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姓琅琊 第110章

作者:东周公子南

巴東王扯住一個侍女,把她拉到屏風後。

另外三個侍女大氣都不敢喘,目不斜視地退出房間。

孔長瑜見狀也要退下,巴東王道:“你......接着......說......”

孔長瑜只覺渾身彆扭,躬身道:“王爺先......先休息,下官等一下再進來。”

巴東王笑罵道:“廢什麼話,你什麼沒聽過?趕緊說。”

孔長瑜爲難道:“下官想單獨奏報王爺。”

巴東王一拍侍女的頭:“把耳朵堵上,不要聽,聽了就是死。”

侍女嚇得趕緊雙手堵住耳朵。

巴東王仰頭閉目:“......說吧。”

若是平時,孔長瑜會勸諫王爺先清場再說話,但現在王爺心情很不好,他不敢違拗,只好從命:

“這件事王爺最多算是鎮守不嚴,有失察之過,沒什麼大不了的。怕只怕成安、靈阻兩戍......長史府今早調了軍簿令冊,不知道是不是已經起疑。席恭穆亦召兩戍戍將查問。”

“怕什麼?劉寅就是把軍簿翻爛了,也看不出什麼來。席恭穆草包一個,只會抖威......”

孔長瑜正聽到要緊處,突然聽到巴東王沒聲了,不禁滿頭黑線。

此時侍衛來報,說王揚求見,巴東王讓把人帶進來,然後問孔長瑜道:

“讓你安排的都安排好了嗎?”

“好了,成安戍張橫幢幢下一隊主值夜時飲酒大醉,翫忽職守,致使南蠻突入,自願認罪。”

孔長瑜說完,便等巴東王回覆。但巴東王一直沒說話。

孔長瑜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又不敢打擾,正尷尬間,巴東王說道:“下去吧。”

聲音也輕快了幾分。

“是!”

孔長瑜趕緊行禮,正要退出房間,巴東王聲音響起:“樂家管事不堪訊問,死在牢中,和柳惔說一聲。”

孔長瑜先是一愣,然後眼睛放亮,下拜道:“王爺高明!下官佩服!”

孔長瑜走後,巴東王抻了抻脖子,侍女瑟瑟發抖,還捂着耳朵,不敢站起來。

巴東王掃了眼侍女:“是不是都聽到了?”

侍女雙手緊緊扣在耳上,瘋狂搖頭。

巴東王笑道:“事先說好了,聽到就要死哦!”

侍女慌忙以頭搶地,哭求道:“奴婢什麼都沒聽到!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奴婢家裏還有爹孃,全靠奴婢一點月錢過活,奴婢死了,他們可怎麼活啊!”

巴東王不理侍女,走出屏風,侍女趕緊跟着爬了出來,向巴東王連連叩首哀求,巴東王原本“多雲轉晴”的臉上又顯出一分厭煩之色,正要叫人把侍女拖下解決,正好王揚到了,見此場景,微微一愣。

“之顏吶,你來得正好。本王事先言明,犯忌則殺,此女犯了忌諱,本王要殺,難道不應該嗎?”

侍女知道,這或許是她最後的機會了,連滾帶爬地向王揚挪去,拼命磕頭:“求公子救奴婢一命!求公子救奴婢一命!”

王揚看向巴東王,巴東王不悅地皺眉,目露警告之意:“之顏,你不會很俗地要向本王求情吧?本王可一直沒拿你當俗人,你可千萬別讓本王失望!”

王揚不解道:“求什麼情?一受其成形,不亡以待盡。人固有一死,早死晚死都是死,那早晚又有什麼分別呢?糾結早一些還是晚一些的人,還是不通透啊!”

侍女聞言身子一軟,彷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整個人直接癱倒在地。

巴東王露出笑容,拍手道:“說得好!本王就知道你小子不是俗人!”

王揚一笑:“死的時間早晚都一樣,不過死法上還是有區別的,有的死法痛苦一些,有些死法輕鬆一些,我既然受她一拜,那請王爺准許我爲她選個死法吧。”

“選死法?有趣。那你選吧!”巴東王興致勃勃。

“王爺說話作準嗎?”

“當然。你想讓她怎麼死?”

“那就......老死吧!”

侍女愕然抬頭,淚水在她臉上糊成一片。

巴東王笑容消失,氣氛瞬間冷了下來。

他看着王揚,嘴脣緊閉,冷目如刀,彷彿怒火爆發的前兆。

王揚恍若不察,笑問道:“王爺覺得我選的死法怎麼樣?”

巴東王聲音低沉得如同暴風雨來臨前的悶雷:“你自己覺得呢?”

“肯定好啊!以王爺這麼通透的人,怎麼可能不明白‘早死晚死都一樣’這個道理?那和一般俗人還有啥區別?且夫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泰山爲小;莫壽乎殤子,而彭祖爲夭。你,我,莊子,都不是俗人。那咱們和俗人計較什麼呢?”

王揚一指地上的侍女,不屑道:“這個不通透的就是俗人,放了算了!”

巴東王凝視王揚片刻,驀然大笑!

然後笑容一收,問王揚道:“你遇到蠻人的時候,怕不怕?”

“怕呀!怎麼可能不怕?”

巴東王立即道:“既然早死晚死都一樣,你怕什麼?”

王揚不假思索:“早晚一樣,但死法有區別呀!如果蠻人讓我老死,那我也不怕了。”

巴東王抓住話柄:“你小子不是說自己不是俗人嗎?”

“雖不是俗人,但也有‘未能免俗’的時候,正如這侍女雖不是美人,但也有‘美不勝收’的時刻,難道不是嗎?”

巴東王想起之前的溫存,眸色一動。

王揚看着巴東王的眼睛,緩緩道:

“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畢竟是一直在王府伺候的故人,王爺寬宏大量,又何必趕盡殺絕?”

巴東王心中某一個的地方突然被觸動,再也提不起殺意來。

“走吧走吧,不和你計較了,去找彭四領一萬錢,算是賞你的。”巴東王向侍女道。

在巴東王看來,這個滅口本來就沒什麼太大必要,一個拘在王府的無知侍女而已,就算聽到什麼,敢和誰說?又有什麼資格擔保她的話?更何況他又沒說關鍵信息。之所以要滅口是因爲心情不好,正好撞上要發泄一下,現在被王揚這麼一衝,殺心自然就淡了。

王揚也是摸準了巴東王的性格。

既是喜怒無常,自然可以轉怒爲喜;既是行事無忌,自然可以有放縱之處。而放縱在某些情形下,就有可能變成寬縱。比如可殺可不殺時,放縱隨心的人自然可以選擇不殺。

所以王揚先用戲謔的方式開解巴東王的情緒,然後找準時機,以情動之。雖是言辭舌辨,但前後呼應,首尾相接,其中精巧輕重之妙,不啻於一篇好文章。這才成能從變臉王手中救人。

當然,王揚此時還沒見過一個叫蕭子卿的人,如果碰上那位王爺,那王揚就算說得天花亂墜,被他引爲平生知己,那最多也是先當着王揚的面放人,等王揚一走再滅口。

對於侍女來說,幸叩氖牵蜄|王不是蕭子卿。

侍女死裏逃生,又得了一大筆錢,激動地說不出話,看向王揚,滿臉感激。她向巴東王和王揚咚咚咚地磕了幾個頭,然後手忙腳亂地退出房間。

侍女一走,巴東王笑問王揚道:“若本王剛纔告訴你,她是纔到王府來的新人,你怎麼說?”

王揚一笑,從容說道:“故人雖故昔經新,新人雖新復應故。”

意思是故人也是從新人變過來的,而新人有一天也會變成故人。

巴東王吸了口氣,看向王揚,心道:突然有點捨不得滅口了是怎麼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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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最後那句詩,《玉臺新詠》記出自梁簡文帝的《和蕭侍中子顯春別四首》,《藝文類聚》記爲陳朝江總所作《閨怨》。

第186章 巧策

王揚這次來找巴東王,一是應對劉寅的威脅,二是要排個雷。

第二點暫時按下不表,先說第一點。

既然巴東王還用着自己辦綢緞,那以此請他幫個忙應付劉寅,不過分吧?

不過怎麼請巴東王幫這個忙,其實是很有講究的。

往重了,則可說劉寅借題發揮,表面上讓那個都護來問柳憕的事,但不經意間,總往自己的綢緞生意上問,要讓巴東王感覺,劉寅似乎是發現了什麼,問王揚,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

這個辦法看似能借刀殺人,但實在隱患極大。

巴東王本來就有可能滅口,只是現在綢緞生意還沒完,暫時先用着自己。可如果王揚玩了這麼一出打草驚蛇,那說不定巴東王一急,直接終止綢緞計劃,來個提前滅口,以絕後患,那王揚可就玩砸了。

要盡力避免這種情況,就容易走上“往重了”的另一個極端。

往重了,是把劉寅往綢緞生意上聯繫。

往輕了,則是完全不提綢緞的事。

後者看似妥當,實則有大漏洞。

因爲在巴東王的眼中,王揚是不知道巴東王綢緞生意有大問題的。所以根本不會有避諱之說。而王揚在巴東王面前又一直是言笑隨意、有利敢爭的形象,現在既然有事相求,那怎麼如此謹慎,怎麼連提都不敢提呢?

除非王揚猜到了綢緞背後的祕密,怕被滅口,所以不敢惹巴東王多心。

有心虛之嫌!

既然輕重兩端都不可取,而王揚又必須既請到巴東王幫忙,又讓他不要有所懷疑,那就需要一個巧妙的談話策略了。

所以王揚首先道:“王爺,我因爲廣源邸店的事得罪了劉長史,現在劉長史想借柳憕的案子報復我,怎麼辦?”

“廣源邸店什麼事啊?和劉長史又有什麼關係?”巴東王裝糊塗。

這個糊塗裝得不太高明。不過王揚很願意給巴東王講一下事情經過,但沒有牽扯太多,只說杜三劫掠人口,而被自己設計擒獲,劉長史幫杜三脫罪,並因此事恨上了他,還沒說完就被巴東王打斷,嚴肅問道:

“之顏吶,你說劉長史幫杜三脫罪,可有真憑實據?”

“暫時沒有,但如果仔細查的話——”

巴東王故意嘆了口氣:“如果沒證據的話,最好還是不要亂說了。劉寅執法向來嚴苛,他自己總不會做違法的事。”

若是別人說這句話,王揚一聽便大概能猜到其用心。

但巴東王這個人實在有些不着調,所以王揚也拿不準,巴東王這句話是抱着玩的目的,隨口拱火;還是真有整劉寅的心思,這麼說是要激王揚找劉寅枉法的證據。

但沒關係,無論巴東王是怎麼想的,其實都已經進入到王揚框定的圈子裏去。

王揚繼續他的策略,順着巴東王的話頭,氣憤說道:

“那可未必!先不說杜三的事,就說昨天他借柳憕的案子,調兵進駐樂家山墅,還讓一個刀筆吏反覆查問我,王爺可知道?”

“進駐山墅是怕山中有蠻人餘黨,也是爲了安全嘛。刀筆吏的事本王可不知道,不過他兼着南郡太守,查案是他的本職。你把該說的說清楚就是了。”

巴東王繼續裝糊塗。

在類似的情形下,裝糊塗一般有兩種目的。

一是不想摻和這事,所以裝聽不懂;二是故意挑人火氣,所以裝作聽不明白的樣子煽動說者情緒。

王揚猜測巴東王兩種目的都有,是既想拱火,又不想負責。

王揚佯怒道:“這件事我本來就是無辜受累!當時把事情都說得很清楚了!可那都護依舊不依不饒,想把我套進這個案子裏!若非劉寅在幕後主使,他哪有這個膽子?!”

巴東王仍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也不一定嘛,說不定是劉長史查案認真,下面人不知深湥Y果把事情辦壞了,也是有的。”

王揚看巴東拙劣的演技,差點沒笑出來。

當然,王揚是專業的,不會笑。

他看向巴東王,眉頭皺得老高:“王爺!劉長史要害我!您就袖手旁觀?”

巴東王坐起身,仗義一揮手:“那不可能!你是我的人,劉寅如果敢官報私仇,污衊於你,本王必爲你做主!”

王揚目光閃閃:“若劉寅發公函,拘我到堂訊問怎麼辦?”

巴東王靠了回去:“那你先去嘛,問問也沒什麼的。”

王揚:......

“若他對我使什麼訊問手段呢?”

“你是說用刑?那他不敢。”

“萬一呢?”

“萬一也不怕,反正你不是俗人。”

在這兒等着我呢!

王揚嘆氣道:“我這一去,說不定真會被他拘禁起來。”

巴東王輕飄飄地勸道:“在那兒住幾天嘛,也沒什麼的。反正他沒證據,不敢讓你下獄。你就當在長史府做客好了。”