道店家的話不能全信,只是他實在沒有別的選擇了,只能自嘲道:假士族穿假“名牌”,倒也對路。便問道:“多少錢?”

“兩千二百錢。”

“太貴了!一千!”王揚直接對摺砍價。

“不可能!客官要是嫌貴還是去別家看看吧!”店家態度很堅決。

兩人拉扯一番,最後王揚又表示要在這兒買履,店家這才勉強同意降價到兩千錢。

王揚又挑了雙布料最普通的笏頭履,價格居然要五百錢!這回店家是一文不讓。

其實王揚也可以選更便宜的方頭履或者圓頭履,但這兩種鞋的形制比較低矮,大多是士族家的僕人穿的,爲了不露餡,也只能當這個冤大頭了。

兩千五他都拿不出來,再挑下身穿的裳或褲就更不敢了。好在六朝士族穿衣尚寬袍大袖,要的就是飄逸瀟灑,也正是因爲這個原因,一些店鋪纔敢不限尺碼,直接擺出成衣來。

王揚比量了一下,那件白袷衣下垂較長,所以自己這下身衣料也就沒那麼顯眼了。不然他只好再選裳、褲,又或者改買上下連屬的袍服。

王揚和店主說帶的錢不夠,要回去拿錢,又囑咐店主把他挑的衣鞋看好,便和黑漢離開。

黑漢愁眉苦臉:“公子,兩千五文,咱們差了一半還多,去哪籌錢啊?”

“我想想。”

王揚低着頭,一邊向前走,一邊琢磨掙錢之道,路過一家酒肆門口,正準備走出這條街巷時,胳膊突然被人抓住,一把拽到酒肆中!

王揚嚇了一跳,正要掙脫,拽他的那隻手卻突然鬆開,只見一個身穿謇C華衣、年紀十八九歲的胖少年一臉諔┑溃骸拔铱墒菭懥四愫茫 �

“公子!”黑漢着急地跑進酒肆內查看情況。

酒肆內坐了二十幾人,都是與小胖一般年紀的少年,其中一小半人衣着格外華麗,其餘的也穿着很是得體。他們時不時地側頭望向窗外,聽了黑漢這聲叫喊,一起瞪向黑漢。

“噓!”胖少年向黑漢比了手勢,又給王揚指指桌案對面的座位:“聽我的,就坐這兒看看得了,不值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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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寒門這個詞現在被用得很隨意,這種隨意其實也延伸至學術界,不少關於六朝的論述中都將“寒人”、“寒門”等概念混在一起,代指無家世背景之人。其實還原到歷史語境中並非如此。毫無家世的草根在當時不配稱寒門。關於這個問題祝總斌的《試論魏晉南北朝門閥制度》、宮崎市定的《九品官人法研究》都有過論述,可參。

第24章 帝京三姝

什麼就不值當啊?

王揚但覺一片雲裏霧裏,沒有貿然入座,胖少年以爲王揚不聽勸,苦口婆心地勸道:

“我跟你說,你這招早有人用過了。陳郡殷氏,殷家那個小五,也跟你似的,換了衣服去碰車,結果咋樣?腿都讓人打折了!還走了官!莫說他爹是州里的治中從事,就說他是殷家子,也斷沒有白挨一頓打的道理!結果呢,不僅白捱了打,還被抓到牢裏,關了六七天!”

王揚一聽便知道這裏有誤會,小胖應該是看他穿着普通,又聽了黑漢叫“公子”,便以爲他是故意換的衣服。只是不知道他說的碰車是什麼意思。

他正欲打聽荊州士族情況,也不解釋,便順勢坐了下來,做驚駭狀道:“治中從事可是上佐啊!”

六朝地方州府官員有上下佐之分,像長史、司馬、別駕、治中從事都是刺史之下首屈一指的高官,也叫“上綱”、“上佐”,地位尊崇。

魯肅曾評價龐統說:“龐士元非百里才也,使處治中、別駕之任,始當展其驥足耳。”“治中”便是“治中從事”之意。職司胁芪臅拢淮戊秳e駕。

“那又怎麼樣?我是淯陽樂氏,荊州別駕之子,不照樣近不得前?”胖少年搖搖頭,飲了杯酒,嘆道:“天可明鑑,我可不是殷小五那種尋花問柳的老手。我是真心仰慕謝娘子!一封信在懷裏揣了兩個月,卻連遞都沒有機會遞上去!”

“娘子”是當時對女子的尊稱,猶如後世之“小姐”。

王揚見胖少年強裝老成,唉聲嘆氣的模樣,覺得有些好笑,好奇問道:“謝娘子是誰?”

胖少年有些生氣:“我是爲了你好,又是攔你,又給你講內幕,結果你還在那兒跟我裝?你要是想去就去,沒人管你!”

這小胖倒像是個直腸子。

王揚想詢問詳情,但如果說自己是偶然路過,與此事完全無關,那小胖可就未必會願意和自己聊下去了。

一來如果自己只是路過,那也就不存在換衣服的事兒了。小胖心腸再直也是士族,會願意和一介平民聊天?

二來既然與此事無關,那人家憑什麼和你聊這事?再說他之前又攔又解釋的好意不都白費了嗎?

王揚放低了聲音,目光中滿是真摯:

“兄弟,你別生氣,我是真不知道。我不是本地人,是和人打賭輸了,這纔來的。多虧你提醒,要不今天還真喫了大虧了!”

王揚見桌案上就擺着一壺酒,一碟扁豆,一碟核桃仁,便道:

“這桌酒我請了,向你道謝!”又招呼道:“店家!再上兩盤下酒菜!”

黑漢嚇得身子一哆嗦,本來錢就不夠,衣服也沒買成,公子竟然還要請客!

唉,本來這事就和公子沒關係,公子要請便請吧,如果還不上錢,自己就去和杜三爺拼命,最好想個辦法在死之前把契約毀了,不能再連累公子了。

“不必不必,這兒有什麼喫頭?要不是佔着地利,誰來這兒喫飯?等瞧完謝娘子,咱們去‘聚鼎香’喫。”小胖向王揚一拱手:“淯陽樂龐,字子高。”

王揚也一拱手:“琅琊王揚,字之顏。”

樂龐一驚:“你是琅琊王氏!那王泰是你什麼人?”

“同宗而已。”王揚簡單說了一句,然後拉回話題道:“話說那個謝娘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你是琅琊王氏,竟然不知道謝令家中,不減晉時謝道韞風采的謝四娘子?你不住建康嗎?”

建康便是今天的南|京,也是南齊的京都。是高門甲族的匯聚之所。

王揚心思一轉,說道:“我是王氏遠支疏屬,是住不上烏衣巷的。”

烏衣巷是東晉南朝時,王謝兩家在京都的聚居地,住在那兒的王謝子弟又被稱爲“烏衣諸郎”或者“烏衣子弟”。

王揚想用這句話來表明自己是王氏家族內比較邊緣的一支。但他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其實烏衣巷王氏那一脈在琅琊王氏中並非最貴盛的一支,只能算作第二流。

當然,琅琊王氏的“第二流”相對於絕大多數世家來說,仍然是“頂流”的存在。即便到了唐朝,劉禹錫仍然對着烏衣巷口感慨:“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用烏衣王謝家的燕子飛走,來代指東晉南朝頂級門閥時代的落幕。

樂龐聽王揚自承是王氏的遠支疏屬,頓時對他頗有好感:

“我也沒去過建康。不過聽人說,謝四娘子在京都很有盛名。她是謝朏唯一的女兒。謝朏你知道吧,今年剛升的中書令。”

王揚爲助樂龐談興,接口道:“原來是宰相之女。”

南北朝時,除三公之外,尚書、中書兩省長官皆可稱宰相。中書令便是中書省的長官。

也多虧魏晉南北朝政治制度多爲因循,不然以王揚對南齊歷史的陌生程度,連聊天都聊不順暢。

小胖很喜歡談這個話題,興奮說道:

“不錯。不然就算她是陳郡謝氏,也不能讓殷家喫這個啞巴虧!不過她出名可不是因爲相女的身份,而是她姿容絕麗,才韻無雙,和西昌侯女、沈平東妹,合稱‘帝京三姝’!”

“據說北虜的彭城長公主豔冠天下,最以容貌自負!聽聞三姝之名後,曾於使團中安插一畫工,祕密繪製三女容貌,使團歸國後帶回畫像三張,她看了第一張後笑容頓無,看了第二張後神情委頓,待看到第三張飲食大減,幾日閉口不言!”

樂龐說得興起,連北朝的彭城長公主前應該加“僞”字的慣例都忘記了。不過好在民間閒談,也不怕被人挑理。

王揚對於這個事是完全不信的,想來編出這個故事的人是爲了“揚我國威”,所以安排了三姝打擊那個長公主的戲碼。不過三姝之盛名,卻是可以想見了。

樂龐微微抬頭,似是在暢想:“我如果能見到三姝,那讓中正官給我定個三四品我都願意!”

九品中正制。王揚心中暗道。看來小胖還有沒有定品,自然也沒有做官了。

“可惜啊,西昌侯女深入簡出,沈將軍現在是郢州刺史,肯定帶着妹妹一起,這兩位我是沒機會嘍。”

樂龐剛感慨完,就聽酒肆座中不知誰叫了一聲:“來了來了!”

所有人頓時屏氣凝神,抻着脖子望向窗外。樂龐也顧不上和王揚說話,握着拳頭激動張望。

王揚順着腥四抗饪慈ィ灰娊值缹γ娴囊粭l小巷口停着一輛精巧雅緻的牛車,車雖不大,但車篷用素美的緞子製成,四角還垂掛着流蘇瓔珞。

車身上刻有美麗的紋飾,漆彩在陽光下閃着內斂柔和的光芒。

牛車外站着四個男子,青衣小帽,腰別短棍,神色機警。

等了一會兒,牛車沒動,原來是虛驚一場,謝娘子還沒上車。

腥她R齊泄氣,覺得浪費了感情,開始憤怒地追查起“謊報軍情”之人。

王揚見樂小胖等一猩倌暌黄鸲笸髧@息的場面,差點忍不住笑出聲來。

其實想想也能理解,古代哪有像現代社會那樣全方位的音影科技,只要你想看,什麼樣的美人都能看到飽。而在古代,想遠遠地望上一眼都不容易,這也就難怪這些“追星少年”如此“狂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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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小姐一詞起源於宋代,本指身份低微的女子。至元代中後期方用來稱呼富貴人家的未婚女子。南北朝時,一般稱後者爲“娘子”、“女郎”或者直接說誰誰家女。但南北朝時留存下來的口語資料和宋元相比實在太少,說不定當時民間自有其他稱呼只是現在不知道而已。

②有學者認爲娘子在宋代以前專指未婚女子,其實未必。柳宗元《祭崔氏外甥女文》開篇便是“叔舅宗元,祭於二十六娘子之靈”,這個侄女是已婚的。再比如《朝野僉載》:“梁仁裕爲驍衛將軍,先幸一婢,妻李氏甚妒而虐,縛婢擊其腦。婢號呼曰:“在下卑賤,勢不自由,娘子鎖項,苦毒何甚!”這個“娘子”是奴婢對女主人的稱呼,也是已婚。不過上面所舉都是唐時文獻,具體到南北朝時代,文獻不足徵,尚不足定論當時“娘子”是否專指未婚少女。

③《禮記》雲:“男子二十冠而字。”這是周禮的理想狀態。但即便在春秋時期便已有人不遵守,降至魏晉以下,便更如空文一般,多有十歲以下孩童取字者,甚至不乏剛出生便起字的例子。比如《晉書·阮孚傳》:“孚之初生,其姑取王延壽《魯靈光殿賦》曰‘胡人遙集於上楹’而以爲字焉。”

第25章 學個鬼的謝靈撸�

樂龐爲王揚解釋道:“那巷子裏住着是慧緒師太,極精茶道,當年豫章王出鎮荊州,對她甚是禮敬,豫章王妃還隨她受過禪法......”

豫章王?

王揚想起裏司提到豫章王時極爲尊崇的神情。

原來他鎮守過荊州。

“謝四娘子每五天來一次,隨她學習茶道,每次兩個時辰即出,準時得很,不知今日怎麼耽擱了?”

樂龐搖搖頭,自言自語:“慧緒師太不見外客已久,我曾經遞過拜帖,可沒讓進門。也只有像謝四娘子這樣蕙質蘭心的女子,纔得到她的垂青。謝娘子真是不凡啊!”

樂龐臉上掛笑,嘖嘖感嘆了幾句,隨即又有些垂頭喪氣,拍了拍胸口道:

“謝娘子不知什麼時候就回京了,我這封信在懷裏揣了兩個月,怕是永遠送不到她手上了。”

王揚給他出主意:“你往她家裏送啊。”

“哪有這麼簡單!這麼幹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可連婢女那關都過不了!還有路上攔車送信的,衝進酒樓雅間送信的,甚至還有用紙鳶送的!什麼招都有!可人家就是不接,就算不小心接到,也是隨手就扔,看也不看,唉。”

樂龐長嘆一聲,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王揚眨眨眼睛,慢悠悠道:“其實......想讓她看信......也不是什麼難事。”

“吹牛。”樂龐切了一聲,沒有當真。

王揚笑而不語。

樂龐慢慢坐直,緊盯王揚:“你說真的?”

“當然是真的。”

“可......可想讓她看信,就得先把信送到她手上。”

“當然,不送到怎麼看?”王揚一副胸有成竹的樣子。

樂龐愈發疑惑:“可就算送到她手上,她也不看啊!”

王揚微微笑道:“所以呀,就要讓她不得不看。”

樂龐一躍而起,激動地全身顫抖:“求王兄助我!要是能讓她看我的信,我願.....我願一個月不食肉!”

王揚忍俊不禁,還以爲這哥們兒要發什麼大願,結果來了個一個月不喫肉!

他覺得小胖這人挺有意思,爲人熱眨臋C不深,雖然好像有點追星腦,但值得交朋友,當然,這只是他的初步印象,具體爲人如何,還需要以後再看。

“這事我幫你辦了,不過我也有一事相求,我囊中羞澀,想向你借兩千錢,日後一定還你。”

樂龐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王揚向他借錢,但很快說道:“你如果真能辦成,這兩千算作報酬,不用還!”

黑漢聽得大喜,之前自己還不理解王公子在這兒浪費時間閒聊,現在見他頃刻間便籌到了兩千錢,不由得對他大加敬佩。

白得兩千錢固然是好,但王揚卻不想佔個便宜:

“錢我是一定要還的。你剛纔拉住我不讓我過去,又給我講了這麼多,這個情我記下了。幫你送信,是舉手之勞,哪用什麼報酬?我們既然談人情,就不談價錢。若非我實在是急着用錢,否則這兩千也不向你借。”

樂龐聽了很高興:“‘談人情,就不談價錢’,說得好!那請王兄指點了!”

“樂兄先把信給我看一下。”

“這不太方便吧。”樂龐有些爲難。

“不知內容,我也不好定計。放心,我肯定不會笑你就是了。”

樂龐很是猶豫,實在不願把這種私密信件給別人看。可爲了“送信大計”,還是把信給了王揚。

王揚看了之後一口老血差點噴出來,把信一拍:

“你小子千方百計想送信,送得就是這個啊!”

“對呀,怎麼了?難道詩寫得不好嗎?”樂龐拿起信又掃了一眼。

“這......這不是好不好的問題,你送這詩就不怕被人家拍死?”

“怕呀!所以我才一直不敢送!”小胖一臉無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