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09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樂夫人冷聲道:“王公子是我家請的客人,我現在要把他禮送出門,這是私人之誼,不違王法!別說長史,便是刺史也不能相攔!”

“王公子是涉案之人,放走了他,末將無法交待呀!”

“王公子不是涉案之人,而是受害之人!沒有證據,誰敢污衊琅琊王氏的公子有罪?便是劉長史也不敢如此。既無罪,那便是行動自由,你速速讓開,莫誤了王公子的行程!”

“這是長史大人的命令,請樂夫人不要爲難末將!”

“曹用,你只知有長史,卻不把別駕府放在眼裏嗎?”

曹用只道不敢,態度極卑,卻怎麼也不肯讓路,正僵持間,一路人馬趕到,一共三十餘騎,其中竟然有謝星涵的身影!

謝星涵一身謇C騎裝,罩藍緞披風,明麗若雪,挽繮立馬,比平日裏多了幾分英姿颯爽。

一個軍校翻身下馬,交給曹用一個竹筒:“席司馬在山下設行營,所有軍兵統一歸司馬節制。現命你部撤出山墅,往帳前聽調。”

曹用打開竹筒看了調令,有些遲疑道:“那劉長史那兒......”

謝星涵道:“南蠻突至,東路已經戒嚴。席恭穆爲荊州司馬,職在主兵,雖長史亦不能越。軍令如此,曹將軍又有何可疑?再者,劉長史的命令有明文嗎?一面無明文,私攔士族,名不正言不順;一面軍令如山,捍禦重任,違令必法。將軍何去何從,不是很明白嗎?”

曹用看向謝星涵,不敢小覷,語氣恭敬問道:“敢問這位是?”

軍校道:“這是中書令大人的女公子。”

曹用急忙行禮,聲音栈陶恐:“多謝女公子指點迷津!既有軍令在此,末將自當遵從,絕不敢違!”

謝星涵微笑道:“將軍辛苦!”

“不敢,不敢!”

曹用率兵撤走。

王揚笑道:“謝娘子片言退兵,真女中豪傑,在下佩服萬分!”

謝星涵笑吟吟道:“公子就此景吟詩一首,本豪傑就護送公子回荊州。”

王揚一日之內,連遇險境,又夜中見兵,此時見月華如水,騎隊肅肅,心中也激發了豪興,哈哈笑道:“這有何難?”

樂家護衛牽過馬來,王揚振衣上馬,拉動繮繩,隨口吟道:“

寒宵遇不平,蛾眉卻甲兵。

千軍轅門集,片語老將驚。

我非無雙士,欽卿乃豪英。

卿且少安坐,看我破連營!”

王揚一揮馬鞭:“回城!”

謝星涵星眸璀璨,脣角翹得彎不下來,笑容燦爛,跟着揚鞭叫道:“所有人跟緊王公子!回城!”

樂夫人看着騎隊卷塵而去,不自覺地露出姨母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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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嚴耕望先生謂“作者說”中所引史料言:“軍事時期,守禦重任,職在司馬,長史反不重要。故庾登之讓司馬而任長史,此尤明證矣。”(《魏晉南北朝地方行政制度》第三章)嚴說甚是。所以劉寅位雖高過司馬,但在南蠻入侵的軍事形勢下,長史令不得不對司馬的軍令讓步。

第184章 契機

曉露未晞,朝霞始消。

王揚一行剛至城門,便看見柳惔帶着四個黑衣刀客迎了上來。向王揚拱手道:

“王公子可否下馬一談?”

王揚尚未開口,謝星涵道:“王公子受驚,又一路奔波,柳王友如果有事,不如等他稍作休息之後,再行商議。”

“四娘子不必擔憂,我只和王公子說幾句。”

王揚看了看柳惔的眼睛,便道:“好。”

正要下馬,卻被謝星涵攔住,警惕地看向那四個刀客。

柳惔恍然,揮手道:“你們都退開,站遠些。”

四個刀客一抱拳,躬身退遠。

王揚下馬,和柳惔來到路邊。

陳青珊也要跟着下馬,謝星涵拉住陳青珊道:“不用。”然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十餘騎散開,警戒四周,又有八騎專門盯住刀客方向。

謝、陳兩女一起看着王揚與柳惔敘話,然後同時睜大眸子,因爲柳惔正對王揚一揖到地!

王揚扶起柳惔:“柳大人這是何意?”

“首先,我必須爲舍弟向王公子致歉。文深性傲,量偏狹,屢次挑釁,多蒙王公子寬宏,不與他計較,可他竟不知悔改!一錯再錯!竟到了設計報復的地步!這都是我這個做兄長的失職,疏於教導,才讓他落到今天這副田地!今日之事,舍弟絕對脫不了干係!但我可以用河東柳氏的聲譽向公子保證,他絕對絕對不會與蠻人勾結!這一點,請公子相信。”

王揚沒有刻意沉默片刻以做姿態,而是直接道:“我相信。”同時不動聲色地觀察柳惔的神色。

柳惔的目光清明瞭幾分,點點頭:

“其次,我要向公子說明,無論是我,還是家父,都不會因爲舍弟的態度如何,又或者因爲郡學、王館學等事,而對公子抱有敵意。這一點不會變。尤其這次的事,更是無端連累公子受驚,雖然主要責任在南蠻,但舍弟卷在其中,也不會起什麼好作用,所以我們對公子只有歉意,而沒有敵意。家父知此事後,也只會怪舍弟自己行事不端,絕對不會遷怒公子!”

王揚聽柳惔上來說的這兩段話,心中已有了幾分估量,“我知道了,柳大人有什麼話,不妨直說。”

“好。我想以一個兄長的身份,請公子給我講一下,當時發生了什麼。”

“柳大人沒看到案卷?我在案卷裏的陳述,都是真的。”柳惔既知道柳憕設計的事,那肯定是看了案卷的。

柳惔盯着王揚的眼睛:“我不信案卷,我信你。”

王揚意識到這是一個契機。

此時他有三種選擇,一是虛與委蛇,二是全部說出,三是隻說對自己有利的部分。

就當下情形來說,無論做哪一個選擇,都有可能導致截然不同的後果。

孔子說:“視其所以,觀其所由,察其所安。人焉廋哉?人焉廋哉?”

以者,用也。“所以”,即“所用”,指用以行事的方法;由是緣由。“所由”就是如此行事的原因;“所安”是心性喜好。“廋”譯爲隱藏。

孔子講的是看人之法。

看人要看他做事的方法,看他那樣做的原因,再看他心性安於什麼,不安於什麼,那這個人就藏不住了。所謂“人焉廋哉”是也。

王揚察其人,觀其色,斷其心,再結合柳惔的爲人、性格、目的與這件事後續發展的預期,包括柳憕歸來的可能性,王揚選擇了第二種,即全部說出。也叫坦白。

但坦白也是有講究的,有時同樣一件事,措辭不同,側重不同,甚至順序不同,都可能給聽者造成天差地別的兩種感受。

所以王揚首先說道:“柳憕向蠻人說了我的絲綢生意,說了我琅琊王氏的身份,要蠻人把我留下來換絲綢。這件事,我沒有寫上去。”

柳惔動容,倒不是因爲柳憕害王揚,這點他不奇怪,再說王揚也不是等着人害而不反擊的善茬兒,並且從結果上看,王揚安然返回,而阿弟卻被蠻人帶走,說件事完全和王揚無關,他不信。他倒很想看看,王揚會不會承認。

另外,儘管他相信弟弟沒有與蠻族勾結,但此間細節一旦傳出,弟弟必被物議所非,甚至可能被追究責任,王揚隱住這點沒說,也算給弟弟留了一個體面。現在田奇死了,混進樂府的那個僕人也死在林中,應該同樣是被蠻人所殺,但此案中尚有一個樂家管事,不知道他會不會牽連到弟弟。

柳惔嘴脣微顫,似乎想要說點什麼,王揚續道:“柳憕說了自己是國公之子,我也順水推舟,坐實了他的身份。他一邊說,我一邊拱火,所以他被蠻人帶走,也有我的責任。”

柳惔沒想到王揚如此坦率!

他看着王揚,臉上的神情極爲複雜,沉澱了一下情緒,拱手,緩緩說道:“多謝王公子坦障喔妗!�

“柳大人有什麼打算?”王揚問。

柳惔怔怔而立,木然道:“這件事怪不得公子。”

“不,我是問救人的事。”

“齊律禁與蠻人交通。我家若私下贖人,那便是違律。若他們要的數目不多,或者事情鬧得不大,那即便是違律,我可一身擔之。但此事如此震動,他們索要的寰動诌@樣多,如果吡诉^去,往小了說是資敵,大了說是交通蠻部,另有所圖。這是可能禍及家門的事,我不能這麼做。”

柳惔神色暗淡,沉重地搖了搖頭:“而朝廷又絕不會准許被威脅勒索,所以......”

柳惔的表情有些失控,沒有繼續說下去。

他已經給父親報信,其實就算不報信,父親也會知道。可即便以父親的地位,又能有什麼辦法?

柳惔垂下眼眸,心如刀絞。

王揚道:“我有一個辦法,或許可以救柳憕。”

柳惔猛地一僵!

難以置信地抬頭,連聲音都帶着顫抖:“王公子若能以德報怨,救回阿弟,那就是對柳家有大恩!我柳惔必銘感五內,此生不忘!!!”

柳惔眼眶一紅,又是喜悅又是感激。

王揚道:“大人先別急着謝,我這個辦法能不能把人救回來,並沒有萬全的把握,成算大概只有六七成。”

柳惔激動道:“好好好!六七成已經很高了!便是一成也值得一試!無論成與不成,我都感激不盡......”

“另外,我想請柳大人幫我一個忙,事先說明,這個忙和救柳憕沒關係,是我自己的事。”

“這個忙我一定幫!公子儘管說!”

在王揚與柳惔低語的時候,謝星涵也在陳青珊說話,在鋪墊了幾句之後,謝星涵裝不經意的樣子,問陳青珊道:“陳姑娘,你家公子那條腰帶很好看,哪裏買的?我也想買一條。”

小珊想了想,搖頭道:“不知道。”

謝星涵星眸一閃:“所以他買腰帶那天沒帶你去?”

小珊點頭。

“那天他是直接系在腰上回來的,還是回到家之後新換上的?”

“......記不清了。”

謝星涵看着王揚,皺眉沉思。

其實如果小涵這時把視線轉到小珊的臉上,便會發現她神情上的破綻。

因爲小珊說謊了。

她記得很清楚,那天公子穿着一套很華美的新衣服回來,她偷偷多看了好幾眼。

現在系的這條腰帶和那件新衣服是一套的,都有紅絲勾邊,或許覺得那件衣服太扎眼,所以公子這次去樂家山莊,便只繫了腰帶,沒穿那件華服。

至於這些爲什麼沒和謝星涵說,是因爲公子的事,是不能隨便和別人說的。誰都不可以。

......

王府的一個房間內,孔長瑜正獨自站在廳中,對着屏風後彙報事件進展。

但他的注意力現在完全無法集中,因爲屏風後正響着令人毛骨悚然的聲音:

砰!砰!砰!

這是拳頭打在人臉上的聲音。

每一下都如同重錘,帶着沉悶、粗暴,與無盡的戾氣,狠狠地砸在孔長瑜心上,震得他頭皮發麻。

剛開始那個樂家管事還哀嚎,現在已經完全沒了聲音,鮮血如蜿蜒的毒蛇,從屏風下緩緩滲了出來,孔長瑜只覺自己口腔、鼻腔裏都滿是腥味,幾乎要吐了出來。

第一次見到這個場面時,他真的吐過,那次連屏風都沒有。

巴東王就當着他的面,把那張臉一拳一拳地錘爛。

孔長瑜從此,便再也不喫肉糜了。

此時巴東王汗淋淋地從屏風後走來了,一邊擦手上的血,一邊道:“你接着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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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①論語的那句話細較字意,學界有幾種不同的意見,我這個翻譯就和楊伯峻先生翻的有些不一樣,但整體句意都是一樣的,不妨礙理解。

②王揚去樂家山莊時只有腰帶是新的,沒有穿新衣,因爲那件衣服有點燒包,王揚穿衣風格還是不習慣太浮誇的,不然謝星涵當時注意的便不會只有腰帶了。

第185章 煢煢白兔

孔長瑜臉色微白,將視線從血泊上挪開,強作鎮定,繼續說道:“山裏暫時還沒有消息,騎軍已經出發,沿沮水搜尋,預計明晚能到安陸口。臨沮、當陽兩縣都發了公函,邭夂玫脑挘f不定能截住——”

“截住?”

巴東王一哼,孔長瑜頓時不敢出聲。

“截住個屁!!!全是他孃的無用功!!!”

巴東王扔掉帶血的手帕,叫道:“更衣!”

很快便有八人進屋,其中四個侍女捧着新衣、水盆、巾帕、薰香等物,四個男僕兩人抬屍體,兩人打掃,動作麻利熟練,很快便收拾乾淨。

巴東王脫下衣服,又洗了把臉,換上白紗衫,問道:“到底是哪夥蠻子,查到了嗎?”

孔長瑜馬上道:“說去汶陽峽,那應該就是汶陽蠻,已經快馬通知汶陽郡,讓他們一經查實,馬上回報。王爺,此事怕是蓋不住了,不說別人,典籤肯定是要上報的,與其等他們說,王爺不如主動上疏,佔個先機......”

“這羣蠻狗!蠻狗!!本王早晚有一天把他們都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