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17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且朝廷之察舉、徵辟,多以名譽取士。故士爭修德立名,以彰名節,遂有所謂‘名士’。

名士立名皆高,以天下爲己任,望柄國政。

然桓、靈信用宦官,擋名士向上之途。

而宦官無學術、少德行,亦爲名士所鄙,以爲壞國事者皆此輩。

抗憤一起,互爲聲援,宦官奏之結黨,史雖謂之誣,實則不誣。

然天子處事,亦失切當。桓靈二帝全信宦官,禁錮黨人,興起大獄,士大夫就死者如牛羊,海內塗炭。

士風元氣,亦自此傷。所害者,又豈東漢一代哉?

自黨錮之後,再至高平陵之難,東漢名士一變,成魏晉名士。

老莊興起,玄虛爲上,海內士大夫競祖浮華,不念國事,遂使五胡乘間而入,神州陸沉。

推其禍亂之始,皆黨錮發其源也!”

蕭寶月說完,一吐胸中濁氣,看着王揚,等待他點評。

王揚放下酒杯,緩緩道:

“讀史想讀得高明,有兩點尤爲切要,一爲史學,二爲史識。

史學即史之學問。學問不夠,於職官、兵制、地理、國政之理路變化皆茫然,讀史便只能讀故事,而不知其他。

且學問不限於史部一目,若學問廣博,則所見者廣,至於一詩一字,皆可與史參證,譬若劍術至極,則草木竹石,皆可爲劍。

如讀《史記·項羽本紀》‘虞兮虞兮奈若何’一句,無學問之讀法,則嘆其文辭之美,項王英雄末路,至多質疑其真僞。

而有學問之讀,則可於此見當時撰史之習慣、楚歌之體式、漢時流行之美學主題與詩體之發展。即是‘項羽本紀’四字,便大有文章在。

有學問之讀,以肚中十書,而讀一書中之一卷,故讀畢一卷,可當十書用。

無學問之讀,讀一書便是過字一遍,故讀畢一書,只當讀此書中之一卷。

見者大小,由學問深湺�......”

蕭寶月聽之入迷,連呼吸也不自覺地放輕。

“史識就是識見。

史事紛雜,若學問精深,則所見更加紛亂。

有識見則可登高而眺,窮千里之目。

分主次、辨真僞、明道理、察人心,皆由識見也。

如晉武帝廣納後宮,一般人見之好色,有識見者則見其欲廣外戚以自固。

有識無學,失之湥�

有學無識,失之狹。

你方纔所論,學略有不深.....”

蕭寶月頓時有些不高興。

王揚頓了頓道:“而識見不錯。”

蕭寶月氣平。

“一來你能拈出士風變化一段,二來不囿於史書的正邪之說,難得......”

蕭寶月聽到王揚正心找獾卣f“難得”兩個字,又有些得意。

“不過失之滐@......”

“你!”

蕭寶月實在沒忍住,拍案一指,她覺得王揚就是故意的!

王揚眼皮都不抬,渾若無事用竹籤插了塊甜瓜,淡淡道:“聽不聽?”

蕭寶月恨恨地瞪着王揚,想了想把手放下,沒好氣道:“聽。”

“心情不好,不講了。”

蕭寶月再也忍不了,叫道:“來人!”

偏廳中迅速衝出四個佩劍武婢,圍攏王揚。

王揚面無波瀾,抬起眼眸,冷聲道:

“雖說你我沒定師徒名分,但這些天我給你講了這麼多,也算當得你半個老師。

古之明王,延師必致敬盡禮;衰世國主,亦知卑辭厚幣。乃以師道尊嚴,不可挾勢位屈之。

上古天子問學,北面而立,與師迭爲賓主。顏斶見齊宣王而曰‘王前’,遂有王士孰貴之辨。

我雖不才,但我所講的,是我的道。

你書上看不見,問別人也問不來。

四海才士雖多,但天壤之中,我的道,唯有我王之顏一人能說!

今日你問道於我,若招膶嵰猓t辭請教,我若高興,解你惑未嘗不可。

但若以勢相逼,白刃相迫,便是剖心剜膽,我也不開口說一個字!

不爲別的,

只爲道之所存,師之所存也!

我的道雖小,然,亦有不可辱者!”

墟九M皆震動!

只覺一個文秀公子,坐着不起,聲音也不大,卻有一種無形氣場,讓人心生敬畏,不敢輕侮!

蕭寶月也大受觸動!

以前只覺王揚油滑狡獪,心思深沉,雖然後來見他學問廣博,見識超拔,但也只是借重他的學識而爲己用,再加上互相拉扯,各使心計,其中對抗博弈、利用操縱的念頭着實不小。

她認爲王揚是有意磋磨調弄她,以圖掌控關係主導,對她行爲施加影響。而她也儘量順着王揚來,不過是爲了讓他少藏些私,多講些真東西而已。

可現在王揚突然展現出不畏生死的氣概,以身護道,自己孤身一人落於敵手卻神色自若,凜然無懼,辭嚴義正。聲音不高,卻字字鏗鏘,儼然有幾分古仁人志士的風采!

更難得的是此人才氣縱橫,胸中萬象,實在讓人不能不敬佩。

她揮手讓武婢退下,站起,斂衽肅容,向王揚欠身一禮:“適才唐突,是我之過。望公子寬恕。”

王揚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剛剛蕭寶月動武的那一幕,是他早在開始“調教”蕭寶月時,便預料到的。

他雖然同意“所惡有甚於死者”,但沒到那個地步,能不死的時候,還是不死得好。更何況他還是喜歡用智慧去解決問題,而不是執拗地以死相抗。

他方纔敢硬剛,是在摸清蕭寶月的性情底線與自己價值的情況下,做出的理性選擇,而非真的視死如歸。不過他雖然算定蕭寶月不會殺他,又推斷以蕭寶月的聰明和行事,在現在情形下,也不至於真和他動武。

但萬一真被氣炸了,沒什麼理性可言,那還真說不好。如果到了那一步,王揚便只能拿出藏着的後手,但這個後手,王揚輕易還是不願用的。

好在有驚無險。

王揚知道,過了這一關,自己纔算真正在蕭寶月面前立得住了,而不再是一個有才無行,刁滑奸詐的人。

唉,沒辦法,假扮身份這個出場以及自己後續的一系列對抗手段,在蕭寶月看來,實在不做好。所以自己爲了保命,只能採取這種方式,步步爲營,和蕭寶月打心理戰。心理戰這種東西,就算對方意識到了一部分,也不好抵抗,這是一種心理上的暗示、情緒上的拉扯與精神上的引導。說我心機深沉我認了,不深沉怎麼跟你這個小登玩?換做其他人,就算走到教學這一步,見你忍氣吞聲請教的模樣,也喪失了警惕性。

但王揚一直很清醒。

他不是悠哉悠哉地在動物園裏玩,而是坐在老虎旁邊,給老虎講課。雖然這個老虎長得不是一般二般的漂亮,但也是隻能噬人的虎。

要是心思不深沉點,早被喫了。

不過刁滑奸詐什麼的就算了......這叫聰明機變好不好!

現在雖然在蕭寶月面前立住了,但距離百分百的安全保證,還差着不小的一段。

拿捏之路,任重道遠啊!

王揚不動聲色道:“你這一禮我受了,這件事就算了。”

蕭寶月又是一禮:“請公子繼續賜教。”

王揚拿起酒盅,飲了一口,緩緩放下來,看着蕭寶月,吐出一個字:“可。”

第196章 黨錮

蕭寶月坐好,雙手輕輕交疊於衣襬之上,手指纖細修長,如同春日嫩柳;神色恭謹柔順,好似秋夜月光。

她在等待王揚講黨錮之禍。

王揚喫喫水果,喝喝酒,目光散漫地在屋內遊移,慢條斯理地活動活動筋骨,抻了一會兒,這纔開口:

“周朝封建,內公卿而外諸侯;秦廢諸侯,舉國統於天子。

漢承秦後,制度稍稍復古,以宗室、外戚、功臣三大系,夾輔國政。天子之權亦分,不如秦時。

景帝后,宗室勢日削;功臣相傳,亦不能保其位。唯外戚每隨新天子繼位而崛起,歷代不絕。

至武帝收權,分內外朝,外朝以丞相領;內朝則以外戚領。

因爲外戚爲天子私人之親戚,又比宗室堪信,其勢又隨新天子而轉移,故加以大將軍之號,輔佐天子,以分外朝之勢。

究其緣由,乃天子欲攬權,故借重外戚也。

光武並天下,事皆專於己,虛三公而任尚書,再削外朝之權,則外朝之勢更衰。

此制,天子強,則事權獨攬;天子弱,則易爲外戚所乘。

東漢天子壽多不長,常爲幼子繼位;女主臨朝,又貪立幼兒以固權,故外立者四帝,臨朝者六後。

每朝太后皆引自家人爲援,故有外戚竇、鄧、閻、梁、何,連相當權,天子孤矣。

外戚擅權於內,而外朝又無力相抗,天子居於深宮,一不易與外朝接,二來外朝多有黨於外戚者,亦不能信,故朱痘鹿佟�

和帝殺竇憲,而鄭蟹夂睿豁樀壅D閻顯,孫、程等十九人盡封。桓帝殺梁冀,而有宦官五侯。此宦官所以起也......”

蕭寶月聽得連連點頭。此時日影下移,蜜色的陽光透簾而入,打在王揚星藍色的衣角上,王揚一邊伸出手掌,捉玩陽光,一邊說道:

“宦官一起,外戚便引外朝士人相抗。

一來外戚自身身份本近於士人,因爲本家聯姻帝室,始成外戚。

二來三公無權,不足領袖外朝,而外戚於內朝之位置又被宦官侵奪,故外戚朱锻狻�

而宦官之起,非止於中央,父兄子弟,併爲公卿列校,賓客門人,典據守宰。

士人高則望宰相,下則希牧守,見宦官身鄙賤又無學問,佔位遍天下,豈能相干?故亦願結外戚。

外戚引士人,士人結外戚,此乃漢末出名士認可之“賢外戚”如竇武、何進之一重要原因.....”

蕭寶月聽得舒爽,只覺有豁然開朗之感。

執扇侍女雖聽不出王揚所言精妙處,但看王揚言辭文雅而聲音沉淡,骨節分明的手掌在陽光下翻覆,青色紋路顯得那麼通透,手掌無意識的動作之間,似乎有一種魔力,吸引她一直看下去,一時間竟忘了揮扇。

直到王揚收回手時她纔想起來,忙不迭地開始扇風。

王揚此時回過頭,侍女害怕被斥責,趕緊討好似地用力揮動手臂。

王揚溫和一笑:“沒事,我不熱了,你歇一歇。”

侍女愕然,呆在原地,臉不自覺地紅了。

直到蕭寶月開口讓侍女下去,侍女才緩過神來,慌張地行禮,又慌張地退出房間。

蕭寶月將剛纔的一幕盡收眼底,冷笑問道:“公子平日裏就是這麼騙姑娘的嗎?”

王揚:???

“我讓她歇一歇怎麼了?”

“公子是否記得上次我們的約定?”

“什麼約定?”

“關於君子的約定,我當時說,如果有一天公子做出不君子之事的話......”

“不是,你這麼關心我私生活幹嘛?”

這是這女人第二次提這個事了,當時她的原話是“勾引士女、騙誘閨秀”。如果不是她喫飽了沒事幹或者正義爆棚,怕我招搖騙色,那有沒有可能......

王揚心中有了一個猜想。

他可以現在就詐一詐對面,但這樣做的意義不大。有了牌,可不是這麼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