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24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劉寅眼神如刀般鋒利:“送臨江貨棧爲什麼帶那麼多幹糧和水?”

王揚眼神無辜:“帶乾糧和水犯法嗎?”

劉寅一窒,再開口時聲音高了幾分:“送貨棧爲什麼要辦公驗和過所?!”

王揚眼神更加無辜,宛如一汪純淨的泉水:“辦公驗和過所但不用,犯法嗎?”

劉寅豁然站起,臉上煞氣隱現,坐着的四個法吏的兩個文吏趕忙也跟着站了起來,牆邊站着獄吏們從未見長史如此失態,連大氣都不喘。

劉寅死死盯着王揚:“你是不是以爲,這樣我就沒轍了?”

王揚歪了歪頭,挑釁問道:“你有轍嗎?”

劉寅目光陰冷:“記得我和你說過,法是可以變通的吧。”

王揚指着劉寅,做恍然狀道:“你不會要......”

劉寅走到王揚面前,彎腰湊近王揚的臉:

“要麼你現在供認,要麼我現在離開,只留一個人問你。你知道到時候會發生什麼嗎?”

王揚一臉好奇:“會發生什麼?”

劉寅直起身,走到刑具前,手指拂過各式刑具,口中道:

“刑分兩種,一種是公刑,一種私刑。公刑如果你骨頭硬的話,或許能挺住,但私刑的話......”

劉寅轉向王揚,緩緩吐字:“我能在保證你不死的情況下......玩,死,你。”

欣艚阅蛔髀暎贻p法吏則大爲振奮。

王揚看着劉寅,嘆氣道:

“你現在知道,爲什麼你表白自己如何爲法犧牲、又扯什麼大局的鬼話,但我根本不信的原因了吧。因爲你壓根也不做個人啊,那怎麼可能寄希望你辦人事兒呢?”

劉寅之前那番大義凜然的自我表白,若換了不諳人心的人,說不定真會被他矇住,認爲此人爲了執法求正義,不得不犧牲底線。

但王揚一聽便知道他在扯淡,歷史研究中有一種文獻叫作“口述史”,即是由歷史人物自己說出自己的歷史,但絕大多數人都會在敘述中美化自己的行爲,即便是盧梭的《懺悔錄》也是如此。

所以看人心最好的辦法就是——忽略對方言辭上的花招而直接看本質。

那劉寅這件事的本質是什麼呢?

一個人不計一切、濫殺無辜向上爬。

現在這人聲稱自己所做的壞事都是爲了更好地維護法紀,那你猜他到底是爲了法紀還是爲了他自己?

一個連底線都沒了的人,怎麼可能爲了一個公理目標而奮鬥?

那只是他的遮羞布,是他騙別人,甚至於騙自己的催眠曲。

或許他最開始的確懷有很崇高的理想,但越崇高的東西越經不得踐踏。

就像一套純白色的衣服穿在身上一塵不染,那行動自然會謹慎,避免衣服被弄髒,怎麼也不會坐在地上。可一旦被污水濺到,保護衣服之心,便不再像之前那麼強烈了。隨着污跡越來越多,那即便在地上打個滾也無所謂。

所以說,保持原則需要長時間的堅守,但通往墮落,往往只要一瞬間。

這也是王揚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劉寅自我標榜的真正原因。

劉寅聽到王揚譏諷的話,嘴角泛起一抹刺眼的笑:“那我就讓你知道,不是人的事兒,是怎麼辦的。”

“不是人的事兒你和豬啊狗啊的探討,我沒興趣,不過我可以教你怎麼做人。”

劉寅隨手拿起一把鐵鉗,四個法吏中,中年法吏神色不動,青年法吏露出笑容,另外兩個法吏見此,則欲言又止。

“你這張嘴實在太討厭了,我先讓你說不出話來。”

劉寅拎着鐵鉗,向王揚走去。

王揚輕聲道:“點將。”

“你說什麼?”劉寅沒聽清。

哐——

門開了。

一道冷冷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劉長史這是要做什麼?”

第205章 十面埋伏(二)

南郡丞(副市)宗睿站在門口,身後跟着四名郡官。

劉寅掃了站在宗睿身邊的獄丞一眼,獄丞馬上擺出一臉苦相,裝作戰戰兢兢的模樣低頭,心道這裏是郡獄,人家是郡副,我就是想攔也攔不住啊!再說你們一個正手一個副手,要是正手是士族,副手是寒門,也就罷了,偏生還顛倒過來,我夾在中間算咋回事......

劉寅寒着臉道:“宗郡丞,本官正在審問要犯,你這麼直接闖進來,不合規矩吧?”

宗睿雖是宗測之子,但和老爹跳脫散漫的性子截然相反,爲人端嚴,謹重有威,下屬在他面前皆敬畏恭肅,不敢稍加失禮。此時被上官質問,也不開口說話,只是凝視着劉寅手中的鐵鉗,冷眼而觀,雖一個字未講,但卻有一股無形壓力,彌散開來。

劉寅若無其事地將鐵鉗放回刑案上。年輕法吏卻有些沉不住氣,說道:“長史大人只是虛勢恫嚇,並沒有真要用刑的意思。”

宗睿冷峻的目光如寒星般射向法吏:“既是虛勢,又何需你來解釋?”

法吏被宗睿的目光刺得心頭一顫,張嘴想要辯解,卻對上宗睿一雙凜然的眸子,不由得有些心虛,又擔心越描越黑,所以把解釋的話嚥了回去。可咽完又有些後悔,就這麼偃旗息鼓,長史會不會覺得自己無能?但如果繼續爭辯,萬一反而壞了長史的事,那就糟了!可自己這份忠心,長史應該能看到吧?還有這件案子到底該怎麼收尾......

年輕法吏正陷於糾結與憂慮之中,宗睿已經把目光收回,重新看向劉寅:

“長史既問規矩,那下官便也問一問長史,郡府拘傳公函需郡丞隨署印鈐,上次長史先出文書傳訊,臨時叫我到堂補押鈐印,雖不合法度,但畢竟人沒提到,我也就沒說什麼。今天是第二次壞了規矩,希望長史大人給下官一個解釋。”

“此案事關機密,本官持典籤令狀,越刺史府監察,爲保消息不漏,只能先抓人,再補印。這是末節。郡丞不以案罪爲先,反而以末節質問本官......”

劉寅說到這兒,故意看了王揚一眼,見王揚一副饒有興趣看戲的模樣,壓下一股火,又轉回看着宗睿,聲音威逼:“你是想徇私撓法嗎?”

宗睿神情不變,伸出一隻手掌,掌心朝上:

“證驗。既然抓人,定有證驗。下官不敢徇私,今日會同郡中僚屬,審閱證驗之後,即刻補印,絕不耽誤長史執法。”

劉寅頓了頓,說道:“此案複雜,關鍵證驗被隱匿——”

“被誰隱匿?”宗睿立即問。

王揚雙手微揚,做無辜狀道:“不是我。”

劉寅深吸一口氣,剋制內心的忿躁,向宗睿道:“本官自會找到證驗,郡丞不必操心。”

“此乃郡府公事,長史無下官隨署,私出公函抓人,如今又無證驗,此事下官會據實上聞。”

劉寅沉着臉,不耐煩道:“隨你。現在本官要繼續審案,郡丞請吧。”

宗睿看了看王揚,肅聲道:“事涉衣冠,又無證驗,案有可疑,法無可據,長史放人之前,下官不會離開。”

劉寅勃然作色:“宗郡丞!爾欲抗命上官,阻撓案罪耶?!”

宗睿瞠目而喝:“劉長史欲竊法自用,誣罔構陷耶?!”

泄倮粢姶藞雒妫计谅晹肯ⅲ桓艺f話。

劉寅當機立斷,擲聲道:

“此案乃典籤監察,本官主理!郡丞雖輔理郡務,亦不得干擾刑案!左右!將郡丞宗睿一行,帶離刑室!若有拖延不離者,便是藐視上官,沮亂司法,即行緝拿!”

四個侍衛上前,氣勢洶洶地一伸手:“宗郡丞,請!”

宗睿身後四個郡官,皆生退意,只是礙於宗睿,不好自行後退。劉寅雖然官階更高,但是寒門一個,考限一至,官遷人走。可南陽宗氏是荊土四姓之一,坐地生根,枝繁葉茂。這流水的官員,鐵打的士族,若非如此,他們怎麼肯跟着宗睿來趟這趟渾水?

宗睿自己沒有退意,但他現在也無能爲力。他雖是郡副,但主管的是民政,而非司法,雖然他明知劉寅在這個案子上有問題,但現在劉寅擺出專案專辦的態勢,要將他趕離現場,他也無正當理由介入。此時他看向王揚,眼神憂慮。

王揚向宗睿點點頭。

宗睿心中疑惑,王揚之前說讓他坐於室內,防止劉寅刑訊逼供,現在是改計劃了嗎?可自己一旦走了,王揚怎麼辦?他要出了事,父親不得活喫了我?不過此人謹嗌盥裕热稽c頭,必有道理。

宗睿想了想,便道:“既然長史大人獨斷專行,我便只有暫時離開,但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沒有證驗,罪案不立。擅囚士族,必有所究——”

宗睿掃視屋內法吏,冷聲續道:

“若再有人恃權弄法,凌辱衣冠,便是罪上加罪!必難逃國法制裁!還請長史大人與諸位法曹,好自爲之。”

欣魟C然,皆默不作聲。

劉寅冷哼一聲,並不答話。

宗睿向王揚拱拱手,便退出刑室。

門關後,劉寅轉向王揚,冷冷笑道:“你以爲請了宗睿,便能制我了嗎?”

王揚雙指緩掠鬢髮,神色安然,輕聲自語:“先鋒不力,自有接應。”

劉寅厲聲道:“你說什麼?!”

王揚微微一笑,淡淡吐出兩個字:“列陣。”

劉寅心中頓時生起股不好的預感,此時牢門又開,竟是宗睿一行人去而復返!

沒等劉寅發作,獄丞神色焦急,趕緊上前稟道:

“大人,出事了!城中郡學、私學,全部罷|課!學子們把郡獄圍了,要求立即釋放王揚、柳惔,懲處違律辦案的官員,羣情激昂,幾乎要與獄卒動起手來!外面喊聲震天,集體高呼,說......”

獄丞猶豫不敢言。

欣袈牭竭@兒已全都變了臉色!

學子衝衙抗法,如此大責,誰能承擔?!

本來證驗就沒找到,正不知如何收場,現在又出了這檔子事,徹底捂不住不說,還火上澆油,雪上加霜!

現在放人,豈不坐實違律捕訊之罪?王揚有王令庇護,柳惔有官身,以典籤令狀越過刺史府,已經得罪了王爺,若查有所驗,那巴東王也只能閉口。可若查證不實,案子反轉,那......

欣糁挥X後背生寒。

劉寅上前一步,問獄丞道:“他們說什麼?”

獄丞下拜答道:

“他們說,‘法理昭昭,豈容枉斷?長史當罪,王柳應還!’......”

劉寅聽到這十六個字,只覺腦中轟的一聲,不由得倒退一步!

殺人不見血,這是要上史書啊!

多年公正行法的好名聲,就這麼毀於一旦?

獄丞見長史如此,便不敢把另一個版本告訴他,其實還有一波人喊的是:“王柳不還,天理難安!長史謝罪,法理昭然!”

“長史大人!”

年輕法吏快步搶上,要去扶劉寅。劉寅一把推開他,指着王揚,臉上再無之前的平靜,而是青筋隱現:“你,你竟鼓動學亂!你罪大當誅!!!”

王揚笑了笑,淡聲道:“以我在荊州的學名,需要鼓動嗎?”

劉寅怵然一顫!

腥吮M皆震動!

此言乍聽,簡直狂妄至極!但仔細一想,居然很有道理!

從白虎道場論學,到王揚郡學開講,再到之前那如火如荼的大論戰,王揚在荊州學界的聲譽,已然達到了一個高峯!每逢他郡學開講,學中總是人滿爲患,連窗外都擠滿了慕名而來的學子學者。書肆中流傳五六種如《王師尚書學筆錄》、《王之顏講學語錄拾萃》、《琅琊王郎講席纂要》等書目。至於公私論學,也常引王揚所言爲依據。

更別說陸歡和徐伯珍二老爲了聽王揚講學,居然在江陵城裏買了宅院!聽說陸歡本要對王揚執弟子禮,是王揚堅辭不受,這才作罷。但聽講之時,也是恭恭敬敬,正襟危坐。陸、徐二老乃經學大家,以他們如此地位,都折節相從,就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柳惔學名雖比王揚差了不少,但在學林中也素有聲譽。並且又是王館學祭酒,雖然王館學已取消官學之名,轉爲私學,但學子留下不少。學問同道更多,否則豈能在論學之時請到三位宗師級別的都講?

這也就是今日才抓的王、柳,風聲傳得還不遠。若再拖幾日,等消息擴散開來,只怕其他各郡又有不知多少學子儒生要奔赴江陵聲援了!

此時又有獄卒來報,說學子們越聚越多,情緒激動,漸有衝擊獄門之勢!不少學子帶有家僕扈從,局勢一旦失控,僅憑現有獄卒,根本無法抵擋!

獄丞急得滿頭大汗:“長史大人,快拿個主意吧!只怕學子們一個按捺不住,則大禍成矣!”

第206章 十面埋伏(三)

“劉昭呢?他乃郡學祭酒,如何不約束學子?劉昭來了嗎?讓他立即來見我!”

劉寅馬上找到關節點,王揚才下獄沒多久便來了這麼多人,其中必然有人聯絡鼓動。不管鼓動者中有沒有劉昭,他若不能勸返郡生,便先治他個失責之罪!

獄丞苦着臉道:“據學子說,劉祭酒前天往南平郡學講學,尚未歸來。”

劉寅猛然瞪向王揚,眼神好似要喫人一般。

王揚白了劉寅一眼:“人家去外郡講學,你瞪我幹嘛?”

宗睿道:“此案已引發學亂,事涉郡政,我身爲南郡郡丞,職責所繫,不能坐視。”

他說完,也不問劉寅,直接大步走入刑室,然後堂而皇之地坐在副審席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