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25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此一時彼一時,之前他沒有名義參案,只能被迫離開,現在名正言順,自然底氣十足。至於副審席上之前坐的是哪位,就更不在他的考慮範疇之內了。他是郡丞,只要他參案,副審舍他其誰?

劉寅臉色僵硬,極力壓抑怒火,他不得不承認,這件事辦得有點草率了。

其實按理來說,已經佈置得很周全了。就像你提前查知一個人因爲打賭輸了,要進別人莊園偷獵。從他偷獵的動機,到買弓,買箭,考察地形,畫地圖,所有一切都監視得清清楚楚,你甚至還查到他爲了掩人耳目還做了個大木盒藏弓!

然後等他趁着夜色,摸到莊園那天,你一舉將其擒下。本以爲人贓並獲,結果打開木盒一看,裏面竟然是空的!更可氣的是你問他爲什麼帶空盒來,他反問你帶空盒犯法嗎!

所以更穩妥的做法應該是等他把弓從盒子拿出來再下手抓人,就像等王揚他們哓浿列U區再行捉拿一樣。

可問題是一旦調兵出城,就得上報。巴東王庇護王揚,消息走漏怎麼辦?甚至於巴東王很可能會直接否決他的申請,畢竟他以典籤令狀越過巴東王,相當於打王爺的臉。王爺會配合他行動?

就算配合,什麼時候動手?蠻區遙遠,道路險峻,難道一路跟蹤尾隨,直到他們出境?那說不定直接讓他們逃了!

就算不跟到蠻區,只是跟到他們出南郡,變數也不小。他們咚拓浳镒叩揭话耄l現不對勁,突然掉頭怎麼辦?軍隊出城,動靜太大,如果有人快馬追上,通風報信,又怎麼辦?再說柳家勢力不小,柳國公在荊州也有舊部,殺出一路人馬或護送或攔路,又該如何是好?

一旦出城,情形便不易掌控。所以劉寅才選擇在城門口扣貨,其目的本來是爲了穩妥,結果反而成爲不穩妥的漏洞。

另一個漏洞就是他沒有充分考慮到王揚在學林中的影響力。他知道王揚學名甚高,但他不是學問中人,平日又習慣自我區隔於世家大族研究的那些經學藝文,這是一種混雜了自傲與自卑的矛盾心態。

一方面他覺得自己不懂那些無用之物,照樣能做到一州長史!一方面又有些自餒敏感。

所以他每每把自己不讀書、不懂學問掛在嘴上,看似謙虛,其實是一種防禦和標榜。

防禦在他怕別人因爲他不通學問而輕視他,所以乾脆先自嘲一番,堵住別人的嘴。標榜在他要讓別人看到,他不以不通學問爲恥!我就是寒門,就是刀筆吏出身,又如何!

也正是因爲這種習以爲常的心態,讓他對抓捕王揚在學子中引起的震盪考慮不足。事實上,他都沒太考慮這方面,畢竟按照預想,證驗一到,便可以用刑,口供很快就能拿到,然後就可以定案了。

到時鐵證如山,事實俱在,交通蠻部,這是重罪!只要布示,誰敢支持?若再有脖子硬的來鬧,那便是亂法!只要佔着法理,那處理起來便容易多了。

可現在自己這法理佔不太上,怎麼辦?就這麼放人嗎?那就宣告了自己的徹底失敗,事後一定會被清算,也許會藉此牽出更多的事來。

但還有另外一種選擇,這種選擇頗有風險,一旦敗了,罪責更大,但若勝了,那便是贏者通喫!那時所有一切都可以歸到王揚頭上!

此案尚有轉機,就看自己敢不敢博了......

劉寅只猶豫了數息便做出了決定,沉聲說道:

“郡獄乃國家衙司,牧守乃朝廷所授!審案問罪,自有典章,豈容裹挾逼迫?若今日縱容,他日必有歹人效仿!本官執掌郡府,斷不許用心奸險之輩,惑衼y綱,威脅律司!”

劉寅說到這兒深深地看了王揚一眼,王揚一臉欽佩,拱手讚道:“長史威武!”

劉寅面無表情,下令道:

“取郡守印,出郡兵曹牒!即調八百郡兵,驅散鬧事學子!如有頑抗者,便是亂法抗政,一併拘拿!”

腥硕笺对谠兀輳窙]反應過來劉寅的意思。

在短暫的震驚之後,宗睿一聲斷喝:

“劉寅!事到如今!你還一意孤行!你以私心調兵,當真視國法爲無物嗎!”

一名郡官站起勸諫道:“彈壓學亂,非同小可,一個不慎,便可能激起變亂,還請長史大人三思!!”

另一名郡官也表示反對:“案件不清,學子抗聲也是情有可原,怎能兵戈相向?若有傷損,該當如何?學子中不乏世家子,沒有拘傳、監押等文書,怎能輕易捕拿?貿然調兵,恐怕會激起更大反彈,稍有差池,荊州震動!下官以爲此事非長史大人所能獨斷!下官建議,立即上報,請州部定奪!”

“州部定奪?本官乃荊州長史,軍府佐官之中,居於首位!調兵之事,本官自可定奪!”劉寅面容沉肅,目光凌厲,掃過宗睿等郡官,緩緩道:“或者,本官也可以不調兵,但一切後果,由諸位大人承擔!”

室內一片寂靜,腥嗣婷嫦嘤U,無人敢應聲。宗睿面如寒霜,手掌握起,卻終究沒開口。這個責任誰也承擔不起,因爲沒有人能判斷下一刻會發生什麼。若因拖延而使學生衝進郡獄,那學亂就有可能演變成暴亂,後果將不堪設想!

郡兵或許可以穩住局勢,但也可能就此導致更大禍亂。若學子真被驅散,那如何逼劉寅放人?若雙方產生激烈衝突乃至流血,則實非宗睿所願見。且事後追責,王揚即便沒有煽動指使,也未必能逃脫干係。

怎麼辦?

宗睿思緒紛亂,看向王揚,卻見王揚神情輕鬆,向他眨了眨眼。

???

難道他還有辦法?

可學子易衝動,人多再一上頭,便如烈馬脫繮,力量雖大,卻難駕馭。王揚人在獄中,如何約束他們?又如何保證他們行爲不過激?還有郡兵到了之後,學子們又該怎麼辦?

宗睿滿腹疑慮,卻不好相問。

劉寅見無人說話,冷笑一聲:“本官有事,要離開一會兒,宗郡丞既然保定了王揚,那就替本官先照看一下吧!”

宗睿知道,劉寅這是故意用話套他,一是把他裝入彀中,名爲照看,實是擔責。二是網羅他袒護的罪名,準備藉此案將他和王揚一網打盡。他倒不擔心自己,因爲即便讓劉寅如願,自己在此案中可找補之處不少,但王揚就真沒退路了......

劉寅帶侍衛離開,臨出門的時候停住,回頭向獄丞道:“你親自在此處看守,沒有我的令,誰也不許提審!走了人犯,提頭來見!”

獄丞忙拜道:“下官必嚴加看守,絕不敢有半分疏忽!”

劉寅又看向王揚,冷冷而笑:“待本官平了學亂,再來陪你玩。”

王揚無語道:“能平了再說吧,總放什麼空話啊......”

劉寅氣得肝疼,本來已經恢復平靜的臉上再次生起波瀾,他轉身便走,剛走兩步又停下,回手指向王揚,厲聲道:“學亂因你而起,出了任何問題,你要負責!”

王揚悠閒地理着衣袖:“天塌下來,個高的頂,誰負責自己心裏沒數嗎?”

劉寅指着王揚,愣是沒說出話來,王揚對着他一笑:“有趣吧?”

劉寅一呼一吸,神情平穩下來,點頭道:“確實有趣。”然後轉身離開。

王揚看着獄門關上,神色稍顯鄭重。

劉寅一走,獄丞馬上上前,滿臉堆笑:“王公子渴了吧,想喝什麼,下官這就讓人送來。”

“我又沒官職,呂獄丞稱什麼下官?”

獄丞正色道:“不不不,公子身份尊貴,上下豈能以官職論?公子有什麼想喝的,儘管吩咐下官便是。”

“渴倒是不渴,有點餓了。”

獄丞面露難色:“這......只怕公子喫不慣這裏的飯。”

“沒事,你讓人出去,一會兒有香雪樓的席面送來,你接一下送到這裏來。”

香雪樓......

貴公子的日子過得是真他娘得好,連下獄都喫香雪樓......

欣袈牭较阊堑南妫紓饶靠聪蛲鯎P。

第207章 十面埋伏(四)

獄丞雖然想討好王揚,以防他把自己和劉寅一起恨上,但又怕弄這麼大排場,劉寅追究,便故意猶豫道:“下官很想爲公子效勞,就怕長史大人到時怪罪下來,下官官輕職卑,這......”說着求助般的看向宗睿。

宗睿道:“沒事,就說是我讓的。”

獄丞喜道:“下官這就去辦!”

年輕法吏見同僚無人阻攔,獄丞一意奉承,不由得神色忿忿。心想自己反正都得罪了王揚,現在討好也來不及,不如堅定立場,讓長史看看,誰是最忠盏南聦伲”阆胝f一句“無主官許可,外食不得入”,但話到嘴邊,卻硬是沒敢說出口。

此時宗睿走到王揚面前,眉頭緊皺,無比擔憂道:“郡兵一到,這局勢......”

王揚一笑:“沒事,我有奇兵。”

“什麼奇兵?”宗睿趕忙問。

王揚知道如果不說,宗睿放心不下,便低聲和宗睿耳語。

年輕法吏見到這一幕,再也忍不住了,生硬說道:“刑堂之上,如何私相耳語?”

腥硕伎聪蚰贻p法吏,眼神複雜。

王揚和宗睿也停下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耳語。

年輕法吏心中羞憤,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快步走到負責記錄的文吏面前:“他們刑堂上耳語,記下來!”

文吏手中的筆在紙上頓了頓,稍稍壓低聲音卻又把音量控制到王揚、宗睿能聽到的程度:“這不太合適,現在也不是訊問......”

“你不記,我記!”

年輕法吏一把奪過筆,在簿冊上飛快書寫。

王揚瞧了瞧年輕法吏,笑道:“這人挺哏啊......”

“挺什麼?”宗睿沒聽懂。

“呃......就是倔強。”

“哦。”宗睿沒像樂小胖一樣,對王揚的新詞兒表現出強烈的興趣,而是很快轉回到奇兵上:“你請的這支奇兵不錯,但我不明白,爲什麼不一開始就把奇兵叫來?”

王揚神祕道:“兵法有云,正兵貴先,奇兵貴後。”

宗睿用一種奇異與審視的眼神看着王揚。

“怎麼了?”王揚問。

“感覺你不像十八歲。”

王揚一笑:“或許吧。”

王揚回想起自己十八歲時,大考奪魁,意氣張揚,刺眼如雪,如劍,一路高歌猛進,勢如破竹,以力破巧,不須機心,行事絕無法像現在這般周全穩妥,計算深沉。也虧得是自己現在穿越,若換作當初那個登高必賦,上臺必彩的少年,恐怕也走不到現在,或許連薛隊主那關都過不了,又或許會折在王泰手上,也可能會在如意樓後面的那個庭院裏硬剛下去,然後被神祕女人直接殺掉......

不對,那時候學問不到,也無法用《尚書》學在劉先生那兒打開局面,興許會走上另一條路吧......

王揚正想着,宗睿突然道:“不好!劉寅在這兒受挫,有可能孤注一擲,逼供柳惔!他那兒沒人坐鎮!我去看看!”

宗睿說着就要走,王揚拉住他,微笑道:“放心,柳惔那兒,也有一路奇兵。”

......

獄廊下,一名親信獄吏正在向劉寅稟報,十二名經師學者,聯名請見的事。

對於劉寅來說,學者到了是好事,雖然他一再強調士卒不可傷人,只許出刃威嚇,但萬一這幫學子們沒被嚇退,反而熱血上頭,反抗衝突,到時一個失手,說不定會引發更大的事故。現在這些學者名師在場,自然可以約束學子,防止他們做出過激行爲。

但要見面的話就不必了。

他懶得見那些人,便讓獄吏回絕。可略一思索又把獄吏叫了回來:

“你和他們說,王、柳二人好端端的,什麼事都沒有。長史正在推勘案證,重新參驗,不容打擾,所以你沒見到長史。你準備等一炷香之後,再行稟報,讓他們稍安勿躁。只要等長史弄清案情,可能很快就會放人。你明白本官的意思嗎?”

“卑職明白......就怕......這讀書人不好騙。”獄吏有些擔憂。

“你錯了,有人曾經和我說過,很多讀書人心思純粹,兼容幷蓄,願意接納學習,所以容易騙;至於下愚無知,則更不需提。而介於兩者之間的,則可以劃分出幾類,其中有一類人,性格固執偏激,凡事道聽途說,一知半解,算不上讀書人,也不是文盲,只是囿於井中,頑固不化,因爲早被別人騙過,便‘從一而終’,你再騙反而不易成功。但這類人很好對付,又不能成事,所以根本不必去騙。最難對付的是兩種人,一種是不學有術的人,另一種......是讀書讀透了的人。”

劉寅說到這兒雙眸眯了眯。

“讀書讀透的人?”獄吏疑惑道。

劉寅看着牆壁上的火把,目光定定,回想起王爺跟他講這段話時的場景,那時自己認爲學問無用,根本不信有什麼“讀書讀透的人”,反而多的是讀書讀傻的人。廬陵王當時輕蔑一笑,說他哪天見到王融,就明白了。

他至今也沒見過王融,但他現在見了另一個人,他覺得,他今天有點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他沒和獄吏說這些,而是吩咐道:“你去吧,騙得成,記你一功。”

獄吏領命而去,心中還在琢磨,到底什麼叫讀書讀透了......

獄吏走後,劉寅來到柳惔的刑室外,叫守門獄卒把裏面負責審訊的獄官叫出來。

“怎麼樣?”劉寅問。

獄官不敢看劉寅,吞吞吐吐道:“他......嫌茶不好,要武陵茶喝。”

劉寅冷冷道:“你們審了半天,就審出個武陵茶?你們是審案的還是伺候他喝茶的?”

獄官羞慚汗下,拱手低頭:“是下官無能——”

“的確無能。”

劉寅不再理獄官,而是向身後一個侍衛交待了幾句,然後走進刑室,欣艚哉酒鹦卸Y。

劉寅坐下後,不說話,也不看柳惔,只是翻讀案卷,讀了兩行問道:“這是誰記的?”

一個法吏道:“此爲卑職所記。”

“‘奉’字下怎麼不另起一行?你獄辭是怎麼學的?”

法吏先是一愣,然後下拜道:“是卑職疏忽了!”

“疏忽職守,獄辭不整,按律當罰。來人,拖下去,杖二十,就在外面過道上打。”

法吏臉色一白,張口想要申辯,可想了想,又閉上嘴,然後被兩名獄卒架出刑室。

欣翥と唬故侄ⅲ桓野l出一絲聲響,一時間,室內安靜得落針可聞,只有外面傳來的棍棒擊打皮肉的悶響和法吏極力忍耐的痛吟聲,清晰地迴盪在每一個人耳邊。

此時柳惔的聲音響起:“劉長史有話直說,何必遷怒小吏?”

劉寅看向柳惔,語氣平淡:“我依律而究,何謂遷怒?律法面前,不分大吏小吏。”

柳惔與劉寅對視:“長史以律爲繩,難道只知縛人,不知束己嗎?”

“法既爲繩,則必有持繩之人。如今持繩的是我,不是你。現在我問,你答,你和王揚交通蠻部,準備以絳摇㈠袍贖回你弟柳憕,你認不認?”

“沒有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