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东周公子南
劉寅移開目光,沉默片刻道:
“有些事,亦非我所願。”
王揚一笑:“違律就違律,做壞事就做壞事,搞那麼義正嚴詞,差點以爲冤枉你了。”
劉寅深吸一氣,又把目光轉回王揚臉上:
“之前我說過變通。有的違律是不好,有的事是不正,但爲了長遠大局,不得不如此。”
“誰的長遠大局?”
“法的長遠大局。”
“所以,放杜叔寶,滅那幾人的口,陷害我,要我部曲,都是爲了法的長遠大局?”
劉寅停頓了數秒,沒有正面回答,而是說道:
“我給你講個故事吧。從前有一個僧人心懷慈悲,見村子裏鬧了饑荒,不斷有人餓死,心急如焚,他想放糧賑濟災民,可他自己又沒糧,便去勸說一個富戶。富戶告訴僧人,說只要僧人把常去寺裏上香的那個女施主綁來,他就給僧人捐一大筆糧食,讓僧人設粥棚救人。
僧人想了三天三夜,最後含着淚,把那個女施主綁了,送給富戶。然後富戶兌現諾言,村中終於不再有人餓死了......”
劉寅看向王揚,問道:“僧人害了一個人,但卻救了一村子的人。你說這個僧人做錯了嗎?”
王揚問道:“所以你的意思是,你是這個僧人?”
劉寅與王揚對視,緩緩道:“你不敢答了。”
王揚樂了:“我有什麼不敢答的?只是要想聽懂我這個答案,得先回答我的問題。”
“你這話沒道理,我只是問你,在這個故事裏,僧人的做法是對是錯,又何必牽扯現實?”
王揚一笑:“沒想到劉大人還是哲學家。”
“浙......折學家?”
“你這樣的故事我可以說很多個,無非是把人放在道德困境中,讓人左右爲難而已。如果說着玩的,或者討論玄理,那沒什麼問題。但只可惜,總是有人要藉此概括出個什麼道理,然後用此理指涉現實,那就相當不合適了。”
“如何不合適了?”
“因爲這類故事大多都不合理啊!比如說那個村子,爲什麼饑荒只能靠這個僧人來解決?爲什麼只有這一個富戶?爲什麼僧人能篤定富戶會遵守諾言?爲什麼——”
劉寅打斷道:“故事只是喻理用的,豈能徵實?你這不是吹毛求疵嗎?”
“是啊,既然你知道故事是不能徵實的,爲什麼要用不能徵實的故事,去指涉現實呢?”王揚反問。
劉寅一怔。
王揚繼續說道:
“道德困境的故事大多都不合常理,可總是有自以爲聰明的人,或用這些故事給自己現實中的行爲開脫,或者從這個故事中概括出一個道理,然後作爲自己現實中行事的原則。可問題是故事就是故事,用虛假、漏洞頗多的故事,根本無法對應真實的、複雜的、充滿多種可能與意外的現實生活。
這,就是這類道德困境故事最具欺騙性的地方。
比如你剛纔講的這個故事,它與大多數同理故事一樣,選擇非甲即乙。甲、同意綁架女施主送富戶;乙、不同意,則坐等村中人被餓死。沒有其他選項。而每一個選擇的結果也是極端且固定的,選甲則一定可以救一村子的人,選乙則一定等同於坐視村民繼續餓死。乃至於故事裏絕對不會允許村民通過其他方式獲救甚至提前死絕。一定要餓着、吊着,然後等着僧人做出這個至關重要的決定。
但現實裏哪有這麼多非此即彼?又哪有這麼多極端絕對?即便偶然真有這樣的例子發生,那也是在現實具體的條件下,做出的現實具體的選擇,並不具有廣泛推論與普遍適用的意義。
就比如你口口聲說你‘有些違律’是爲了‘法的長遠大局’,可真的是這樣嗎?你只有那一項選擇嗎?選了那項之後,長遠大局便真的可以實現?而實現了的長遠大局,又一定是好的嗎?”
劉寅神色微動,沒有做聲。
王揚繼續道:“按照你所謂的‘大局’思路,那我也可以說,違律和爲了法的長遠大局,本身就是矛盾的。因爲每一次違律都在破壞法的基石,法制之壞,如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不是也是對大局的破壞嗎?”
“你這是空談!”劉寅立刻反駁道。
“我起於寒門,家中貧苦,做縣吏十五年才做到郡功曹,見了太多我看不慣又無力管的事。我雖不違律,但也不能行律。想要行律,只有向上爬,爬到高位!
這期間雖然會做一些違心違律的事,但這是必不可少的代價!
我現在做太守,做長史,可以肅一郡一州之法,等我做到更高的官,便能行更大的法!
你空談道德,固然容易,但真正做事的是我!你有什麼資格指責我?”
王揚搖頭:
“又是代價,一提代價就是犧牲別人,殺別人滅口是你的代價,違法害我也在你的代價之內,這就是我特別討厭所謂大局的原因。
因爲大局都是虛幻的,是未來時的,是不明確的。就像你說你未來能更好的行法,真的如此嗎?如何能確定?萬一你未來變心了呢?萬一根本沒有你所說的未來呢?萬一你做了更大的官,但又因爲另一個所謂‘大局’而繼續違律違心呢?
大局是遙遠而模糊的,小局是當下且既定的,爲了那個看不清的大局要犧牲多少小局小家?一百?一千?一萬?還是幾十萬幾百萬?
大局?多少罪惡假大局之名行事!
行大惡者從來不會公開宣稱自己要行惡,或許他們本身的意圖也不是要行大惡,但恰恰是爲了所謂的大局而不斷犧牲小局,積少成多,聚沙成山,最後愕然發現,大局尚未達成,而大禍已然釀就!
好心可以辦壞事,善意也可以做惡事,不少大難的出現,起始緣由,都是有人想行大善!
底線一旦失去,就會不斷地突破下限。
原則一旦失守,就會不停地丟棄準則。
你現在是長史,違心違律,行起惡來,爲害已經不小。
等你再往上升,權更高,勢更強,再違心違律,爲害就會深!爲禍也就更大!
你說爲了法的長遠大局,我倒而覺得,說不定到時,法的大局反而會變得更壞。
因爲我以爲,大局是由小局組成的;而大局的意義,也正在這些小局身上。
正如一個個升斗小民是小局,而天下是大局一樣。
今若有人聲言爲天下而虐小民,則壞天下者必此人!以其言行矛盾,背道而馳也!
長史如今爲法而違律,豈不也是同樣的矛盾,同樣的背道而馳?
至於你說我空談道德,那也未必。
我現在拒絕你的威逼利誘,不正是在踐行我之所言嗎?
只是我現在選的這條路不易行......”
王揚說到這兒,深深地看了劉寅一眼:“而你當初選的那條路,更容易走罷了。”
——————
沒改完,停一天。
第203章 對獄
劉寅被震撼了。
他不知道德|意志|第三帝|國,不知道紅|色高|棉,更不知道是什麼是道德絕對主義和道德功利主義之爭,但他還是被震撼到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少年想問題,想得比他透徹,比他高遠。
他之前雖然隱隱約約地感覺過迷茫,但卻說不出具體的道理所在,現在被這個少年一說,頓時有豁然開朗的感覺。
不少大難的出現,起始緣由,都是有人想行大善。
這句話裏有大門道。
只可惜,
他現在已經回不了頭了......
其實也沒什麼可惜的,起碼自己現在是一州長史了,不是嗎?
此時,敲門聲響起。
劉寅臉上重新恢復沉穩之色,說道:“進。”
“大人,妥當了。”報信者只說了五個字。
劉寅猶豫了片刻,揮手道:“動手。”
“是。”
報信人退走,劉寅整了整衣裳,面向王揚,眼神複雜:“你選的路我做不到,我敬你。但敬歸敬,該辦還是要辦你,這是你自找的。”
他神情一肅,高聲喝道:
“來人!”
一羣早已等候多時的黑衣捕役衝進房間,將王揚圍住,其中兩人還帶着枷鎖鐵鏈。
王揚搖扇笑道:“這就對了,長史大人是刀筆吏出身,跟我論什麼道啊!”
劉寅面無表情,聲音冷漠:
“琅琊王揚,你有巴東王令,以白衣領職,參籌常平倉務,非王令不奉調,非刺史府不聽傳!但本官今持典籤令狀。本朝制,若犯情悖逆,事涉叵測,典籤可越王令監察,凡涉案者,即時拘執。現南郡府衙要將你拘傳到案,監押訊問!”
劉寅一抬手:“出示典籤令狀和傳獄公文。”
身後三個黑衣法吏上前,隔空向王揚出示典籤令狀、拘傳文書和監押文書。
王揚一副很感興趣的模樣,想湊近閱讀公文,卻被兩個捕役伸臂攔住。
劉寅道:“若疑真僞,到堂分辨,本官現在問你,你可聽拘傳?”
王揚毫不猶豫,馬上答道:“我聽啊。”
劉寅神色一頓,點點頭:“王公子果然識時務。”
王揚笑道:“我是士族,一聽拘傳,這就沒法上鎖了,某人不免有些失望。”
劉寅陰惻惻道:“公子既然精通律例,那應該知道,下了獄以後會發生什麼吧。”
王揚看着劉寅,饒有興味道:“我是知道的,長史大人知道嗎?”
“公子知道就好,希望公子到了獄裏,能和現在一樣有趣。”
王揚一擺手:“放心,必不負所望。”
劉寅蒼白的面孔上浮現出一抹瘮人的笑:“那就走吧,咱們換一個地方聊。”
......
七月十五,巳時末,王揚下獄。
......
刑室內,昏暗的光線在牆壁上投下斑駁的陰影,一個個獄吏站在陰影裏,彷佛隱於黑暗的魔鬼。
王揚坐於正中,目光掃視四周一排排刑具,好奇問道:
“這是專門爲我準備的房間吧?我就不信每個屋裏刑具都這麼全?”
劉寅翻動着案卷,四個神色冷峻的法吏分坐左右,或執筆書寫,或閱讀文書,無人看向王揚,也無人回答。彷彿他們都沒有聽到王揚說話似的。
事實上,從他們坐下以後,便未向王揚投去哪怕一絲一毫的目光,對王揚的話也置若罔聞。
室內除了案卷翻動的聲音,寂靜得可怕。
按照常理,在這種氛圍下,案犯都會感到精神重壓,開始變得不安和侷促,心理優勢會在不知不覺中削弱,防線也就鬆動了。
可王揚卻好像沒事兒人一樣,打了個哈欠道:“你們既然都不出聲,那我先睡一會兒,開始了叫我。”
說完閉上眼睛,呼吸漸均,似乎真要假寐過去。
劉寅下首右側一個青年法吏,抬頭喝道:“案犯正坐!”
他跟着劉長史治過不少豪家了,見過囂張的,但沒見過這麼囂張的!進了刑室跟去朋友家做客似的,還真以爲一會兒不對你用刑呢!
右邊一箇中年法吏也抬起頭,卻不是看王揚,而是看了同僚一眼。
王揚不緊不慢地抬了抬眼皮,斜睨過去:
“誰給你的膽子,敢這麼和我說話?”
青年法吏冷笑道:
“到了這裏還抖威風?還擺你琅琊王氏的譜?做夢呢!”
王揚伸了個懶腰,悠悠道:
“夢到一隻狗,狺狺吠不停。”
青年法吏聽聞此話,臉色瞬間漲得通紅:
“大膽案犯!刑堂之上,竟敢羞辱案官!”
王揚疑惑道:
“我夢到一隻狗,你爲什麼覺得這是羞辱你呢?難道說.....”
王揚眼中劃過恍然之色,略顯震驚地看着青年法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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