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18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私.....生活?”蕭寶月沒聽懂。

王揚故作不耐煩道:“......反正就是我的私事,你少管。”

“你的私事我當然沒興趣干涉,但還是上回說的,你若敢以才學勾引——”

“等等!你上次不是說,若是敢利用琅琊王氏的身份勾引什麼什麼的嗎?現在怎麼又變成以才學勾引了?”

蕭寶月微微一怔,眸閃過一絲遊離,隨即快速鎮定道:“總之,我希望公子能說到做到。”

“你到底聽不聽了?不聽說話。”

蕭寶月理直氣壯:“聽!但那個約定是不變的,否則我就算......”

王揚“怒其不爭”道:“你說你,我在這兒給你講道,你在這兒跟我提什麼勾不勾引的事兒!你心思都不用在正地方,這學問能好的了嗎?!”

王揚嘆息搖頭,一副學生不學好的模樣。

蕭寶月頓時噎住,小聲嘀咕道:“不就是學問好嘛......”

王揚眼睛一掃:“你說什麼?”

蕭寶月露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公子就是學問好嘛,所以我才請教公子呀!請公子繼續。”

“被你一打岔都忘了,剛纔說到哪來着?”

“公子說到外戚引士人,士人結外戚......”

“對,士人本厭外戚專權,至漢末則有合流之勢。兩者共欲逐宦官,在上者於理不能不防,於情又不願。

譬如外院雞鵝欲逐主人內院之狗,狗者朝夕相伴,又賴之以看門戶,除之豈主人所願?

且士人以名節相高,行事自不免有操切處。如成瑨爲南陽太守,殺依宦官之富賈,並收宗族賓客,一口氣誅殺二百餘人。張儉殺中常侍家屬賓客百餘人。羣議洶洶,爭以誅宦官爲高,事遂不可控。

至於遇赦殺人,不請而誅,收一家長幼皆考掠等事,於天子言之,皆有違律犯上之嫌。遂興第一次黨錮之案,二百餘士大夫皆罷官歸田。

以士大夫視之,此乃宦官讒害,天子昏庸所至。然不敢指斥天子,故全罪歸於宦官,貶罵橫議,用於宣泄。

李膺免官歸鄉里,居陽城山中,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污穢朝廷!範滂出獄,南陽士大夫迎之者,車數千輛!

朝廷責罪之人,反受推崇。此乃上以權壓,下則故意立名以相角力,事至於此,則上下對立,已頗明顯。

至於意氣所激,處士橫議,品核公卿,裁量執政,三萬太學生爭傳流言,推崇士人,引爲標榜!至有三君、八俊、八顧、八及、八廚之號。

君者,言一世之所宗;俊者,言人之英;顧者,言能以德行引人者。聲勢相連,已顯逼上之勢。

且此中有一大關節處,最爲天子所忌......”

王揚說到這兒停住不言。

蕭寶月正聽得入神,見王揚突然沒了聲音,便問道:“什麼關節處?”

王揚道:“我給你講這麼多了,你也給我講講吧。”

蕭寶月疑惑:“講什麼?”

“你讓我背《南蠻通考》,到底什麼意圖?”

王揚鋪墊已畢,終於問出這個他早就想問的問題。

蕭寶月挑眉,王揚不語,氣氛一時間變得有些緊張。

然後蕭寶月一笑:“公子便是不問,我也會與公子說的。”

王揚看着蕭寶月,等她說下去。

結果蕭寶月搖頭道:“只是現在不是時候。”

“我知道了。”

王揚沒有表示異議。

蕭寶月見王揚沒追問也沒糾纏,便繼續問道:“那個爲天子所忌的大關節處是......”

王揚一笑:“你便是不問,我也會與你說的。”

蕭寶月頓時有種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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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後漢黨人多懷一種光明理想,其氣節志向,我甚敬佩。但史書每爲之隱曲,亦是事實。比如《後漢書·黨錮列傳》記張儉雲:

“時中常侍侯覽家在防東,殘暴百姓,所爲不軌。儉舉劾覽及其母罪惡,請誅之。覽遏絕章表,並不得通,由是結仇.....遂上書告儉與同郡二十四人爲黨,於是刊章討捕。”

由此記載,則是張儉因爲參奏宦官侯覽和他的母親,結果奏表被侯覽截住,不能通天子,並因此得罪侯覽,然後就被誣陷成黨人。

這是一個史傳中很典型的宦官掩蓋事實,天子被矇蔽,就抓忠臣的故事。類似故事在後世也屢見不鮮,總會給人造成一種感覺,就是宮內宦官截斷奏表很容易,他們說什麼,天子就信什麼。

但事實真的如此嗎?

袁宏《後漢紀》提供了另一種記載:

“儉比上書,爲覽所遮截......使吏卒收覽母殺之,追擒覽家屬、賓客,死者百餘人......伐其園宅,井堙木刊,雞犬器物,悉無餘類。覽素佞行,稱冤.....上以儉郡吏,不先請奏,擅殺無辜,徵付廷尉.....”(這段太長了,完整的我放【作者說】裏了)

雖然還是有上奏天子沒看到的情節,但後續是直接殺了侯覽的母親和一屑覍伲勒甙偃耍嬲碾u犬不留(雞犬器物,悉無餘類),連井都填上了,可見恨宦官之深。

並且這段上下還記了侯覽違法事,又說他“素佞行”,可見亦非偏袒侯覽。

雖然《後漢紀》成書早於《後漢書》,但倒不僅是因爲這個就說《後漢紀》更可信,而是《後漢書》中亦有內證。

《後漢書·黨錮列傳》記另一位名士苑康雲:“是時山陽張儉殺常侍侯覽母,案其宗黨賓客,或有迸匿太山界者,康既常疾閹官,因此皆窮相收掩,無得遺脫。”

意思是苑康配合張儉行動,把從張儉那兒逃走的“餘孽”掃除乾淨。所以爲什麼後來追捕張儉追得最厲害,各家因爲藏匿張儉皆“破家相容”,破家就是家破人亡的意思,一路上由於幫助張儉逃跑的“伏重誅者以十數,宗親並皆殄滅”。因爲張儉擅殺百人,犯重律,所以窮追重法,這個邏輯是通的。

即便這樣,也不能就此斷定說《後漢紀》中記載的一定是對的,因爲還有史料記侯覽母親死後,張儉是破了她的墓,而不是殺人,這個繼續辯證起來就太複雜了,在這兒不細說了。

但通過《後漢書》對張儉一段因果書寫的文辭安排,尤其是與記載苑康時透漏出的“互異”(或者說“關鍵性省略”),可以看出撰史者也就是范曄極明確的寫作傾向。

第197章 在陣中

果然,只見王揚搖頭道:“只是現在還不是時候。”

蕭寶月看着王揚,眼神冷冽,脣線緊繃。

王揚作勢起身:“我這就告辭了。”

“公子留步......”蕭寶月咬牙微笑,“其實這件事等下次見面時,我便準備和公子說,但既然公子問了,現在告訴公子也無不可。”

王揚重新坐穩,溞Π踩唬骸澳俏揖拖炊犃恕!�

蕭寶月玉指一捏衣袖,臉色笑容不變:“我已經將《南蠻統考》交付書局,抄錄兩千份,四日後售賣。”

“兩千份?好大的手筆。”

這時候沒有版權的概念,書一出便會被傳抄。價定高了,不是被盜版書商反壓,便是讀者也自行抄借,無人購買;價定低了,則不易收回成本。而如果不能快速收回成本,等到盜版和私人抄本在書肆上氾濫,那銷路就更差了。

所以王揚當時白虎道場論戰,挾大勝之勢,又親自下場宣傳新書,也只是提前讓人抄了三百份《尚書百問》出售,主打的其實是一個即時性。

後來聲名更震,出下卷《尚書答問》,也不過僱人抄了八百份,價還定得不高。

主要是王揚已經不像剛開始穿越時那樣缺錢了,不然他可以只抄一百份賣,然後把書價抬得奇高,就如同賣那三十柄摺扇一樣,期間再施個妙法,炒作一下,以他在荊州尚書學界的聲望地位,絕對可以大賺一筆。

但王揚不願如此。

因爲《尚書答問》和摺扇不一樣,這是專業的學術論著,能寧可花高價也要第一時間搶書的,要麼是真心熱愛學問的學者學子,要麼是王揚的鐵粉,而坑這兩個羣體的錢王揚是萬分不願的,所以就把價格定得很平實。但即便這樣,也自己是抄了八百份,才賣了兩天,市場上便已經開始出現再抄本,速度之快,實在讓人咂舌。

至於《尚書今古文指瑕》是劉昭筆錄的,在王揚心中,這書算送給劉昭的禮物,所以也就沒有提出過賣書的事。他知道劉昭抄了好多份,贈給朋友還有學術同道,但他不知道的是,劉昭送書的對象,可不只侷限在荊州。如今帝京中,這卷書正在學界瘋傳,發其源者,正是劉昭。

而蕭寶月讓人抄了兩千卷《南蠻通考》,要麼就是對作者的名聲極度自信,認定一面世便會被搶購一空;要麼就根本不是奔着收益去的,而是要擴大影響力。

但這書是蕭寶月寫的,她連自己身份都要藏着掖着,又怎麼利用名聲?擴大什麼影響力?再聯繫她讓自己背書,王揚立即想到一種可能......

蕭寶月一笑:“既是爲公子出書,這手筆能不大嗎?”

“你要讓我當作者?”

“不錯。”

會不會有什麼坑?

王揚腦中開始迅速閃過《南蠻通考》中的句子,但馬上就意識到,如果真要設坑,她可以把給我背的書,和她發行的書,設成兩個版本,不過......

“公子擔心我會用這書害你?”蕭寶月似笑非笑。

“不會,你想害我,方法多了,何必鬧這麼麻煩?”

“正是。”

“但這書是你寫的,冠我之名,有些掠人之美吧。”

“公子學問遠勝於我,此書託公子名而傳世,是一件幸事。不過公子如果實在覺得過意不去,也可以寫一卷《黨錮考論》什麼的回送我。”蕭寶月手指搭在臉頰,笑意盈盈,眉眼間自有一股嫵媚風情。

什麼託名傳世......王揚一眼看出蕭寶月的真正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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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是覺得,隱了你的名有點可惜,至於過意不去倒不會,你拿我當釣餌,不就是爲了釣巴東王嗎?這是衝鋒陷陣的事兒,有什麼好過意不去的?”

“公子說笑了,我的確意在巴東王,不過是爲了公子好。巴東王既與南蠻交易兵器,包藏禍心,必然對蠻事感興趣,而公子寫出了這卷書,正是通曉蠻事的人才,將來起事,或可大用,巴東王怎麼捨得滅口?至於衝鋒陷陣,也不至於,畢竟......”

蕭寶月停頓了一下,意味深長道:“公子本來就在陣中。”

我是在陣中,但也不會替你衝鋒。

不過以蠻學釣巴東王這件事......勉強算個保命辦法,但不夠穩,不過對面明顯不會管穩不穩的事,此策的主要意圖絕對不是“爲了公子好”。

“釣完巴東王之後,需要我做什麼?一口氣都說了吧。”

“什麼都瞞不過公子。巴東王既然要冒大不韙和南蠻交易兵器,出於保密,不會多管齊下,只會選一兩家。單獨與一家貿易的可能性最大。但荊州地轄太廣,蠻部極多,又各有領地,所居皆深山重阻,人跡罕至。想要確定到底是哪一部族,實在不易。不過有能力接這麼大生意的,只有六大部:巴建蠻、宜都蠻、天門漊中蠻、汶陽蠻、武寧蠻和永寧蠻。

汶陽蠻偷入境,最先排除。如果他們沒把柳家人劫走,那和巴東王自導自演也說不定。但劫了人就不會是他們。這事鬧這麼大,對巴東王可沒好處。

巴建蠻深入巫山,離江陵太遠。我若是巴東王,絕不選這麼遠的地方,因爲哓浡烦淘介L,就越不容易隱蔽,被人發現的機率也就越大。

天門漊中蠻敵視漢人,最好戰,乃前線,看似最不可能,但我以爲可能是藉此爲掩飾,所以特意查了此部,結果不是。

剩下三部,宜都蠻、武寧蠻、永寧蠻,我力不能及,所以只能請公子幫忙。公子到時可以這樣說......”

王揚知道,表面說是請求,其實不容拒絕。

對方又查自己身份又幫着堵漏洞,爲的就是今天。

如果說“傳道”是讓他在蕭寶月面前漸獲尊重的資本,那他在查巴東王罪證這件事中能發揮的無可替代之作用,纔是他保證生命的基石。

如果連生命都沒有,那尊重又有什麼意義呢?

“你這個計策可以,但套路不行。”

“套路?”

“套路人,就是具體不能這麼說,容易引起對方警惕,應該這麼說......”

蕭寶月是很聰明,心機手段都很好,但她的短板是人際應用上。

她可以計算人性,也可以計算事情,但落實到具體的人與人之間的交往應對中,還是略顯青澀。這種應對包括表情、措辭、語氣、眼神、甚至眼皮眨動頻率這樣的微表情、行爲習慣中的小作動等等方面。

比如王揚如果在防備狀態下,不想透露給對方任何情緒信息,那對方真的就一點都捕捉不到。但蕭寶月就差遠了。這也是王揚當初極力要求拉開簾子的一個原因——可以觀察蕭寶月的神情。要不然後續“調教”的分寸火候不太好把握。

所以如果給蕭寶月下一個考語,那就是長於謩潱天吨苄�

所謂“周旋”,不僅是關於人際應對上的周旋,還包括人情練達上的周旋。

當然,以蕭寶月看起來不低的身份地位,再加上自身智峙c勢力,或許也不需要會周旋吧。

心智雖然好,籌劃更是其所長,手段也不差,但本質上還是個養尊處優的大小姐,只不過裝得比較唬人罷了。不過這麼說也不完全準確,這個女人可是和政治掛鉤的,該動手的時候不會手軟,所以不能輕敵。

蕭寶月聽王揚說完,眸光大亮,然後又有些警惕:“你這麼會套路人,是不是也在套路我?”

第198章 套路

真聰明,但詞不是這麼用的,容易有歧義......

王揚神色坦然:“你覺得如果我要套路你,還會給你講套路這個事嗎?”

好像是這樣.......

蕭寶月沉思,似乎是認可了這種說法。

唉,防套路第一條,永遠不要輕易相信反問。

反問大多都是一種誘導,誘導都看似有道理,其實是引導你自己對反問產生認同。

妹子,你還是naive了。

蕭寶月道:“我該告訴你的,都告訴你了。公子現在可以繼續講黨錮了,那個爲天子所忌的大關節處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