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好,你是士族,又有官身,我暫時不能對你用刑。但如果有新的案證到了,你就別怪我了。”
柳惔聲音溫和,微微欠身:“那我拭目以待。”
“大人!”一個侍衛趕來,手持案卷,面帶喜色。
劉寅問道:“如何?”
“招了!”
侍衛表功般地呈上案卷。
欣袈劥私哉駣^!全都盯着案卷。
劉寅邊翻邊問道:“人怎麼樣了?”
“還有氣在。”
“讓獄醫給他看看,畢竟是琅琊王氏,別讓他死在獄裏。”
“是。”
侍衛走後,劉寅慢條斯理道:“來呀,將案犯綁至刑案。”
“唯!”
歇z吏上前,柳惔抬眸:“僞造案證,私拷士族,罪當問斬。”
獄吏們腳步一頓。
劉寅手拍案卷:“王揚已經招供,指認你是主郑∧阍趬糁猩胁蛔灾�說什麼僞造案證!速速綁上!”
柳惔一抻衣袖,緩緩張開雙臂,舉止彬彬有禮,似有無聲節奏相伴:
“既然你有案證,那就來吧,不過這個案證最好是真的,否則——”
柳惔掃視歇z吏,溫文爾雅地一笑:“你們的下場,會很慘。”
獄吏們都覺心頭一顫,回頭看向劉寅。
劉寅揮手道:“都出去。”
欣敉顺觯覂戎火N柳惔和劉寅兩人。
“柳國公我是敬重的,但此案我必辦成!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一是你把所有罪都歸到王揚身上,我保證讓你全身而退,三天之內,放你出獄。二是我找人,用另一種方式問你。信不信,半個時辰後你會求着招認,並且渾身上下連塊油皮都不會破。”
劉寅用讓人不寒而慄的目光打量着柳惔,彷彿他是砧板上的肉,而庖丁正在掂量從哪裏下刀。
柳惔神色從容,緩聲道:“我其實是個很喜歡體驗的人,對你說的半個時辰感到很好奇,但想一想,還是敬謝不敏了。”
“少廢話,到底怎麼選!”
門外忽然傳來一道聲音:“你們讓開,我有要事稟長史!”
劉寅皺眉道:“進來。”
獄吏快步進門:“稟長史,獄外來了十五騎,自稱臨沮軍斥候,受臨沮軍軍主劉僧驎將軍之命,讓小人把這封信立刻轉交給長史!說是事關長史身家性命,耽誤不得!”
劉寅接過信拆開一看,臉色驟變!
信紙上,一個字也沒有,只有一個觸目驚心的血手印。
此時一陣急促且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一獄吏飛奔而至,喘着粗氣,話語如連珠炮般吐出:
“長史大人!學子們無法驅散!新野庾氏帶江陵士族,車上百輛,攔住郡兵!將校皆下馬,軍卒不敢動!聽說庾易本人也到了!就在車裏!”
柳惔目光直直地看向劉寅,開口道:“長史大人,現在,輪到你做選擇了。”
劉寅指節發白,捏得信箋簌簌作響。
另一個刑室內,王揚正與宗睿等郡官正在宴飲,王揚手持酒杯,遙對獄門方向,微微一笑,輕聲道:“破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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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北堂書鈔》引《荊州土地記》:“武陵七縣通出茶,最好。”
第208章 十面埋伏(五)
蹄汁稠美,鵝脯入味。
滷香鍋中夾牛尾,嫩雞湯裏撈海貝。
王揚三分醉。
年輕法吏站在角落裏,身形被陰影半掩着,一邊看着王揚等人推杯換盞,美味佳餚;一邊機械地啃着手中大餅,乾澀的餅屑在齒間摩挲,只覺如沙似蠟,難以下嚥。而他的同僚們則被王揚賞了酒菜,雖不能與王揚他們同席,但也喫得眉飛色舞,津津有味。
一名郡官嘖嘖道:“香雪樓竟有牛尾賣,也是奇了。”
另一官說:
“香雪樓每個月都派專人尋訪,凡有牛因衰老或意外而斃者,即往牛主家送重禮,然後代牛主赴官衙申報。待官府驗明無誤後,出具文書,繳納稅費,之後結契買牛,請保人具結擔保,屠宰取肉,再往衙司備案,開取憑牒。
其間層層手續,種種開銷,不是單單肯花錢就能了事的。尋常酒樓可沒這等門道。聽說掌櫃的姓曹,背後是到坦。到家財勢不小,好像還特別喜歡開酒樓。京城裏的‘醉月樓’就是到坦的兄長到撝開的。”
“原來如此。無怪乎荊州三樓兩廚一店,香雪樓居首。我也是五年前纔有幸喫過一次,今日再喫,真是託王公子的福了。”
“來來來,我們一起敬公子一杯!”
锌す僖积R舉杯敬酒。
人類學中有一種受到廣泛認同的理論——認爲智人的進步和八卦息息相關。人類依靠獨一無二的八卦能力,構建起復雜而緊密的合作關係。即使到了今天,大部分的社交話題都繞不過八卦,而八卦也並非都是全然無用的。尤其對於穿越者來說,八卦中的很多內容在書上可找不到。
王揚穿越以來假扮貴公子,至今不露餡,有一部分原因就是他很擅長從閒聊八卦中汲取信息。尤其他接觸的圈子大多是士族子弟、縉紳官員,有時片語即爲祕聞,只言便是內幕。無論對於瞭解所處時代社會,還是爲自己的人設填充更多細節,都很有幫助。
此時他見這個關於“香雪樓主人”的八卦話題有終止的傾向,飲完酒,便“添柴”道:
“到家是彭城到氏吧?門第似乎也不算太高。”
一郡官笑道:“那看和誰比,要是和公子比,那沒人門第是高的。”
王揚擺手而笑。
另一郡官道:“到家門第確實不高,士族之中,勉強夠上三流。不過家資很豐厚,前朝時又有爵位,也算得上是京中大豪。早年帝與豫章王微時,到家兄弟常與照顧。到撝得一青瓜,與帝分而食之。帝登基,懷其舊德,故到撝一年三次升遷。到坦如今在豫章王手下,做大司馬諮議(軍|委高參),也算官吆嗤āN铱丛缤硎且M中書的。”
王揚道:“有豫章王的背景,難怪香雪樓在荊州喫得開了。”
“到坦好像一直跟着豫章王吧?最開始在驃騎府的時候,他就做諮議。”
王揚夾了塊深蜜色的烤乳豬皮,隨口接道:“是嗎?那資歷夠老的了。”
“是啊,資歷不比崔文仲差。”
“清河崔?”王揚將烤得酥脆的乳豬皮,蘸了一抹玫瑰醬,然後連皮帶肉,送入嘴中,當真是入口即化。
“對,但門第和崔沒法比。崔文仲如果活到現在,做刺史是沒問題的。”
“其實還有一個人比他倆資歷都老,最開始是跟着太祖高皇帝的,後來也跟過豫章王做諮議。”
“誰?”
“姓荀。”
“喝酒喝酒。”
談到荀伯玉的忌諱話題,腥吮愫苣醯刂棺。会嵊职言掝^轉到八月要出好鮒魚上。
宗睿話不多,與王揚一樣,大多時候都在聽。但王揚時而接上一兩句,既承上,又啓下,有時點睛,有時助談興,給人一種參與感很強的印象,所以人人都覺得王揚不端架子,和大家聊得熱絡,反而宗睿讓人感覺有些疏離。
宗睿一來不慣閒談,二來憂心劉寅的事,抓住王揚做聽客的間隙,低聲問道:“你說,劉寅被你和柳惔這兩撥奇兵一打,會怎麼辦?”
王揚略作沉吟:“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他是要退。”
“退?”
王揚摩挲着酒杯,悠悠道:“就是遁逃。所謂‘金蟬脫殼’也!”
......
獄署內,八個法吏分坐兩側,或寫文書,或翻案卷,神情凝重。另有八個小吏或抱卷軸,或捧律牘,在過道間來回奔波。
劉寅踱着步,時而口述行文,時而下達命令,語速飛快。
“......寅忝郡守,職司一方,夙夜匪懈,唯求境泰民安。突遇五官掾趙傑、禁防參軍丘英兩官上告,言之鑿鑿,驗之有跡,寅豈能坐視?遂依律緝查,以正國法。今查證既明,乃知此案烏有。全系趙、丘二人捏造妄作——”
劉寅說到這兒停住,問道:“永明六年,趙傑上告丘英的文書,和丘英訶詆的旁證,找到了嗎?”
一法吏舉手道:“大人,在這兒!”
劉寅吩咐道:“和邊郡蠻報與三年前交通蠻部案的卷宗一起裝匣。”
“唯!”
另一吏道:“大人,誤捕呈文畢。”
“讓郭備鈐印。”
那吏匆匆而去。
又一吏道:“大人,具結狀畢。”
“呈上來。”
劉寅快速看了一遍,說道:“把‘證驗不覆’改成‘無證驗可佐’。最後那幾句說我覈查仔細,力求弭禍什麼的刪掉!串聯士族這一句也刪掉,只說有奸人藉機煽動學子,故爲安定計,迅速結案。”
“是。”
劉寅回頭看向一吏:“繼續......”
那吏立即吖P。
“......此案雖由趙、丘二人爭功誇飾,勾連興造,然寅一不能早察,二失用人之明,亦不敢推諉塞責。江陵世家盤根,權柄交錯,寅雖竭力調和,然力有未逮,又念柳、王兩人因此案與寅結怨,此實非寅之本意......”
......
宗睿雖不知道金蟬脫殼這個詞,但一聽便知其意,擔憂問道:“那怎麼辦?”
王揚眸帶一分醉意、三分冷冽殺氣,兩指如劍一探,沉聲道:“窮追!”
......
一個武官快步入廳,額頭帶汗,神色慌張:
“大人,我們去遲了一步,趙傑、丘英已經被捕,聽說是巴東王親自下的令!”
劉寅一驚,趕忙問道:“他們被關在哪?什麼罪名?”
“下官沒打聽到。”
此時一個法吏道:“大人,勘驗狀和釋監文書已畢,需要您印押。”
劉寅豎起手掌,示意下屬噤聲,眉頭緊鎖。
欣舳纪O率种泄ぷ鳎聪騽⒁�
......
宗睿聽王揚解釋完“窮追”之後,問道:“那劉寅會怎麼做?”
王揚笑着飲盡杯中酒:“我不知道他會怎麼做,不過用兵之害,猶豫最大;三軍之災,莫過狐疑。劉寅現在是猶豫不能決。所以......我得幫他做決斷。”
宗睿又驚又惑:“幫他做決斷?”
王揚將酒杯隨手一放,杯底與桌案相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隨即醉眸乍冷,似笑非笑地吐出兩個字:“合圍!”
......
正當劉寅思索之時,門外突然傳來一聲高喝:“荊州別駕到!”
樂湛身穿官服,身後跟着別駕府的佐官侍衛,浩浩蕩蕩,大步入廳。
當此時刻,劉寅也不和樂湛客套,他知道樂湛是爲王揚而來,語帶譏諷:“樂大人是州官,難道也要插手刑案?”
樂湛目光如炬,高聲道:
“本官問的不是刑案,而是州事!
長史大人還不知道嗎?
全城綢布商賈罷市,常平倉已經停撸�
糧價又漲!民怨沸騰!
如今荊州民政兩壞,士庶皆亂!
你身爲荊州長史兼南郡太守,以一不立之案而致荊州動盪!你該當何罪?!”
劉寅只覺耳中“轟”的一聲,有如重錘當頭!雷霆加身!連眼前的景象也變得模糊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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